5、失控
周三早晨九點四十分,鐘萃抱著一隻文件夾,步入電梯,指尖抵在玻璃麵板上,輕輕一按,電梯門合攏了。
門上浮現出她的倒影。
她穿著深藍色西裝套裙,長發紮成了一個鬆散的低馬尾,脖子上戴著一條精致的鉑金項鏈,腳上是一雙黑色軟底皮鞋,全身上下,從頭到腳,每一件衣服和配飾都是她自己賺錢買來的。
但她的上衣口袋裡裝著一個天鵝絨小盒子,裡麵是嚴懷錚送給她的那一枚紫鑽戒指。
如此珍貴的珠寶,不能繼續留在她身邊了,她打定了主意,今天一定要把戒指還給嚴懷錚。
電梯上行的速度變慢,停在了66層。
鐘萃抬頭,看見電子屏上亮起了一塊綠色標記。
她想起來了,陳英明和她說過,第66層是集團的安保控製中心,當她乘坐電梯,從這一層路過,安保係統會自動檢查她的預約記錄和通行權限。
這個綠色標記,應該是“核驗通過”的意思吧?
鐘萃茫然地望著電子屏,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一層耽擱多久?她必須在十點整之前抵達67層,今天是她入職後第一次向總裁彙報工作,千萬不能遲到啊,她隻想做一個守時又體麵的秘書。
她還在胡思亂想,電梯又開始上行了,幾秒鐘後,“叮”的一聲,門開了。
她走出電梯,進入67層的前廳。
67層是嚴懷錚的私人辦公區,這一層樓,隻屬於他一個人。
她能從一切細節上看出他的品味,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十分冷淡,十分昂貴。
鐘萃踩上了一塊大理石地板,雪白色基底,金棕色花紋,這些花紋都是天然形成的,經過了精心篩選與鏡像拚接,構成了一片連續的幾何圖形,確實很好看,像是茫茫雪原上灑滿月光的長河,從地麵流向牆麵。
她仔細看了一眼牆壁,果然也鑲嵌著同樣的大理石,接縫幾乎是隱形的,根本找不到一點邊角。
她緩步向前,感覺自己正走在大理石砌成的殿堂上。
現在是早晨九點四十三分,她提前十七分鐘來到了67層,原本不該把時間浪費在觀察石頭上,這樣奢華的裝潢,她早已見過許多次,可為什麼,她的心跳又漸漸加快了?
前廳門外,走來一個人。
那人停下腳步,和她打了一聲招呼:“鐘小姐,你好,我是宋友仁。”
鐘萃的腦海裡閃過三個字“完蛋了”。
宋友仁的職位是總裁辦公室首席秘書,也就是嚴懷錚身邊的第一秘書,全權打理總裁日程和機密文件,他是嚴懷錚的得力助手。
他穿著一套鉛灰色西裝,身形挺拔,五官端正,眉骨高,鼻梁直,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當他走近時,她看見他的瞳色是淡褐色,很像琥珀,他的氣質也比嚴懷錚溫和許多,冇有那種不動聲色的壓迫感。
五年前,鐘萃剛開始和嚴懷錚談戀愛的時候,宋友仁已經是嚴懷錚的秘書了。
鐘萃見過他幾次,他總是安靜地站在嚴懷錚身邊,待人接物十分得體,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原來他就是宋友仁。
完蛋了,他知道她是嚴懷錚的前女友。
鐘萃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心裡慌得不得了,當年她就像一塊麥芽糖,每天都要黏在嚴懷錚身上,現在她頂著“跨境業務專項秘書”的頭銜站在這裡,真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麵對宋友仁的審視?
宋友仁還記得她嗎?她要不要先開口?
開口說什麼,叫宋秘書還是宋先生?啊,乾脆假裝第一次見麵好不好?
就這麼定了。
鐘萃微笑:“你好,我是鐘萃,英文名Cathy。”
宋友仁禮貌地笑了笑:“嚴先生在辦公室等你,你的預約時間是十點整,現在還有十五分鐘,他讓我轉告你,可以提前進去。”
鐘萃點頭:“好,多謝。”
宋友仁帶著鐘萃步入一條走廊,牆上每一副字畫都是名家名作,鐘萃看多了,也就麻木了,目光淡然地掠過牆壁,轉向一扇木門。
那門半開著,裡麵站著一個體格健壯的年輕男人,穿著一套寬鬆黑西裝,戴著一副入耳式耳機,雙手交疊,垂放在身前,十分典型的待命姿態,哦嗬,又是老熟人,他是嚴懷錚的保鏢之一,鐘萃從前也見過。
不能再四處亂看了,太多老熟人了,鐘萃輕歎了一口氣,跟上宋友仁的腳步。
宋友仁停在了一扇雙開木門之前,對鐘萃說:“請進,Cathy。”
鐘萃推動了木門,緩步走進去,再鬆開手,木門自然關上了。
腳下是一片羊毛與蠶絲混紡的地毯,柔軟綿密,她的鞋底似乎已經陷進去了。
這一間辦公室寬敞又明亮,陽光透過落地窗,斜鋪在地毯上,灑到了嚴懷錚腳邊,他正站在一座烏木書架前,背對著她。
六月的香港,最高氣溫已經超過了三十度,不過總裁辦公室配備恒溫恒濕係統,溫度常年維持在二十三度左右,體感很舒適,嚴懷錚隻穿了一件白襯衫和一條黑色西裝褲,他把西裝外套扔到了沙發上。
鐘萃又有點緊張了。
她應該叫他什麼呢?
入職以來,她從冇聽過任何人叫他“嚴總”,香港職場上,日常稱呼一般都不是職位,大家提起嚴懷錚,都說“嚴先生”,或者他的英文名Vincent。
在嚴懷錚麵前,這兩個稱呼,鐘萃都叫不出口。
她隻能說:“早上好。”
嚴懷錚轉過身來,卻冇看她一眼,他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你今天來得很早,八點零五分打卡,提前了將近一個小時。”
鐘萃有些驚訝,嚴懷錚怎麼知道她今天幾點上班打卡?難道他特意看過考勤係統嗎?
他語氣平淡,好像隻是隨口提起。
他畢竟是集團總裁,對他來說,秘書的上班時間也不是什麼秘密,鐘萃覺得自己不該多想,更不該多問。
鐘萃實話實說:“今天是我第一次正式向你彙報工作,我想早點來公司把文件整理好,思路也會更清楚。”
嚴懷錚靠坐在一張寬大的真皮座椅上:“準備充分不是壞事,你不必緊張。”
鐘萃察覺到了,嚴懷錚的態度一直都很淡漠,隻把她當作剛入職不久的新員工,而不是分手三年的舊情人。
她反而鬆了一口氣,這樣也好,他想要公事公辦,她可以全力配合,他們兩個人都不用再回憶從前那些事,也不用再爭論究竟誰對誰錯。
嚴懷錚又對她說:“請坐。”
辦公桌對麵擺著一把高背軟椅,鐘萃拉開椅子,坐了下來,麵朝著嚴懷錚,看得更清楚了。
他今天冇係領帶,襯衫領口鬆開了兩顆扣子,衣領微敞,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白色襯衫覆蓋在胸膛上,撐出健壯硬挺的輪廓。
鐘萃根本不敢細看,連忙把頭低下去了。
嚴懷錚低聲說:“今天是你入職第三天,歡迎加入總裁辦公室,鐘小姐。”
她冇想到,他會這樣叫她。
她微微一笑:“請多指教。”
嚴懷錚直視著她:“既然你已經準備好了,我們可以直接開始,先把項目背景概括一遍,再說清楚當前進展,如果有問題,我會問你。”
鐘萃心想,現在的時間是上午九點五十分,距離十點還有十分鐘,嚴懷錚就這麼迫不及待地開始工作了,真敬業啊。
她翻開手裡的文件夾:“好,先說項目背景,蘭卡維亞王國是本次項目的合作對象,位於婆羅洲島北側海域,與文萊相鄰,國土以主島為核心,周邊散布著眾多小島,從香港直飛首都金加市,航程大概是三小時四十分鐘。”
她翻過一頁,繼續介紹:“該國曾經是法屬殖民地,上世紀三十年代獨立後保留王室,七十年代初,蘭卡維亞發現了近海大型油氣田,隨後依靠能源出口、港口轉運,以及珠寶貿易,完成了早期資本積累。”
她放慢了語速:“蘭卡維亞全國人口隻有四百萬,過去五十年裡,它一直是亞洲最富裕的小國之一,人均收入長期位居世界前列。”
其實鐘萃根本冇看資料,這些基礎信息,她早就背下來了。
手裡這一本文件夾,就像是她的演出道具。
她覺得彙報總要有一點彙報的樣子,不能太隨意了,但她和前男友共處一室,心裡當然還是有些尷尬的。
這時候,隻要盯著文件,就可以巧妙地化解這種尷尬,真是一個很好用的生活小技巧,她對自己的應變能力感到十分滿意。
她的指尖又在紙頁上輕點了一下:“從商業角度看,蘭卡維亞像是馬爾代夫和文萊的結合體,不僅有頂級海島資源,還有穩定的能源收入。”
項目背景已經介紹完了,嚴懷錚還冇開口點評,鐘萃隻能抬起頭,眨了眨眼睛,對上他的目光。
嚴懷錚的神色依舊平靜:“你記得很清楚,繼續說,王室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啟動項目,為什麼需要外部合作方?這一次競標,真正的對手是誰?說出你自己的判斷。”
鐘萃合上了文件夾,認真回答:“本次招標的主要項目是蘭卡維亞海濱度假村,選址在主島西海岸,靠近天然深水灣,總投資金額預計超過二十億美元。”
牆上時鐘剛好指向了十點整。
太巧了,真正的彙報,直到這一刻才剛開始。
鐘萃把腰挺得更直了:“過去幾十年裡,蘭卡維亞的財政收入主要來自石油和天然氣,現在,王室希望收入來源更加多元化,不再依賴傳統資源。他們需要一個可以長期運營的海島項目,帶動本地就業,提高蘭卡文化的國際影響力。”
嚴懷錚一直冇打斷鐘萃的分析,鐘萃乾脆把文件夾放到了辦公桌上。
這一瞬間,她忽略了自己的私事,她隻記得,嚴懷錚剛才還問了一句“誰是真正的對手”?
她仔細思考了幾秒,更加坦誠:“確認入圍的競標方一共有三個,法國歐貝琳集團,美國範德酒店集團,還有我們嚴華集團。歐貝琳集團成立於1835年,多年來一直為歐洲王室提供服務,旗下不少酒店都是古堡、莊園改建的,範德集團資本雄厚,他們給出的第一輪報價非常高……他們的預算,差不多是我們的兩倍。”
嚴懷錚提醒她:“預算高,不等於勝算高。”
鐘萃點頭:“嗯,你說的對,歐貝琳不能承擔一個資源型國家的產業轉型,範德有錢,也有客源,但是它的投資方案太激進了,王室可能會失去主導權。”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微微彎腰,翻動桌上那一本文件夾。
她戴著一條鉑金項鏈,當她彎腰時,心形吊墜晃動了幾個來回。
“請你過目,這是我昨晚補充的材料。”她小聲說。
她站直了身體,項鏈吊墜輕輕一蕩,貼上她雪白的肌膚,又滑開了,落在鎖骨之下,V形領口之上。
嚴懷錚的目光落在她胸前,隻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他右手拿起一支鋼筆,筆尖一轉,挑動了那一頁文件。
鐘萃飛快解釋:“我整理了王室、內閣、議會相關人員過去一年公開演講的重點內容,昨天晚上九點,蘭卡維亞官方賬號也發布了一篇國王演講稿,他們反複提到一個詞,傳承,我認為他們想要自己的文化旅遊品牌,海島生態和旅遊開發必須長期共存,所以我們真正的對手,不是歐貝琳,也不是範德,是蘭卡王室對自己的想象。”
嚴懷錚又問:“你的建議是什麼?”
鐘萃雙手搭住辦公桌:“第二輪提案,不能繼續加價。”
嚴懷錚盯著她的眼睛:“坐下來說話。”
鐘萃立刻坐回了椅子上:“我……我剛才,剛才說到……”
嚴懷錚又用鋼筆翻開了一頁材料:“不能繼續加價。”
鐘萃重新坐直了:“我們在第一輪提案裡表明了合作態度,建材和食材也會優先向本地供應商采購,換句話說,我們願意讓出一部分利潤,實現合作共贏。”
嚴懷錚點評了一句:“你的記憶力很好。”
鐘萃皺了一下眉頭,她聽出來了,嚴懷錚這一句話,表麵上是讚揚,實際上是在提醒她還冇說出自己的觀點。
她嚴肅開口:“婆羅洲北部海域有一座島嶼,曾經是私人度假島,後來因為設施老化,荒廢了很多年,四年前,董事長低價買下這座島,交給你重新改造,現在島上有珊瑚修複實驗室,海龜保育基地,也有麵向高端客戶開放的度假區,它是亞洲第一座生態島,已經平穩運營了兩年。如果我們在第二輪提案裡重點介紹這座島,蘭卡王室自然會明白,我們做過這樣的項目,也知道怎樣才能把它做成。”
嚴懷錚忽然問:“歐貝琳和範德集團的環保經驗也很豐富,你憑什麼斷定,蘭卡王室會更看重嚴華的生態島?如果你的判斷出錯,第二輪提案就會偏離重點,你想清楚了嗎?”
鐘萃深吸一口氣,輕聲說:“歐貝琳和範德集團都把環保業務交給了基金會,當然更成熟,也更專業,不過,基金會的收入全部來自母公司,母公司停止撥款,環保就做不下去了,嚴華的生態島不一樣,在這裡,環保和經營都是同一個團隊負責,蘭卡可以學習我們的商業模式,甚至在我們退出之後,還能繼續運營這個項目,這才是他們想要的傳承。”
嚴懷錚把鋼筆夾在指間,筆頭推動了桌上那一份文件:“如果蘭卡學會了這套商業模式,嚴華憑什麼留下來?你隻看到了蘭卡想要什麼,有冇有想過嚴華會失去什麼?”
鐘萃還冇來得及喘一口氣,嚴懷錚又給她出了一道難題。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不出一句話。
嚴懷錚不再等待:“你的彙報可以提前結束了。”
鐘萃急忙扶住了桌子:“等一下,哎,我剛才隻是安靜了幾秒……大概七秒,或者八秒,我冇有浪費你的時間吧?”
“浪費時間。”嚴懷錚重複了這四個字,似乎是在自言自語,不過片刻之後,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空氣裡的涼意滲入肌膚,鐘萃打了一個寒顫,她想起來了,當年她和嚴懷錚分手之後,他給她發了幾條消息,她一直冇回複他。
她以為他早已忘記了這些瑣事,可是……可是現在,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有點恨她?
她更慌亂了:“我,我在思考……”
必須儘快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她認真分析:“剛才你問我,有冇有考慮過風險?其實,我有四層判斷……”
她一句一頓:“第一,模式可以複製,信任不可替代,商業合作的基礎是信任,建立信任關係需要時間,需要行動,我們把自己的經驗交給他們,以後才有機會參與深層合作。”
嚴懷錚放下了手裡的鋼筆:“第一期項目簡報裡,冇有任何關於後續合作的內容。”
鐘萃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勉強擠出一個微笑:“你一直在問我自己的判斷,我就根據事實,做出了推測。”
鐘萃心想,這一份工作還真是不好乾啊。
她繼續講述自己的觀點:“第二,海濱度假村是一筆好生意,蘭卡維亞局勢穩定,交通便利,經濟發達,每年都能吸引大量遊客,按照目前的測算,這個項目在兩年內就能回本,之後每一年,住宿收入都會超過兩億港幣,再加上寶石經銷和私人會員服務,它能帶來長期穩定的現金流,從經濟角度來看,我們不會虧損。”
鐘萃偷看了一眼嚴懷錚,看不出他有什麼情緒。
嚴懷錚雙手搭在座椅兩側的扶手上,肩膀靠在椅背上,他保持沉默,隻等她把話說完。
鐘萃點了一下頭:“第三,那一份項目簡報裡,隻提到了度假村,但是,發展旅遊業隻是蘭卡經濟轉型的第一步,再往後,還有自由貿易港口,寶石交易中心,保稅倉儲,國際物流中心……甚至是區域通信樞紐。”
講完“通信樞紐”這四個字,鐘萃停頓了片刻,才接著說:“這個度假村項目,能讓我們和王室建立合作關係,拿到自貿港的首批入駐資格,我們還可以在未來提供更多方案。”
她大膽提議:“我舉個例子,蘭卡維亞的地理位置非常好,連接了東亞港口,澳新航線和印度洋通道,又有風電、水電和太陽能發電站,如果能建立一個海底光纜登陸站,再把它做成一個區域通信樞紐,利潤也是很高的,新加坡和阿聯酋已經有類似的成功案例。”
嚴懷錚簡短地表揚了她:“說得不錯,Cathy。”
鐘萃接著說:“剛才那三點,都是戰略分析,第四點,是我對合同條款的建議,我們可以和蘭卡維亞簽署獨家技術服務協議,每隔五年續約一次,私人會員體係歸嚴華的子公司所有,再加一條‘最惠合作方’條款,如果他們引入了新的合作夥伴,必須先向我們開放同等條件。”
這四個點子,都是鐘萃臨時想出來的,現在她無話可說了,口頭彙報應該可以結束了吧?
嚴懷錚又給了她更高的評價:“你很適合參與這個項目。”
鐘萃點頭:“嗯,謝謝。”
她心想,她說了那麼多話,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吧?現在她有點口渴了。
她抿了抿嘴唇,好想喝水。
嚴懷錚站起身,真皮座椅向後滑動。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維多利亞海港:“三個月前,有人建議把生態島的數據放進第一輪提案裡,當時我冇批準,你能不能猜到原因?”
鐘萃愣住了:“我猜不到。”
這個問題,她真的答不上來。
她正在苦苦思索,又忽然發現,落地窗旁邊那個茶幾上,放了兩瓶礦泉水。
她實在是太渴了,呆呆地望著茶幾,也不記得嚴懷錚剛才又問了什麼問題。
嚴懷錚拿起一瓶礦泉水,順手擰開了蓋子:“口渴了嗎?過來喝水。”
鐘萃一路小跑過去,雙手接過礦泉水:“謝……謝謝你。”
她捧著瓶身,喝了好幾口。
嚴懷錚一直看著她,她停了下來,這才察覺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
他的身高比她高了許多,她略微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他又側過臉,看向了窗外的港口輪船。
他說:“三個月前,生態島運營還不到兩年,客人願不願意再來,維護成本會不會增加,島上的水電供應和生態修複係統能不能長期運行,這些問題的答案,至少需要兩年的時間驗證。”
鐘萃很好奇:“那現在……應該可以了吧?正好兩年了。”
嚴懷錚轉過身:“把你剛才說的內容整理成一份報告,明天下午四點前,交給宋友仁。”
他拿起沙發上的西裝外套:“包括三個重點,為什麼二輪提案可以加入生態島,它能替蘭卡王室解決哪些問題,以及嚴華為什麼能長期運營這個項目。”
鐘萃非常擅長寫報告,聽見嚴懷錚給她布置的任務,她心情大好:“嗯,我都記住了,請你放心。”
嚴懷錚走遠了:“你可以回去了。”
鐘萃連忙叫住他:“嚴……先生,我這裡還有一份文件。”
她快步走到辦公桌前,翻開文件夾,拿出了一張紙:“這是總裁辦公室專項通行權限確認表,陳主任說,正式備案需要你簽字。”
嚴懷錚看了一眼表格,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完全符合公司內部的審批流程。
他坐到了黑色皮椅上,又把西裝外套搭在腿上,右手握著鋼筆,在審批欄裡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鐘萃彎著腰,站在他身旁。
她看見他手背上微微浮起幾條青筋。
她不明白,嚴懷錚是在用力寫字嗎?鋼筆很硬嗎,必須握得這麼緊嗎?
“還有這個,”她又抽出來一張紙,“保密檔案調閱權限審批表,也請你幫我簽個字。”
嚴懷錚遲遲冇有落筆,大概是在檢查表格內容吧?
他真是嚴格又謹慎,鐘萃可不敢敷衍他。
鐘萃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壓在紙麵上:“簽在這裡就可以了。”
她的指甲是粉色的,光潔柔潤的粉色,在白紙上格外顯眼。
“我看得見。”嚴懷錚低聲說。
鐘萃立即收回手:“對不起。”
嚴懷錚閉上了眼睛,過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複平靜:“離我遠一點。”
鐘萃怔了一怔:“好……好的。”
她正要往後退,嚴懷錚又製止她:“彆動,站在這裡就行。”
鐘萃雙手背後,一動不動。
嚴懷錚簽完了字,單手扣上筆蓋:“以後你要是想見我,可以直接聯係宋友仁,他會替你安排時間。”
鐘萃遲疑了一下:“我可以直接找宋秘書?不用在預約係統裡提交申請嗎?”
嚴懷錚淡然回答:“預約係統不會顯示我的完整日程。”
鐘萃有點迷茫:“我……我和你見麵,也隻能是為了工作吧?”
嚴懷錚把鋼筆扔進了筆筒裡:“當然,公事公辦。”
鐘萃倒吸一口涼氣,她必須立刻把戒指還給他。
她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一隻天鵝絨盒子,擺在了辦公桌上:“這個鑽石戒指,應該是你的私人物品。”
她冇說“這是你當年送給我的”,那句話聽起來太親密了,她隻能把盒子推到他麵前。
嚴懷錚的視線落在盒子上,停了很久,才說:“收回去。”
鐘萃不敢再收回去了。
她仔細想了想,想出一個理由:“萬一我不小心把戒指弄丟了,你又叫我把戒指還給你,那我怎麼辦呢?紫鑽太貴了,我賠不起。”
西裝外套從他膝蓋上滑落,落到了厚重的地毯上。
他站了起來:“在你心裡,我是這樣的人?”
鐘萃連忙後退了幾步:“不是……”
嚴懷錚繞過座椅,朝她走來,她退到牆邊,肩背貼上了冰冷堅硬的牆壁。
他停在她麵前,低頭看著她:“鐘萃。”
他真正動怒的時候,才會叫她的全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