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亞姐吃魚蛋
午市剛過,魚蛋店門口的蒸汽冇有完全消散。
湯鍋裡的魚蛋隨著滾水上下翻動,旁邊一口鍋裡,牛雜、蘿卜和豬皮在濃湯裡泡得發亮。
店裡靠牆的位置,兩張方桌被拚在了一起。
靠裡的坐的是陸景輝,他桌麵上是雜碎麵,魚蛋和凍奶茶,以及一疊稿紙。
挨著坐的是他的房產律師,跟前一疊產權文件、轉讓合同,以及幾張已經填好金額的支票,冇給他上魚蛋和奶茶。
今天做第二批集中產權收購。
律師在阿嬸阿公們逐條解釋條款,陸景輝作為吉祥物純刷臉,主要工作還是創作《鎮魔衛》前傳,《夜行卷一:鸛雀樓》。
九龍戲院周圍這些鋪麵,有些傳了兩三代,一間十幾平方的小店,背後可能站著七八名繼承人。
今天過來的幾戶街坊,大部分早已經談妥,隻是最後確認合同,領取支票。
但也有麻煩精。
其中一名阿嬸指著合同上標的“附屬物”字眼,認真詢問:“這裡寫清楚冇有?我鋪裡麵那台冷氣不算。”
律師愣了一下。
“冷氣?”
“對。”
阿嬸十分認真。
“前年裝的,進口貨。”
旁邊魚蛋店老板正在撈魚丸,聽見這句話忍不住插了一句。
“阿嬸,那台冷氣夏天開起來像飛機起飛,冬天開起來像樓上裝修,你肯搬走,陸生應該另外封八百元利是多謝你。”
店裡幾個人爆笑,律師低頭忍笑,隻能假裝繼續看文件。
陸景輝坐在旁邊,也難得笑了一下,這些小事,他並不在意。
幾十萬的交易都已經談好,冇有必要為了最後一點小東西,讓街坊覺得自己被占便宜。
兩個鐘,來了的這幾家簽好字,看後續冇人來,律師先帶著資料去核對剩餘產權。
陸景輝則繼續吃墨水。
麵已經坨了少許,魚丸也隻剩三粒,隨便拿起筷子吃幾口,又喝一口凍奶茶,繼續埋頭寫稿:
大唐開元年間,河東豪族集資在黃河邊修建鸛雀樓。
樓還冇有建完,工匠卻已經死了二十二人。
有人被挖心,有人冇了舌頭,有人臉被削掉...
當地人都說,是修樓驚動了河中水鬼。
裴照,時年十六,西域都護府陌刀陣校尉,善騎馬、刀術、追蹤敵跡,回河東老家休沐時卷入這件事,於是展開追蹤...
開卷回家路上就要遇邪,讓讀者知道什麼畫風。
在鸛雀樓與幾個兒時玩伴慶祝時,畫麵突暗…凡人氣血再盛也經不住群鬼撲咬…
所以也需要奇遇:恰遇河伯府龍女追殺幻化成弱女子的蟒蛇精,誤會之下對之拔刀,龍女避開,冷笑躲一旁看戲,看到蟒蛇妖對裴照暴起發難時,裴照竟以左臂卡住蛇口,而後用刀擊殺,龍女略驚奇,感歎凡人勇氣。
重要人物顧玄真,落魄道門太一門最後一名弟子,年過一百二十歲,因修煉《龍象功》,武道極強,但因傳承斷絕,道術不高,壽元將儘,查閱古籍後來到河東...
幾個人物都卷入案子裡…裴照最終成為第二十四個祭祀品,而裴照也真死了一次...
此外,被河伯千年前驅逐的老鱉,他的龜殼曾被周公用來祈天,如今已經是地祇,但一直不甘...
核心自然是裴照,這個人物,熱血,麵對神鬼都敢拔刀,在這卷結束,會得到顧玄真的《龍象功》,正式開啟自己的高武生涯。
這卷總體仙俠氣不重,主要道法場麵還是顧玄真用龜殼祈天的時候,主打懸疑和熱血武鬥風。
敘述方式是懸疑推進,以裴照的視野展開,一層又一層迷霧,先讓裴照認識到這是神鬼世界,然後被陰險人心坑入,陷入死局時已經要有拚死搏殺...
“裴照呀裴照,我在會讓你活過來的。”
正創作地起勁,一雙高跟鞋出現在他的餘光中,陸景輝才抬起頭,愣了一下。
“翁小姐!”
竟是緋聞對象翁琦紅,她穿著素色連衣裙,顯得腰細盤靚,而且露出的小腿修長好看。
確實美,也豔。
“你你來?”
翁琦紅儘量讓自己笑的自然。
“那間鋪有一部分產權在我名下。”
她將帶著的文件袋放到桌上。
“律師通知我今日過來簽字。”
其實她冇有必要親自跑這一趟,簽完字讓親戚送來就行,不過聽說陸景輝今日也在這裡,她鬼使神差地來了。
說不清的那種感覺,她也不知道見陸景輝要說什麼,但就是來了。
陸景輝從意外中回過神,指指斜對麵座位。
“先坐,律師一會回來。”
翁琦紅在他對麵坐下,用略狹促的目光看著陸景輝,期待他主動說些什麼。
畢竟兩人最近鬨出的動靜不小。
北角那場雨以後,報紙連續寫了好幾天,什麼“亞姐深夜投懷”“龍城老板英雄救美”,標題一個比一個誇張。
雖然全假,可既然事情鬨成這樣,正常來說,陸景輝見到她,多少應該提上一句。
或者像其他男人一樣,故意開個玩笑,讓氣氛輕鬆一些。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如果陸景輝主動提起,她應該怎麼回答。
結果...
陸景輝隻是拿起桌上的凍奶茶喝了一口。
然後低下頭。
繼續寫。
翁琦紅頓時無語,剛剛陸景輝看她的目光中明顯有驚豔,怎麼坐下來以後反而一句話都不說?
尷尬氣氛下,她也不知道怎麼開口,隻好將目光落到桌上的稿紙上。
稿紙朝著陸景輝的方向,她隔著桌子,隻能看見幾幅潦草的人物輪廓,以及密密麻麻的字跡,許多內容又被他的手臂擋住,偶爾辨認出一兩個字,也看不出完整意思。
所以她更多看陸景輝的寫作神態。
有時一口氣落下幾行,有時鋼筆懸在紙上,半晌都冇有動,眉頭微微皺著,目光停在某一處,像是正在心裡反複衡量什麼。
好幾次他迅速落筆,又毫不猶豫地整段劃掉。
有一回,他隻寫了兩個字,盯著看了許久,最後還是將其中一個塗黑,在旁邊重新換了一個。
翁琦紅不知道這兩個字有什麼分彆,而陸景輝換完以後,眉頭卻明顯舒展開來,仿佛剛剛解決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店裡並不安靜。
碗碟碰撞聲,門外汽車聲,店老板招呼聲...
陸景始終冇抬頭,目光釘死在稿紙上
“陸生…有些帥”。
她見過許多男人在她麵前表現。
有人談生意時故意壓低聲音,有人故作風趣,有人拚命炫耀身家,還有人故意談幾句藝術。
而陸景輝顯然並不在意她這個亞姐冠軍,或者說更在意稿紙,仿佛紙上真有另一個世界比她這個亞姐更好看。
這個男人,不一樣。
翁琦紅看了許久,忽然想起不久前看到報紙公布的金像獎提名。
最佳編劇,陸景輝一個人占兩個位。
這個提名顯然不是浪得虛名,是眼前男人一筆一筆掙來的。
想到這裡,翁琦紅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陸生,《伏仙村》我看了。”
看到陸景輝終於抬頭看她,翁琦紅接著道:“很好看,我後來還買了《屍家宅》錄影帶來看,也好看。”
陸景輝嘴角不由揚了起來,最近誇他的人很多,可從翁琦紅口中說出來,還是讓他有些受用。
“多謝。”
看這個男人終於開口,翁琦紅心一鬆,膽子大了一些。
“珠港報紙天天說四大才子,我覺得,他們應該讓一個位置給你。”
陸景輝這次真的笑了。
“哈哈。”
一個選美冠軍坐在魚蛋店裡如此認真地說自己是大才子,是個男人都得飄。
“謝謝翁小姐,你最近怎樣,有開新戲嗎?”
終於等到陸景輝問起自己情況,翁琦紅重重點頭:“我接了一部新戲。”
陸景輝隨口問道:
“什麼戲?”
“《楊舉人和小白菜》。
陸景輝拿著鋼筆的手頓了一下。
“哪家公司的?”
翁琦紅說出那家公司的名字。
陸景輝一聽,頓覺翁琦紅夠衰,這家成立不久的小電影公司有寶泰羅啟榮的股份,對方坑起翁琦紅冇完了。
並冇有理解陸景輝眼中的莫名意味,翁琦紅講道:“這部戲講一個女子蒙冤以後,怎樣替自己翻案,是我喜歡的勵誌故事。”
寶泰的事情讓她吃了大虧,這一次,她看過劇本,還確認過角色不需要拍攝裸露鏡頭,才肯簽下合約。
對方開出的片酬是二十萬,能夠讓她把眼下的律師費接上。
陸景輝心裡歎了一聲,終究還是不想看這個女人再踩進坑裡。
“翁小姐,與寶泰打官司,花多少律師費?”
“現在是二十萬,但如果官司拖上一兩年,二十萬未必夠用。”
她語氣裡帶著愁意,卻冇有後悔。
陸景輝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你這份鋪權的成交價,減二十萬,另外,三萬塊幫我拍一部電影,你同寶泰的合約,我替你解決。”
陸景輝說得很直接,翁琦紅愣住了。
才聊到自己接勵誌戲,突然就又少錢,又拍片,又接梁子的?
她一時間搞不清楚,陸景輝要占自己便宜還是幫自己。
看著陸景輝淡定的眼神,她又想起北角的那晚,陸景輝也是輕輕一句替他解了圍。
這種微暖心態下,翁琦紅冇多考慮。
“好。”
翁琦紅答應得這麼快,陸景輝反而露出幾分意外。
“你不問清楚?”
“不問。”
“如果解決不了呢?”
“你說可以,就可以。”
陸景輝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該說她信任他陸生這個人,還是太容易相信所有人。
他張了張嘴,到底冇再說什麼,嘿嘿一笑抬手招來店老板。
“來一碗魚蛋給翁小姐。”
翁琦紅瞪大眼睛,低頭看了看陸景輝麵前已經見底的雜碎麵,又看了看隻剩湯汁的魚丸碟。
她來到這裡這麼久,陸景輝都冇招待,直到談定交易,才想起請她吃一碗魚蛋。
這...是個掙錢的好男人,不會隨便被美色打動。
翁琦紅此時腦回路被陸景輝搞歪了,竟又覺得陸景輝更有魅力。
不多時,一碗熱氣騰騰的魚蛋被放到桌前。
翁琦紅剛剛拿起竹簽要把魚丸送嘴裡,看到陸景輝又用莫名的眼光看著她,心裡一突,還以為陸景輝有想法,略害羞道:“陸生,我妝不好看嗎?這麼盯著我?”
“咱們有合作了,所以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
“《小白菜》比《豔屍拜月》還要露,要果著騎木驢的,翁小姐,我勸愛你惜身體。”
翁琦紅無語地睜大了眼睛。
“現在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