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龍象初現
廳門打開以後,觀眾一下湧進走廊。
可真正下樓的人並不多。
有人堵在《伏仙村》的海報前,爭顧長生到底算濟世救人的仙,還是拿全村試藥的魔。
還有幾個年輕人圍著生死簿吵得麵紅耳赤,險些連閻王該不該給伏仙村補戶籍都研究出來。
四眼仔被人流擠到牆邊,剛把滑到鼻梁的眼鏡扶正,便碰見兩個朋友在等下一場。
兩人一左一右將他堵住,一個問《伏仙村》有冇有《屍家宅》好看,另一個隻關心海報上那個銀發道長,出場到底夠不夠威。
四眼仔張了張嘴,腦子裡全是萬鶴引雷、清村和那本突然出現的生死簿,半天隻憋出一句:
“看完字幕不要走。”
四眼仔回頭看了一眼仍不肯散去的人群,又補了一句:
“那石堅,夠威,海報隻畫出了他一半凶。”
兩個朋友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加快了去售票處的腳步。
走廊另一頭,《豔屍拜月》的午夜場也剛剛散場。
幾個男人出來時還在討論蘇曼妮那身薄紗,隻是語氣已經冇有進場前那麼興奮。
其中一個見《伏仙村》門口圍得像派免費燒鵝,於是在旁邊聽了片刻,立刻就要去看下一場還有冇有票。
旁邊同伴拉住他,提醒之前說好的看完豔屍便去宵夜。
但這家夥滿臉嫌棄道:“海報已經把最值錢的一畫放完,剩下八十九分鐘當我交冷氣費。”
說著,他指了指樓上遲遲不肯散去的人群。
“這邊看完還能吵到閻王殿,有看頭。”
…
戲院經理就站在走廊裡聽反饋。
望著走廊裡擠在一起的幾撥人,臉上的神色漸漸變了。
《一眉道人》今日占的是主廳。
林守正的基本盤確實夠硬,幾場售票都不差。
可觀眾出來以後最多在樓梯口誇兩句,轉眼已經各自去吃宵夜。
《伏仙村》卻像在走廊裡落了釘。
上一場的人還圍著海報爭論,下一場的觀眾已經堵上樓梯。
售票主任抱著記錄表找了過來。
“《伏仙村》下一場隻剩七張,午夜場八成上座,連明早的票都已經有人提前買。”
經理算了算主廳與中廳的座位數,又望了一眼那條越排越長的隊伍,終於做了決定。
“明日晚七點半,把《伏仙村》換進主廳。”
售票主任遲疑了一下。
“《一眉道人》呢?”
“挪一場去中廳,又不是趕林守正去門口賣魚蛋。”
...
龍城影業的燈也亮著。
三部電話並排放在桌上,旁邊鋪著十二家戲院的排片表,阿珍守著電話,每接到一家回報,便在牆上的木板寫下場次、餘票與上座率。
而陸景輝被一批文件環繞。
劉詢的六年三部約。
伍馬和仲發等人的優先合作協議,也按照部門整齊壓在一旁。
他坐在這堆合同中間,正在開支票。
第一張,劉詢。
二十萬簽約金。
六年三部,每部二十萬,另加本埠製片方回款分紅。
阿珍剛寫完一家戲院的數字,回頭便看見他又撕下一張支票,臉色頓時比顧長生的困神陣還黑。
“票房才報回來三家,你派錢派得像明日要跑路。”
“今日不派,明日便不是這個價。”
陸景輝低頭簽下名字,順手將墨跡吹乾。
阿珍拿起支票檢查日期,確定不是陸景輝一時興奮寫出的空頭法術,這才夾進劉詢的合同裡。
桌上的電話又響。
阿珍一把接起,聽了幾句。
電話對麵那家戲院明日晚場將《伏仙村》從中廳換進主廳。
阿珍翻出雙方的排片協議,確認主廳新增座位仍按原分賬執行,才在木板上將“中廳”兩個字劃掉,改成“主廳”。
電話剛掛,另一部又響了…
第二家戲院要求增加午夜場。
第三家原本隻排了下午,如今臨時空出晚上十點半,希望龍城馬上送片。
第四通最直接。
那家戲院先前冇有接《伏仙村》,如今聽說附近戲院連中廳都快坐穿,老板親自來問還有冇有拷貝。
陸景輝接過電話,隻聽了半分鐘,便被對方問得短暫沉默。
賣電影的冇有電影拷貝,這話聽著確實像魚檔老板講今日冇有魚。
問題是十二套拷貝全在放映機裡轉,唯一一套備用也剛被另一家戲院借走。
陸景輝隻好讓對方等十五分鐘,掛斷電話以後,將一張香港地圖從櫃中抽出來,直接鋪在合同上麵。
阿珍看見他的動作,立刻翻開十二家戲院的場次記錄…
當晚十一點二十分,旺角戲院的放映室終於打開。
六卷菲林被逐一卸下,裝進兩隻銀灰色鐵箱,送片員將鐵箱綁上摩托車後座,接過阿珍派人送來的路線,隻看了一眼便罵出了聲。
他要先送去油麻地趕午夜場。
等油麻地放完,再連夜送往九龍城寨外,趕龍城戲院第二日最早的一場。
一套拷貝連跑三家。
路線在地圖上繞過半個九龍,看起來不像送電影,倒像幾個悍匪搶完金鋪,正在研究哪條路冇有差佬。
送片員看了一眼手表。
距離油麻地下一場開畫,隻剩二十七分鐘。
他連粗口都冇罵完,翻身上車,猛地擰動油門。
摩托車衝出旺角後巷,一頭紮進九龍夜色。
...
第二日上午,首日的粗略數據終於送到龍城。
排在第一的,仍然是《一眉道人》。
佳和有自己的院線,而且占著幾家大戲院的主廳,單是座位數便壓過龍城一截。
林守正的號召力也冇有失效,幾場上座都很穩。
《伏仙村》暫居第二。
可各家戲院的平均上座率,《伏仙村》已將另外兩部甩在後麵,三家戲院連夜換進主廳,第二日的預售仍在往上爬。
龍城自家那間破戲院也擠滿了人。
隻有一個三百人廳,椅背掉漆,地毯洗不出原來的顏色,冷氣時靈時不靈。
從下午到午夜,連續四場全部滿座。
第二日早場還冇開,售票窗外的隊伍已經繞過戲院門口,排到了隔壁糖水鋪。
有不耐煩的一邊罵陸景輝拍一部戲賺了一千多萬,連張椅子都舍不得換,一邊把二十塊緊緊攥在手裡,生怕罵慢一步,連爛椅子都坐不上。
至於《豔屍拜月》,提前開放的午夜場賣得不錯,後續預售卻冇個響聲。
龍城鐵皮屋。
阿珍已經興奮地用計算器算了好多次。
“你覺得最後能收多少?”
陸景輝冇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窗邊,朝龍城戲院望了一眼。
那塊掉了幾筆漆的舊招牌下麵,早場觀眾剛剛進場,下一場的人已經提前排在售票窗外。
這種熱度,絕不會隻燒一兩日。
陸景輝收回目光。
“一千七百萬打底。”
阿珍手中的筆停住了。
一千七百萬,是《僵屍先生》留在珠港靈幻片頭頂的那道坎。
幾年過去,不知道多少道士、僵屍和女鬼撲上去,最後又從票房榜上摔下來。
龍城這才拍到第二部,陸景輝便想踩過去,聽起來已經不是大膽,根本是拿算盤請神。
阿珍本該罵他發夢。
可她望著窗外那條越排越長的隊伍,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在龍城戲院待了十來年。
見過大廳空得隻剩幾對拍拖男女,見過債主坐在售票窗外等收錢,也見過三百張椅子隻有老鼠肯坐。
如今還是這間爛戲院。
三百張椅子卻第一次顯得太少。
她心裡那點期盼,壓抑不住地瘋長。
“若是真進了年度十大...”
阿珍剛開始憧憬,而陸景輝已經冇有再想票房的事情。
他趴在那張仍寫著首日票房的木桌上,手邊攤著幾張被塗得亂七八糟的畫紙。
最上麵是一名披著唐甲的年輕小將。
年紀很輕,肩甲殘破,手按橫刀,眉眼間還帶著尚未磨儘的少年銳氣。
身後卻有一龍一象從氣血中隱隱浮現,蒼龍繞肩,巨象踏地,幾乎將那道年輕身影完全籠罩。
龍象之間還留著一塊空白。
陸景輝咬著筆杆看了半晌,又在空白處輕輕勾出一輪尚未完成的太陽。
阿珍低頭看了看桌上的首日票房,又看了看那個被龍象環繞的小將。
“《伏仙村》計票這麼忙,你又在畫什麼鬼?”
“不是鬼。”
陸景輝隨手給那輪太陽添了一筆。
“是個專門鎮鬼的人。”
窗外,觀眾仍在排隊等著石堅落下最後一道雷。
桌上,年輕的裴照已經按住橫刀,帶著一龍一象,從大唐的夜色裡走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