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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萬鶴引雷

2026-10-16 作者: 平康坊大和尚

鐵皮屋。

陸景輝隔著窗戶指了指正在卸下銀發高冠的劉詢,低聲道:“六年三部,每部二十萬,再加本埠票房分紅。”

“一定要把劉詢留下來。”

“其他公司的戲能不能拍?”

“除了靈幻片,其他類型隨便拍,但加一條限製,不允許拍廠公和老和尚。”

阿珍抬頭看了他一眼。

“三萬跳到二十萬,外頭聽見,還以為你順手打劫了彙豐。”

陸景輝搖搖頭。

“今日省兩萬,等他紅了,你捧著一百萬上門,人家都未必肯替你劈雷。”

阿珍這才問道:“簽約金呢?”

“先欠著,《伏仙村》回款再補。”

“六年三部,冇有簽約金,你想空手套個雷法大師兄?”

“龍城的招牌不值錢?”

“值,拿去當柴燒,至少能煲兩鍋湯。”

陸景輝被噎了兩秒。

“那你想辦法。”

阿珍冷笑一聲。

“你負責發夢,我負責填窟窿?”

“你老豆當年欠電費也是這樣講,自己負責開燈,叫我去同電力公司講數。”

看阿珍有暴走跡象,陸景輝立即閉嘴,做出了幫幫忙的表情後推開門出去了。

阿珍無奈,吐槽陸景輝幾句話後開始埋頭開始做文件,計算器按的啪啪響。

她可不是普通龍城員工。

她正式身份是九龍戲院製片經理楊珍。

很小就是孤女,寡母去世後就開始在城寨各個小食鋪後廚洗碗謀活,十二歲時在龍城戲院外賣糖糕,老被人欺負,陸景輝老豆看她可憐直接雇來做工。

在陸景輝還在缽蘭街廝混時,她已經坐在售票窗後麵幫忙數錢,算盤打得比售票員還快。

後來陸景輝接手公司,抵押戲院、借錢、押上全部家底去拍《屍家宅》,也是她替他算利息、追分賬,死死守住最後一筆周轉金。

阿珍幫龍城,是因為這塊招牌從小便有她一份...

等劉詢吃完鵝腿飯,阿珍已經抱著文件夾來到他身後。

“詢哥,陸生想同你續三部戲。”

劉詢從鏡子裡看她,手裡的卸妝棉停了一下。

嘴角明明已經有了笑意,他卻故意歎了口氣。

“麻煩了。”

“本來以為今日拍完,終於不用再裝大師兄嚇人。”

劉詢接過她遞來的條件單,低頭翻開第一頁。

“現在看來,還得再發六年雷。”

...

最後兩日,整個攝影棚已經冇人再完整睡覺。

葉媚拍完陳夫人迅速衰老的鏡頭,頂著滿臉皺紋跑去吃魚蛋,幾個飾演實驗兒童的小演員靠在她身邊睡著,醒來後看到她的老妝,嚇得當場哭了一次。

錢少樂的右手因為動作戲拉傷,鏡頭外一直敷著冰,陳佑腰上百鈴太重,皮膚被勒出一圈紅痕,阿美每次補妝都要先替他墊一層軟布。

真正的最後一場正戲,是天亮後的伏仙村。

布景已經拆掉大半,隻留下被雷劈開的村碑、燒焦的祠堂和幾間殘破民居,燈光從高處打下來,煙霧散得很薄,勉強做出晨光穿過廢墟的感覺。

家樂扛著行禮先出了畫麵。

四目一身灰衣,圓鏡裂開,肩上的傷已經簡單包住。

一個幸存的孩子站在他麵前,小聲問:

“道長。”

“我們以後會老嗎?”

陳佑低頭看著他。

他冇有立即摸孩子的頭,隻先扶正自己歪掉的圓鏡,像是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才伸出手,在孩子亂糟糟的頭發上拍了一下。

“會。”

四目咧了咧嘴。

“會老是好事。”

“證明老天還肯收你。”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頭。

四目轉身往村外走,走出兩步,肩上的傷被壇劍壓到,疼得嘴角一抽。

他回頭看見孩子還站在原地,又不耐煩地招了招手。

“還不走?”

孩子這才追上去。

兩個人一高一矮,從破開的村碑旁走出畫麵。

劉偉昌冇有馬上喊停。

攝影機繼續拍了幾秒空蕩蕩的村口,才終於傳來一聲:

“哢。”

他低頭看了一眼通告表。

上麵最後一格,終於也被紅筆劃掉。

劉偉昌放下擴音器。

“《伏仙村》殺青!”

片場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歡呼聲終於爆開。

兩個多月的夜戲、爆破、屍妝和趕工,在這一刻全部結束。

陸景輝讓人把早已準備好的燒豬抬出來,又給每個演職人員發了殺青利是。

錢不多。

隻是討個好意頭。

...

晚上殺青宴還是安排在九龍冰室。

這兩個月被壓榨得有多慘,今晚鬨得便有多凶。

武行們抱著酒瓶在桌邊猜拳,平日見到劉偉昌便低頭走路的場務,也敢扯著嗓子唱歌,跑調跑得連隔壁桌都開始鼓掌。

錢少樂最先撐不住,這段時間背著道具、跑夜戲、挨劉偉昌叼,身體早已經到了極限,酒還冇有喝幾口,便靠在椅子上睡著。

葉媚赤著腳坐在椅子上同幾個年輕演員猜拳。

阿美翻舊賬,將誰拍夜戲時睡進棺材、誰戴著屍妝去廁所嚇哭場務,一件件拿出來重新笑過。

兩個多月的夜戲、爆破、屍妝和重拍,到了今晚,終於全成了可以拿來下酒的笑話。

陸景輝卻隻陪了一個小時,剩下阿珍鎮場。

演員殺青以後可以睡覺,老板不行。

《伏仙村》拍完了鏡頭,卻還冇有真正成為一部能夠賣進戲院的電影。

後麵還有剪輯、配樂、光學特效和衝印,每一樣都很磨人。

衝印公司的燈亮了一夜。

陸景輝不抽煙隻喝咖啡,劉偉昌喝水叔手裡的煙就冇斷過。

水叔把幾段工作素材擺上剪輯台,石堅雷法、一修獅吼和千鶴放出的紙鶴分彆占了三卷菲林,單獨看都冇有問題,接到一起卻像三個人輪流登台獻藝。

雷劈一次。

獅吼一次。

紙鶴再飛一次。

每一段都很威,合起來卻散。

劉偉昌把剪輯表往桌上一放。

“前麵大師兄劈完,觀眾剛坐穩,一修又出來吼,和尚吼完,再看一千隻紙鶴慢慢飛,像三個戲班輪流上台拜神。”

也確實,若隻是把三個人最威的鏡頭依次擺上去,觀眾不會覺得茅山眾人正在共同破陣,隻會覺得龍城請了三位師傅輪流出來表演收費法事。

水叔冇有反駁,隻把三段素材重新倒了一遍。

“不是鏡頭不夠,是力量冇有凝聚。”

陸景輝看著光台上的紙鶴。

“那就不要分三招。”

他伸手點在千鶴那段素材上。

“紙鶴做骨架。”

“一千隻鶴不是最後出來擺陣,是先飛進全村,把陣線和陣釘全部找出來。”

他的手指移到一修的鏡頭。

“獅吼不是單獨轟人。”

“紙鶴找到陣線以後,一修一吼,把藏在村民魂裡的東西震出來,到時整張困神陣,沿著紙鶴一層層顯出來。”

最後,他點向石堅掌心落雷的畫麵。

“這時候雷法才落。”

“不是亂劈,是順著紙鶴拉出來的陣線,一路劈過去,把陣釘逐個打斷。”

水叔眼睛一亮,重新盯著三組素材,手裡的鉛筆在紙上飛快畫了幾道線。

紙鶴先散,是眼。

獅吼震魂,是手。

雷光沿陣而走,是最後斬下去的刀。

三種效果不再爭誰最大,反而一層托著一層,把整座伏仙村的大陣從黑暗裡硬生生翻出來。

水叔把三卷菲林重新排開,嘴裡低聲算著曝光和遮罩的位置,片刻後,他抬起頭。

“能做。”

“不過獅吼那一層不能做成佛光,一出金光便會同雷撞色,我要把魂線震成灰白,雷落下時才有地方走。”

“做出來一定好看。”

“嘖嘖,輝仔,你主意夠靚!”

水叔本來越說越激動,說到後麵突然眼睛一瞪。

“這麼好看,加錢呐撲街!”

...

三個人圍著剪輯台,一直改到天亮。

冇有完整樣片。

隻有重新排好的鏡頭次序、滿紙的曝光標記,以及一場終於從三個人輪流放招,變成真正八方合力破陣的高潮。

第二天一大早,喝了不下五杯咖啡的陸景輝走出衝印公司,眼睛通紅,亢奮又難受。

街邊報攤剛剛擺上當天報紙,他隨手翻開一張娛樂小報。

《豔屍拜月》蘇曼妮的薄紗宣傳照仍占著相當的版麵,《一眉道人》正式定檔的消息壓在旁邊,最下麵還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龍城新片遲遲冇有消息,業內猜測成片質量或有問題”。

陸景輝拿起來看了一眼,隨手放回報攤。

報攤老板忍不住問:“陸生,你那部戲究竟拍成什麼樣了?”

陸景輝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準備好二十塊,龍城保你三魂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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