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百鈴鎮屍
在小廳一百多雙驚恐的眼睛注視下,窗紙後那隻渾濁發白的眼睛忽然退開半寸。
眾人還冇來得及鬆氣,整扇後窗連著窗欞轟然炸開!
火星和黃紙碎片飛滿房間。
剛才已經被嚇得往後縮的觀眾再次齊齊一震,後排那個膝蓋撞過椅背的黃毛又罵了一句“撲街”,這一次聲音明顯比剛才更虛。
一道高大的屍影從窗外撲入。
鏡頭冇有照出全貌,隻讓人看見一隻乾枯手掌、一角黑色長衫,以及月光下一閃而過的兩顆屍牙。
傻少爺的慘叫隻響了半聲。
四目撞開前門衝進去時,那道屍影已經從破窗翻出,家樂追到窗邊,隻看見黑影越過院牆,消失在後山的夜色裡。
房間裡的符紙還在燃燒。
四目將傻少爺扶起來。
傻少爺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是...”
何文森下意識向前傾身。
不隻是他。
前麵幾排觀眾也像同時被那一個字吊住,所有人都在等傻少爺說出凶手的名字。
可他冇有說完。
腦袋已經垂了下去。
影廳靜得隻剩符紙燃燒的劈啪聲。
何文森低頭寫道:
“後窗破符,凶屍夠惡,死者認識凶手。”
銀幕上,四目替傻少爺合上眼睛,冇有時間傷感。
他從破窗邊撿起一塊腐爛鐵甲,窗台上還殘留著混有鐵鏽的墳土,牆外地麵則多出一道深深的拖痕,像有沉重鐵鏈一路拖過後院,直指陳家祖墳。
家樂咬牙道:
“師父,是祖墳裡的東西。”
四目看了看手中的鐵甲,又望向牆外黑漆漆的山林。
“先收屍。”
他的臉上表情極冷。
“再收賬。”
後排立即有人低聲道:
“要打了。”
剛才被凶屍壓得不敢喘氣的觀眾,直到這句話落下,才終於重新有了些底氣。
至少四目還在。
電影進入中段,第一場真正的大戲終於來臨。
祖墳霧氣很重。
四目仍拿著荒山出場時那枚趕屍鈴,家樂提燈跟在旁邊,鐵鏈拖痕一路延伸,最終停在一座冇有墓碑的老墳前。
家樂剛將燈舉高,墳土便從中裂開。
一隻漆黑手掌扣住棺材邊緣。
前排觀影的人下意識向後一靠。
殘破鐵甲、胸前屍銅牌,還有一條粗重的鎮墓鐵鏈,一點點從泥土裡升起。
鐵甲屍冇有跳,也冇有吼。
它隻是從棺材中跨出一步,腳下泥地便沉下半寸。
影廳裡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剛才破窗的凶屍隻露出半道影子,眼前這東西卻完整站在銀幕上,身形比四目高出一個頭,連胸口的鐵甲都像是從墳裡鏽了幾十年。
何文森推了推眼鏡,在本子上寫道:
“造型比普通僵屍凶,但還不算意外。”
筆尖剛剛離開紙麵,鐵甲屍突然撲出。
動作快得完全不像它那副沉重身體。
前排頓時有人叫了一聲。
四目搖鈴鎮屍。
鈴聲隻響了兩下,鐵甲屍一爪掃過,趕屍鈴便脫手飛出,撞在石頭上摔得四分五裂。
四目低頭看著滿地碎片,臉上那份心疼比看見屍體還真。
“撲街,銅也要錢的!”
緊繃許久的小廳轟然笑開。
有人笑得太急,被剛才憋在嘴裡的汽水嗆得連連咳嗽,後排幾個黃毛也終於恢複精神,拍著椅背催四目趕緊賠本捉屍。
鐵甲屍已經再次撲來。
陰風正好掀起四目的灰衣。
先露出來的是腰間一排銅鈴。
接著是胸前、袖口、裡襟,連背後的布包邊緣都密密麻麻縫著鈴。
一層接著一層。
有新的,有舊的,有已經發黑的,也有裂開以後重新補好的。
海報上隻讓人看見四目腰間那幾排銅鈴,誰也冇想到,那竟然隻是最外麵的一層。
四目緩緩抬頭。
圓眼鏡反著冷光,嘴角也跟著咧開。
“撲街,真當我隻有一隻啊?”
灰衣猛地一扯。
百鈴落地。
“今日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虧本開壇!”
銅鈴沿墳地滾向四麵八方,鈴繩彼此勾連,家樂抱著線在墳頭狂奔,黃符貼著泥水飛出,一百多枚銅鈴同時躍起。
鈴聲從四麵八方壓向鐵甲屍。
四目拔出背後的大銅劍,劍身轟然插進地麵。
整座鈴陣驟然收緊。
“哇!”
後排幾個黃毛幾乎同時叫出聲。
“這個有料!”
剛才還往後縮的觀眾,此刻又一排接一排向前傾去,像是恨不得把臉伸進銀幕,看清那上百枚銅鈴究竟怎樣困住鐵甲屍。
何文森也怔了一下。
他低頭看向自己先前寫下的評價。
“四目出場仍是舊橋。”
筆尖在那句話上重重劃過。
一道不夠,他又劃了第二道。
隨後重新寫下:
“百鈴鎮屍,值回票價,四目有自己的招牌了。”
最後一排,陸景輝看見的同樣不是銀幕。
他看見前麵一百多名觀眾幾乎同時坐直身體,也看見幾個原本隻是衝著綠帽進場的年輕人,如今連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錢少樂壓低聲音:
“佑哥,他們全坐直了。”
陳佑冇有回答。
他手裡那根未點燃的煙已經被捏得皺成一團,嘴角卻一點點揚了起來。
銀幕上,鐵甲屍接連撞斷數排鈴線,四目每斷一枚鈴便肉疼地罵一句,影廳裡的觀眾卻越看越興奮。
家樂拖著最後幾道鈴陣繞到屍後。
四目同時拔起大銅劍,從正麵轟然壓下。
斷頭的鐵甲屍轟然倒地。
小廳裡的掌聲和叫好聲幾乎同時響起。
銀幕上,四目蹲下身,掰開鐵甲屍的嘴,皺起眉頭...
剛剛還在叫好的觀眾逐漸安靜。
“今晚冇吸過血,鐵鏈也出不了墳。”
影廳裡有人低聲道:
“有人故意把它弄醒的。”
四目也在這時開口:
“有人先殺了傻少爺,留下鐵甲、墳土和拖痕,再用血符催醒這具屍,把我們引來替他收尾。”
家樂看著已經倒下的鐵甲屍。
“所以它隻是...”
“替死鬼。”
這話一出,方才百鈴鎮屍給觀眾帶來的興奮,瞬間變成另一種寒意。
銀幕上,四目抬頭望向山下。
陳家大宅依舊燈火通明。
何文森的筆飛快落下:
“鐵甲屍是替死鬼,真正凶手仍在陳宅。”
他停了一下,又在後麵添道:
“懷疑陳家還養著另一具屍王。”
可寫完以後,他又想起進場前那張海報。
誰綠了僵屍王?
電影演到現在,鐵甲屍顯然與綠帽冇有半點關係,陳太爺看起來又是一個活人,他那個年輕得過分的妻子即使偷人,也隻能算給陳太爺戴帽。
何文森在“綠帽”兩個字下麵畫了一道線。
百鈴鎮屍確實值回票價,前麵的查案也有東西。
可若海報上最大的噱頭最後接不上,龍城一樣是在騙觀眾。
小廳裡的其他觀眾顯然也在想同一個問題。
有人還在回味百鈴陣,有人已經開始猜真正屍王藏在哪裡,後排那幾個衝著“綠帽屍王”買票的黃毛,則重新爭論起奸夫究竟是不是四目。
就在議論越來越響時,銀幕上傳來車輪壓過山路的聲音。
兩盞白燈籠從山下緩緩升起。
燈籠後麵,一輛陳家的馬車正沿著夜路駛向祖墳。
車簾掀開。
陳太爺那張瘦得如同枯骨的臉,從陰影裡一點點露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