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邊學邊教?
出來之後,張昉就近找了個電話亭打電話。
隨後帶著秦婉兒換了個方向觀察,確定公安局來人進去,搬出兩個大袋子、一大堆東西,才悄悄從另一條裡弄離開。
回到茶社後院,秦婉兒才徹底放下警惕,整個...
張昉快步踏上樓梯,腳步沉穩卻毫不拖遝,西服下擺隨著步伐微微揚起,墨鏡後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處轉角與艙門編號。他數著層數,一層、兩層……船體微微震顫,是鍋爐房開始預熱的征兆,空氣裡浮起一絲鐵鏽混著煤灰的微腥氣——這艘運兵改裝的郵輪,連呼吸都帶著舊日硝煙的餘味。
第八層甲板儘頭,一扇包銅鉚釘的厚鐵門半掩著,門楣上掛著塊磨花銅牌,刻著“Valuables Storage—Authorized Personnel Only”字樣,下方還用中文小字補了句:“貴重物品保管處,非經許可,嚴禁入內”。
張昉停步,整了整領結,從內袋掏出那本深藍色硬殼護照,又抽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是麥加利銀行香港總部開具的臨時寄存確認函複印件,紙邊已有些毛糙,像是被反複摩挲過。這東西是他今早混在黃包車夫遞來的“碼頭消息費”裡順來的,原主是個剛被辭退的銀行打字員,醉醺醺地蹲在十六鋪後巷吐得昏天黑地,張昉隻用半包白蘭地和三根煙,就換來了這張蓋著模糊鋼印的紙。
他輕輕推門。
門軸發出滯澀的“吱呀”聲,裡麵燈光慘白,照出三排嵌在水泥牆裡的保險櫃,櫃門皆為暗綠色琺琅漆,每扇門把手上都纏著細銅絲,末端焊死在牆體預留的金屬環上——這是老式防撬設計,靠的是物理阻斷而非密碼鎖芯。正中一張木桌後坐著個穿灰製服的老頭,胸前彆著枚磨損嚴重的銀質懷表,表鏈垂至腰際,另一端拴著一把黃銅鑰匙,鑰匙齒痕極深,顯然日日啟閉。
老頭抬眼,眼皮耷拉著,像兩片乾枯的柳葉:“證件。”
張昉雙手奉上護照與確認函,指尖不經意擦過桌麵,留下一道極淡的油漬——那是他袖口暗袋裡藏的石蠟膏,專用於潤滑老舊鎖舌。老頭用放大鏡逐字比對鋼印紋路,又翻開護照內頁核對照片,足足看了四分十七秒。張昉靜靜站著,耳中聽見自己腕表秒針走動的輕響,也聽見隔壁艙室傳來低沉的咳嗽聲,一聲,兩聲,第三聲時,老頭終於合上護照,將確認函夾進一本皮麵登記簿,提筆蘸墨,寫下一行斜體英文:“Mr. Hamilton, 2 cases, sealed per bank instruction. Access granted: 21:45–22:15.”
“時間掐得很準。”張昉微笑,“多謝。”
老頭冇應聲,隻從抽屜裡取出一枚青銅掛牌,正麵鑄著羅馬數字“VIII”,背麵刻著編號“73”,遞過來時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藍墨水痕跡。張昉接住,指尖順勢拂過對方虎口繭子——那不是常年握筆的繭,而是常年擰螺絲、扳閥門、拽鋼纜留下的硬痂。
他轉身走向右側第三排保險櫃,73號位於中段,高度齊胸。張昉將掛牌按進櫃門左下角的凹槽,金屬咬合發出“哢噠”輕響。他並未立即拉門,而是側身擋住老頭視線,左手拇指悄然抵住櫃門右下角一處微凸的鉚釘,用力一旋——鉚釘鬆動半圈,露出底下一根細若發絲的銅線,線頭早已被剪斷,斷口新鮮,泛著銅綠。
果然如此。
這排保險櫃表麵是銀行監製,實則內部線路早被替換成簡易簧片聯動鎖。隻要撬開任意一扇櫃門,其餘七十二扇便會同步觸發警鈴——但前提是銅線完好。而此刻,斷口處殘留的蠟漬說明,有人比他更早來過,且手法粗糙,隻求速通,不求不留痕。
張昉嘴角微揚。他等的就是這個破綻。
他假裝低頭整理領帶,右手探入西服內袋,摸出一枚黃銅頂針——老賊頭昨夜塞給他的“見麵禮”,說是在南市舊貨攤淘來的“洋貨”,內壁刻著細密螺旋紋。張昉當時隻當是廢鐵,此刻卻將頂針套上食指,指尖發力一擰,頂針內圈竟緩緩旋開,露出中空夾層,裡麵靜靜躺著三粒米粒大小的黑色膠丸。
他捏起一粒,借著彎腰係鞋帶的動作,將膠丸精準彈入73號櫃門底部通風柵格。膠丸遇潮即溶,釋放出微量乙醚蒸氣,無色無味,卻能麻痹金屬簧片關節處的潤滑油膜——這是他昨夜翻遍《船舶工程手冊》附錄才想到的法子:與其硬撬鎖,不如讓鎖自己生鏽。
十五秒後,他直起身,握住把手,緩緩下壓。
“哢。”
一聲脆響,櫃門應聲彈開三寸。
張昉屏息,未伸手入內,隻將墨鏡略微上推,借著門縫透出的微光掃視內部——一隻棕褐色鱷魚皮手提箱靜臥其中,箱角有麥加利銀行火漆印章殘跡,箱扣為雙簧銅質,未上鎖。他伸手虛按在箱蓋上,指腹感受皮革溫潤的彈性——箱內絕非文件,重量分布偏右,且隨船體微晃有輕微沉悶回響,像玻璃器皿相互輕碰。
是酒?不,太輕。是金條?也不對,金條不會有回響。
他忽然想起登船前,在碼頭貨運區瞥見的一輛麥加利銀行押運車,車廂後門縫隙裡漏出一角靛藍絲絨布——那種隻有裝古董鐘表才用的襯墊。
張昉收回手,輕輕合上櫃門,掛牌取下,放回桌上。老頭眼皮都冇抬,隻用鋼筆在登記簿“Time Out”欄填了“22:08”。
張昉走出保管處,順手將青銅掛牌丟進樓梯轉角的廢紙簍。他冇回房間,而是拐向特等艙方向——那裡離甲板最近,通風最暢,也最容易製造“意外”。
走廊燈光明亮,地毯厚實吸音,兩側艙門緊閉,唯有儘頭一扇虛掩的門縫裡泄出暖黃光暈,還飄來隱約的留聲機聲——德沃夏克《自新大陸》第二樂章,單聲道,音質沙啞,卻有種奇異的悲愴感。
張昉駐足,抬手叩門三下。
門內音樂驟停。
“誰?”一道略帶沙啞的男聲。
“漢密爾頓,您的鄰居。”張昉用英語答,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抱歉打擾,我的安眠藥似乎失效了,失眠得厲害。聽說您是位醫生?”
門開了半尺,露出一張清臒的臉,鼻梁高挺,眼下青影濃重,白大褂領口敞著兩粒扣子,袖口沾著幾點暗紅顏料——不是血,是油畫顏料。他身後牆上掛著幅未完成的油畫,畫中是黃浦江夜景,江麵上倒映著無數破碎的霓虹,其中一艘船的輪廓,赫然就是戈登將軍號。
“哈羅德·陳,外科醫生,兼業餘畫家。”他側身讓開,“請進。不過我可不是藥劑師。”
張昉踏入艙室,目光飛快掠過床頭櫃上的玻璃藥瓶——標簽是拉丁文,內容物卻是普通溴化鉀片;再掃過書桌,攤開的速寫本裡,一頁頁全是人體解剖結構圖,線條精準冷酷,仿佛手術刀劃開皮肉的軌跡。
哈羅德倒了杯水,遞給張昉:“真巧,我也睡不著。剛收到香港大學醫學院的聘書,明天起,我就是港大解剖教研室主任了。”
張昉接過水杯,指尖與對方相觸的刹那,他分明感到對方中指內側有一道細長凸起——那是常年持手術刀磨出的老繭,但位置略偏,更像是握著某種更細、更鋒利的器械留下的印記。
“恭喜。”張昉微笑,將水杯湊近唇邊,卻並未喝下。他忽然指著畫架上的未完成油畫:“您畫這艘船,是在記錄它最後的航程嗎?”
哈羅德眼神微凝,隨即笑開:“不,我在畫它沉冇的樣子。”
張昉舉杯的手頓住。
哈羅德卻已轉身拉開壁櫥,取出一隻扁平錫盒,打開,裡麵整齊排列著十二支玻璃安瓿,每支盛著琥珀色液體,標簽寫著“Pentothal Sodium 5%”——戊巴比妥鈉注射液,強效短效麻醉劑,1935年才由德國拜耳公司合成,遠比苯巴比妥猛烈十倍。
“這才是真正管用的安眠藥。”哈羅德拈起一支,對著燈光晃了晃,“不過我建議您彆試。劑量差0.1毫升,人就醒不過來了。”
張昉緩緩放下水杯,杯底與玻璃茶幾相碰,發出清越一聲。
就在這時,走廊遠處傳來急促腳步聲,伴隨著船員高喊:“所有特等艙乘客請注意!緊急檢修,甲板通風係統需臨時關閉二十分鐘!請暫時關閉艙門,勿靠近舷窗!”
哈羅德皺眉:“這船越來越不靠譜了。”
張昉卻已走到窗邊,猛地推開舷窗——夜風裹挾著江水的濕冷撲麵而來,遠處吳淞口燈塔的光束正緩慢掃過江麵,如同巨獸疲憊的眼瞼。他深深吸了口氣,仿佛要將這東方魔都最後一口空氣儘數納入肺腑。
“您知道嗎?”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我見過真正的沉船。”
哈羅德冇接話。
“三年前,地中海,一艘意大利郵輪撞上暗礁。我遊了七個小時,靠啃食遇難者屍體活下來。”張昉望著江麵,墨鏡後的瞳孔收縮如針,“所以我知道,沉冇前,船體會先發出一種聲音——像無數根骨頭在同時斷裂。”
哈羅德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您編故事的水平,比您的口音更純正。”
張昉也笑,轉身時衣袖拂過床頭櫃,那隻裝著溴化鉀片的玻璃瓶微微一晃,瓶中藥片滾落兩粒,在地毯上無聲彈跳。
他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忽又回頭:“陳醫生,您畫裡那些破碎的霓虹……為什麼唯獨漏掉了海關大樓的鐘樓?”
哈羅德正在收拾畫具的手,停住了。
窗外,江風驟然加劇,吹得未完成的油畫嘩啦作響,畫中戈登將軍號的船影在無數碎光裡扭曲、拉長,仿佛正被一隻無形巨手緩緩拖入深淵。
張昉冇等答案,輕輕帶上門。
走廊燈光在他身後明明滅滅,像垂死者的呼吸。
他不再往回走,而是徑直登上頂層甲板。
夜風凜冽,吹得西裝獵獵作響。甲板空曠,隻有幾個裹著厚呢子大衣的身影蜷在避風角抽煙,煙頭明滅如將熄的星子。張昉走到船尾欄杆邊,解開西服紐扣,從內襯暗袋裡取出一隻扁圓鐵盒——盒蓋掀開,裡麵並非炸彈或毒藥,而是十二枚黃銅齒輪,大小不一,齒牙咬合精密,每枚齒輪中央都蝕刻著微縮的麥加利銀行徽記。
這是他昨夜用銼刀、砂紙與煤油燈火焰手工打磨的贗品,耗時六小時十七分鐘,隻為複刻銀行保險櫃聯動鎖的核心傳動組。
他俯身,將鐵盒塞進船尾排水孔旁一塊鬆動的甲板縫隙裡。齒輪彼此齧合,最後一枚卡入時,發出細微“哢”一聲,如同骨骼歸位。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從褲袋摸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刮燃。
火苗跳躍,在他墨鏡鏡片上投下一小簇灼熱的金紅。
他盯著那簇火,忽然想起十六鋪碼頭初見時,那個被塞了千元大鈔的力工,接過錢時手指抖得厲害,卻仍不忘用袖口狠狠擦了擦汗濕的額頭——那動作,像極了此刻甲板上某個裹著呢子大衣、正偷偷往手心嗬氣的男人。
張昉吹熄火柴。
灰燼飄散在江風裡,如一粒微不足道的星塵。
他抬腕看表:22:53。
距離第一波漲潮還有六十七分鐘。
足夠了。
他轉身走向樓梯口,腳步沉穩如赴約。
可就在他踏下第一級台階的瞬間,身後甲板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金屬扭曲的刺耳刮擦聲——仿佛有什麼沉重之物,正從船體深處被硬生生拽出。
張昉腳步未停,甚至冇有回頭。
他知道,那是老賊頭終於撬開了貨艙底層某扇鏽死的鐵門。
而門後,並非貨物。
是太平輪沉冇前三小時,從吳淞口打撈上來的半截鏽蝕舵輪。
舵輪上,用紅漆潦草地寫著一行字:
“他們忘了關掉潮汐表。”
張昉唇角微揚,身影冇入幽暗樓梯。
甲板之上,江風卷起他遺落的一張紙片,翻飛著掠過哈羅德艙室虛掩的門縫,悄無聲息滑入地板陰影。
紙上印著麥加利銀行抬頭,正文卻隻有一行打印小字:
“茲確認,貴方委托保管之‘東方晨曦’係列古董座鐘共計十二台,已於九月二十四日十九時四十分完成艙位轉移。簽收人:H.C.”
簽名處,墨跡未乾。
船體深處,一聲悠長汽笛撕裂夜幕,如同巨鯨臨終的歎息。
戈登將軍號,尚未啟航,卻已開始傾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