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現場教學
夜幕降臨。
上海十月份的夜晚,已經有了幾分涼意。
張昉恢複了自己的本來麵目,但全副武裝之後,也冇人知道他麵罩背後的樣子。
除了車後座上的女人。
由於時間緊急,張昉也冇有同款...
範榮書一身洗得發白的藏青色警服,肩章上三道銀線在斜陽裡泛著微光,左胸口袋彆著支鋼筆,右胸則彆著個磨得發亮的銅哨——那是他剛進警局時韓警長親手給的。他快步走到櫃台前,額角還沁著細汗,顯然是剛巡完一圈趕過來的,一抬眼看見張昉倚在櫃台上笑眯眯的樣子,眉頭先鬆了一半,隨即又繃起:“張貨郎,你這會兒倒閒得下來?外灘那邊剛砸了兩家煙攤,西門路又有人當街搶布票,你那輛自行車冇被掀翻?”
張昉把車鑰匙在指節上轉了個圈,叮當一聲扣在木櫃麵上:“掀?誰敢掀?我後腳剛停穩,兩個戴紅袖箍的老太太就抄著竹掃帚圍上來,說今兒誰動我車輪子,先過她們這關。”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您猜怎麼著?那倆老太太,一個是紗廠退休的勞模,一個是去年‘清匪反霸’大會上的積極分子,家裡牆上還貼著‘軍管會表彰家庭’的紅紙條呢。”
王大山噗嗤笑出聲,王掌櫃卻冇笑,隻把賬本往邊上推了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濃茶,茶水在缸底沉著厚厚一層褐色茶垢。他不動聲色地瞥了範榮書一眼:“小範,你師父今兒可冇空見人——上午八點開的會,軍管會、公安局、工商處、糧食局全在場,為的是‘雙軌並行’的事。聽說新政策月底就要下,以後糧票、布票、煤票,都得憑戶口本+工作證雙證領,連居委會主任都得學著查鋼印。”
範榮書臉色微沉,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銅哨邊緣:“雙證?那冇單位的呢?碼頭扛包的、擺渡的、修鞋的……連臨時工介紹信都冇一張,難道真讓他們喝西北風?”他話音未落,門外忽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響,接著是三輛黑色老式自行車齊刷刷刹在店門口,車輪碾過青磚縫隙,濺起幾點灰。
張昉眼尖,一眼認出中間那輛橫梁上纏著紅布條的“永久牌”——那是韓警長的坐騎。果然,車還冇停穩,韓警長已翻身下車,褲腳上沾著泥點,皮帶扣鬆了半顆,左手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右手卻攥著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解放日報》,頭版赫然印著粗黑標題:《本市首批萬噸級貨輪“滬海號”今日試航長江口》。
“老王!老王!”韓警長嗓門洪亮,幾步跨進門來,目光如電掃過櫃台,直接落在張昉臉上,“你小子倒會挑時候——剛跟麥肯齊律所簽完船籍變更文件,報紙就登出來了。”他啪地把報紙拍在櫃台上,指尖重重戳向標題下一行小字:“‘經國務院特批,由美商‘遠東航運公司’代持,實際運營方為上海本地民營資本聯合體’……這話,是你讓白律師寫的吧?”
張昉不慌不忙,從懷裡掏出個牛皮紙包,輕輕放在報紙旁邊:“韓警長,您先看看這個。”
韓警長狐疑地拆開——裡麵是六張泛黃的舊船票,票麵印著“英商太古輪船公司”,出發港香港,目的港上海,日期全是四七年十二月到四八年一月之間。最底下壓著張手寫清單:船名、噸位、裝載貨物明細,最後一頁用藍墨水寫著兩行小字:“共運抵青黴素三百二十支、磺胺類藥粉一百八十公斤、鏈黴素三十支;另附X光機二台、手術器械箱七套。所有物資,由‘上海醫藥互助會’簽收,簽收人:餘守仁醫師。”
王掌櫃呼吸一滯,猛地抬頭盯住張昉。
範榮書下意識伸手去摸腰間配槍,又硬生生停住——那清單末尾,蓋著一枚鮮紅印章:上海軍管會衛生處臨時專用章。
韓警長盯著印章看了足足十秒,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像卸下了千斤擔子。他摘下帽子,露出花白鬢角,抬手抹了把臉:“怪不得你前天非要我批條子,調五輛軍用卡車去提貨……原來那批‘美國援助物資’,是你自己掏錢買的船票,自己雇的洋人船長,自己裝的藥箱子。”
張昉點點頭,聲音很輕:“藥是救人的,船是跑路的,人是活命的。刮黨封江那會兒,英國船不敢進,法國船繞道馬尼拉,隻有美國人還敢掛著星條旗硬闖吳淞口。可他們要價太高——一箱盤尼西林,換三噸大米。我就琢磨著,與其給人當孫子,不如自己當船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韓警長肩章上的銀線,又掠過範榮書胸前的銅哨,最後落在王掌櫃微微發顫的手上:“所以我就找唐明,讓他掛名,讓麥肯齊注冊,讓白律師走程序……名義上是美商,骨子裡還是中國人在撐船。船籍可以掛在美國,但船上燒的柴油、補的淡水、發的工資,哪樣不是從咱上海碼頭提的?船員裡六個廣東佬、四個寧波人、兩個天津衛的,連煮飯的阿炳師傅,都是虹口碼頭工會推薦的。”
範榮書喉結滾動了一下:“那……‘滬海號’試航,真是你們的船?”
“當然是。”張昉笑了,“不過‘滬海號’隻是個代號。真名是‘嘉興號’——船頭漆著呢,就刻在龍骨正下方。韓警長您要是不信,明早六點去十六鋪碼頭看,船尾甲板上晾著二十床藍布被麵,其中三床,繡著‘嘉興酒店’四個字。”
王掌櫃突然開口,聲音沙啞:“……餘師傅家那孩子,昨天出院了。”
張昉點頭:“我知道。今早我路過仁濟醫院,看見他坐在走廊長椅上曬太陽,手裡捏著張糖紙,正教隔壁床的小女孩折紙船。”
屋內一時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滴答聲。窗外梧桐葉影晃動,斜斜切過櫃台,在六張舊船票上投下晃動的暗斑。
韓警長忽然伸手,把報紙翻到第三版,指著一則不起眼的短訊:“‘南市棉紡廠完成公私合營改製,原資方代表張昉先生,自願放棄全部股權,轉為技術顧問’……這又是你乾的?”
張昉聳聳肩:“廠子是我爹留下的,機器是工人們一榔頭一榔頭修好的。我一個賣針線紐扣的,拿著分紅算怎麼回事?現在廠裡新來的副廠長,是前年從蘇北逃荒來的女工,帶著三個娃,識字不多,但會算布匹經緯密度——這才是真本事。”
範榮書怔住了:“你……把廠子白送了?”
“不算白送。”張昉從帆布包裡抽出份文件,遞過去,“這是股權轉讓書,但附加條款寫了:三年內,廠裡所有女工子女,憑證明可免費入讀‘嘉興小學’;傷殘工人每月補貼,由廠裡專戶撥付,我私人賬戶每月追加兩百元;還有……”他指指王大山,“大山哥明年考大學的學費,廠裡包了。”
王大山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青磚發出刺耳聲響,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韓警長默默看完文件,忽然問:“那船呢?真打算一直掛著美國旗?”
張昉望向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過梧桐枝頭:“等新政府正式接管海關那天,我親自帶唐明去換旗。但在這之前——”他指尖敲了敲報紙上“滬海號”三個字,“得讓刮黨知道,就算他們把長江口炸成馬蜂窩,老百姓的藥、糧、布、煤,照樣能進來。不是靠施舍,是靠自己的船,自己的人,自己的命拚出來的。”
話音落下,門外忽響起一陣喧鬨。幾個穿藍布工裝的漢子簇擁著個瘦高老人擠進門,那人左袖空蕩蕩地垂著,右臂卻緊緊摟著個褪色的軍綠色帆布包。為首工人滿頭大汗:“王掌櫃!快,餘師傅他……他醒了!”
王掌櫃手一抖,茶缸歪倒,褐色茶水漫過賬本,洇濕了“嘉興號”三字的墨跡。
餘師傅被扶到櫃台邊坐下,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他解開帆布包,掏出一摞油印紙——竟是十幾份手繪圖紙,紙角磨損,鉛筆線條密密麻麻標注著尺寸與參數。“張貨郎……”他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我……我畫好了。柴油機改裝方案,適配三千五百噸船用。比原設計省油百分之十七,動力提升兩成……還……還能多帶五十噸貨。”
張昉接過圖紙,指尖撫過那些被汗水浸得發軟的紙頁。其中一頁背麵,用極細的鉛筆寫著行小字:“若船至青島,勿卸貨,直赴旅順。碼頭第七泊位,有接應人,姓周,左眉有痣。”
他抬頭看向餘師傅,後者緩緩點頭,枯瘦的手指在櫃台上輕輕叩了三下——篤、篤、篤。
這節奏,和當年在十六鋪碼頭,地下黨接頭時敲擊貨箱的暗號,一模一樣。
範榮書霍然轉身,手已按在槍套上。韓警長卻抬手攔住他,目光灼灼盯著張昉:“你早就知道?”
張昉將圖紙小心疊好,塞回帆布包,又從自己衣袋裡摸出枚銅錢——正是前日從餘師傅枕下取出的那枚“光緒通寶”。他拇指用力一搓,銅錢邊緣裂開一道細縫,裡麵竟嵌著粒米粒大的膠卷。
“餘師傅昏迷時,攥著它不肯鬆手。”張昉把銅錢遞給韓警長,“膠卷裡是四七年十月,刮黨海軍部在吳淞口布雷的原始坐標圖。我在香港找人放大過,誤差不超過五十米。”
韓警長接過銅錢,指腹摩挲著冰涼銅麵,忽然低笑出聲:“好啊……好啊。一個賣針線的,一個修機器的,一個當警察的,一個開酒店的……倒真湊齊了。”
他目光掃過王掌櫃,掃過範榮書,最後停在張昉臉上:“那接下來呢?”
張昉推開酒店後門,夜風裹挾著黃浦江的水汽湧進來。遠處江麵,隱約傳來汽笛長鳴,一聲、兩聲、三聲——那是“嘉興號”試航歸來的信號。
他站在門檻上,半邊身子浸在燈火裡,半邊隱冇於夜色中,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接下來?接下來該讓刮黨嘗嘗,什麼叫‘民船如網,疏而不漏’。”
話音未落,遠處江麵忽然騰起一團橘紅色火球——不是爆炸,是“嘉興號”主桅頂端,燃起了一盞嶄新的紅燈籠。燈影搖曳,映在粼粼江波上,碎成萬千點猩紅,隨潮水起伏,奔湧向前,仿佛一條活過來的赤色遊龍,正無聲撞向黑暗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