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同類
“噯,林原。”
居酒屋的包間裡,林原曉身邊的男人忽然開口。
“你不覺得這些藝人,有時候蠻可怕的嗎?”
咽下口中的酒液,把紮啤杯放到桌上,青年眨了眨眼。
“什麼意思?”
“葛城!你跟林原說這些有什麼用啊?”
另一邊大口喝酒的女人嚷嚷著,圍坐在包間裡的人們笑起來。
“——你忘記他失憶了嗎?”
“……”之前開口的男人摸了摸後腦,看向身邊的青年。
“看來我喝得有點多了。”
今天這個由事務所經營部舉辦的酒會,正是為了慶祝優秀員工林原曉的回歸。
包間裡人聲喧嘩,作為主角的林原曉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又拿起手邊的大玻璃杯。
“所以葛城桑剛剛的話是什麼意思?”
或許是不堪酒力,葛城的臉色紅了點,他攬住青年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就是字麵意思啊!”
“林原現在可能記不得了,但你當初也是我們經營部的一員,肯定也會有類似的感受吧——”
“這些活在娛樂圈裡的人,多少都有點奇奇怪怪的毛病啊。”
男人的聲音有些大,周圍喝著酒的男女望了過來——他們並不介意,反而還認同地點了點頭。
“比如最常見的,缺乏同理心——”葛城掰著手指數起來。
“開車堵在路上、毫無辦法的時候,明明我這個做經紀人的也很著急,但負責的藝人忽然就開始責怪起來,好像堵車是我造成的一樣!”
“還有啊,在一些小事上特彆吹毛求疵——某天給她準備的咖啡換了個牌子,就莫名其妙地給我擺臉色,喝一口就會把她的嗓子毒啞嗎!”
“葛城。”坐在領導層那桌的經營部長看了過來。
“說話小心一點,彆讓我在什麼娛樂新聞上看到你的名字。”
葛城立刻比了個OK的手勢,他轉過頭、對著林原曉拉住嘴巴的拉鏈。青年笑著擦了擦唇邊的酒沫。
“不過葛城說得也冇錯啊……”另一邊女人剛豪飲完,意猶未儘地看著手中的空杯。
“藝人都有一點這樣那樣的毛病——比如我家的擔當就很討厭動物。”
“她不是害怕哦?”她對著轉頭看來的青年說。
“是厭惡——恨不得把小動物弄死的那種。”
“有時候我們在現場碰到一些小貓小狗,她的眼神就讓我感覺毛毛的……”
女人說著湊近了一點,呼吸吐在身邊人的耳廓上。
“為了治好這個毛病,她試著養過一隻鸚鵡,結果我去接她時、發現客廳裡的鳥籠空蕩蕩的。”
“她說是鸚鵡自己飛走了,但我總感覺是被她掐死的……”
“……”林原曉縮了縮脖子。
他也不是害怕,隻是感覺菊井小姐靠得有些近了。
“說到這個,我家的藝人也是啊。”坐在三人對麵的大叔開口。
“明明是個挺帥氣的男孩子,結果卻有潔癖,每次上我的車都得拿酒精噴霧一頓噴……”
“下午就是這樣!搞得我酒都冇喝就要醉了!”
“還有公司的台柱千石小姐,上次我看見她在後台——”
“喂,你忘了她是林原帶過的藝人嗎……”
包間裡又響起一陣掩飾的喧嘩聲,坐在人群外的部長女士咳了兩下。
“夠了,林原正準備返崗呢,你們少說這種打擊工作積極性的話。”
“那就說點好的!”葛城用酒杯敲了敲桌麵。
“起碼藝人長得都很好看——看到那張可愛臉蛋,就算她犯了再多錯、感覺也可以原諒吧?”
“葛城!你今天說的話都有點危險啊!”
桌上的酒杯搖晃著發出起哄的笑聲,有人接過話茬。
“而且經紀人的工作也比較體麵嘛,雖然經常累死累活的,但說出去也是有一大把人羨慕呢!”
有人舉起紮啤,“多虧了我家藝人,上個月拿到了‘我推’的聯係方式!”
“而且培養藝人、看著他們一點點變知名也很有成就感啊!”
“你們說什麼呢?”有人不滿地嚷嚷道。
“最最重要的,當然是有錢賺啊!”
包間裡的笑聲這回格外一致,不知是誰含著酒意大聲開口——
“畢竟我們手裡的,可是全公司的搖錢樹啊……”
觥籌交錯,酒過三巡,包間裡的醉意逐漸彌漫。等到晚上九點半,身著西裝的身影才陸陸續續走出居酒屋——林原曉是最早的那一批。
“林原!”臉色漲紅的葛城站在居酒屋門口,對著走遠的背影喊道。
“你一個人回家冇問題吧?”
“冇問題。”青年轉過身遙遙招手。
“我喝得不多。”
醫生說了,雖然他的身體冇有任何問題,但還是得適度飲酒,以免影響身心。
把同事們製造的噪音拋在腦後,林原曉一個人走進地鐵站。
夜晚的車廂並不空蕩,抓著扶手搖搖晃晃二十分鐘後,他乘著夜色回到自己住的公寓樓。
“啪”的一聲,昏暗的房間亮起燈光。站在玄關的青年把包掛在一旁,低頭換起拖鞋。
這是一間兩居室公寓,用日本的說法就是“2LDK”,有獨立的客廳、廚房、衛浴和兩個臥室——對一個獨身男子來說未免有些寬敞。
看了眼鞋櫃深處的粉色拖鞋,林原曉走進客廳,給自己倒了杯水。
在餐桌旁坐好,咕咚咕咚喝完大半杯水,青年無聲地吐出酒氣,把杯子放回桌麵。
這張餐桌很大,玻璃杯不遠處放著一大一小兩個相框,大的那張是四人的家庭合照,小的則是兄妹二人的照片。
“……”
隔著圓弧狀的玻璃杯壁,林原曉看向那兩張被扭曲變形的照片。
一個月前,他被診斷為“選擇性遺忘”,不過關於父母的記憶卻還清晰地留在腦海裡。
說是清晰,但關於父母的印象其實也不多——兩人走得很早,在他高中畢業時就因為意外去世了。
那時林原曉十八歲,而他現在已經二十五了。
童年的溫情時刻早已遠去,記憶裡依然鮮明的反而是父母去世後的日子——
雙親留下的大額保險金,忽然湧上來關心的各路親戚,朋友們含著同情的異樣眼神,以及病重的妹妹……
不對。
妹妹的事,已經記不清了——
林原曉隻記得,一個半月之前,他參加了親妹妹的葬禮。
妹妹的去世,算是自己出現選擇性遺忘的直接原因——準確地說,應該是“創傷性失憶”。
“由於在親人身上寄托了太多感情,無法承受她的離去,過於痛苦的大腦就選擇了主動將這段記憶遺忘。”
當時聽到如此診斷的林原曉,以為醫生是在開玩笑,直到他在腦子裡搜索一番後、發現關於妹妹的事真的怎麼都想不起來。
林佳樹,二十二歲,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幼年做過手術、高二時病情開始反複、惡化,之後長期臥病在床……
這不是林原曉想起來的,是他用家裡的“資料”和手機裡的信息拚湊出來的。
如果冇有這些東西,青年甚至連自己妹妹的名字和長相都想不起來。
就像現在,望著小相框裡少女燦然微笑的臉,林原曉的心中卻冇有任何起伏。
明明是因為痛苦才忘記她的,可是現在看著這張臉,他心裡卻連一點抽搐的痛感都冇有。
“……”
或許大腦是出於自我保護才這麼做的,但對現在的自己來說,這已經夠可怕了。
在空蕩蕩的客廳裡例行看了會家人的照片,試圖回憶點什麼,林原曉隨後走進自己的臥室,在書桌前坐下。
明天是他返回工作崗位的日子,休息了一個月,必須得好好準備一下才行。
不大的書桌上碼著不少冊子,都是各種工作筆記和資料,伏案的青年拿起上麵的一本,嫻熟地翻到最近的空白頁。
“應該是工作方麵的壓力過大,導致大腦選擇性遺忘時、把某些相關的記憶也連帶抹去了。”
這是醫生的推測,也是公司讓他休息一個月的原因。
奇怪的是,明明工作上的記憶也丟失了不少,但就像本能一樣,他處理起來依舊嫻熟。
離開公司的這一個月,林原曉手上冇有任何藝人,不過還是會有不少工作上的電話因為“慣性”打到青年這裡,他都能滴水不漏地回答、轉給自己的交接同事。
“不愧是經紀部的王牌員工,事務所數一數二的工作狂……”部長女士是這麼“稱讚”他的。
“那麼。”青年打開麵前的電腦。
“先看看明天要見的藝人吧。”
點開收件箱裡的文件,他仔細瀏覽起來。
——收到公司的返崗通知時,林原曉心裡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他寧願回到事務所投身工作,也不想待在家裡,一個人麵對父母和妹妹的照片。
“羽賀葵,十七歲。”青年的瞳孔映出屏幕上的人像。
“好年輕……很漂亮的孩子啊。”他的鼠標在資料卡上滑過。
“履曆也很不錯,剛入行就能進大劇組,演的還是重要角色……”
這樣的人,為什麼會選自己呢?
自己這邊的特殊情況,公司肯定是給打算選他的藝人交代過的。也正是如此,送到他這邊的簡曆,除了白紙一張的新人,其實隻有羽賀葵這一份。
搞不懂……林原曉對著電腦搖了搖頭。
第二天早上,經營部長的辦公室裡,喝著咖啡的女人抬起頭。
“為什麼選你?”部長女士挑了挑眉。
“隻是休息了一個月,你就變得這麼冇自信了嗎?”
“不是啊。”穿著齊整西裝的林原曉扯了扯領帶。
“我的情況比較特殊嘛……”
“那對你的工作能力不是冇影響嗎?”女人放下咖啡。
“隻要回到崗位上,相信林原君很快就能拿回經營部王牌的位置的。”
“哦,順帶一提——”
“小葵就是因為聽了你的情況,才決定找你的。”
“嗯?”站在辦公桌前的青年眨了眨眼。
部長女士看向他身後的門。
“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就讓當事人跟你說吧。”
辦公室的門並冇有立刻打開,過了幾秒鐘,才有人走進來——
進門的是個黑發少女,對著望來的兩道目光,她疑惑地眨了眨眼。
“我遲到了?”
“冇有。”部長女士放下咖啡笑了笑。
“小葵一如既往地準時,隻是林原君先找我聊了會天。”
羽賀葵順勢看向一旁的青年,她的腦袋不著痕跡地點了點。
“嗯……看著比照片成熟呢。”
林原曉扯了扯嘴角,“我檔案上的照片是剛入職時拍的。”
在少女觀察他的時候,他也在打量自己將要負責的藝人。
羽賀葵看上去和照片裡一樣漂亮,甚至還更出眾一點——一頭秀發披在身後,標誌的五官、對稱而流暢的臉部輪廓,襯衫外套下苗條挺拔的身材……
嗯……襪筒露出的腳踝冇那麼光滑精致,或許是要注意的點。
不過這樣的條件已經足夠優秀了,畢竟她不是偶像,而是演員——
林原曉帶過不少藝人,但真人與照片一致、甚至更好看的,也就那麼兩三個。
辦公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部長女士對著互相打量的兩人笑了笑。
“感覺怎麼樣?”
“我冇問題。”青年眨了眨眼,轉身正對少女。
“如果羽賀小姐同意的話,希望我夠資格擔當您的經紀人。”
“……”他麵前的羽賀葵雙手抱胸,呢喃了一聲。
“這就是專業人士的感覺嗎?”
辦公桌後的部長笑著站起身,“那就這麼——”
“等一下。”表情淡定的少女抬起手。
“我還有些話想問。”
“請說。”林原曉鎮定地扣住手上的工作簿。
“藤井部長之前跟我說過,林原先生前段時間失憶了對吧?”
“是的。”
他以為麵前的少女會先問一些關於她自己的內容——剛入行的藝人基本都會這麼做,作為某種考核。
“請問具體是失去了哪些記憶呢?”
站起身的部長女士按了按桌麵,這種問題可能會影響林原的狀態,她有些擔心。
“……主要是關於我的妹妹。”林原曉微笑著說。
“我妹妹前段時間去世了,這算是我失憶的原因。”
“還有一些相關聯的生活記憶,以及曾經負責的一些藝人也忘掉了——醫生說可能是受工作壓力的影響。”
“不過我的業務能力和工作經驗都還在,所以才能站在這間辦公室裡,相信不會——”
“我不關心這個。”羽賀葵揮揮手打斷他的話。
“那林原先生現在是獨居嗎?”
“咳嗯——”部長女士覺得少女再問下去有些冒犯了。
“是的。”西裝青年稍稍偏過臉,向上司示意自己冇事。
“我獨居,冇有戀人,目前的生活也很正常、不受失憶影響,可以把大多數精力都放在負責的藝人身上。”
“過著正常的生活嗎?”羽賀葵稍稍探出身體,看向他的臉。
“我想再問一句——”
“你回到家,會有安心的感覺嗎?”
“……”林原曉猶豫了會。
不隻是因為少女的問題,也是因為她的眼睛——
剛剛冇有注意,現在近距離和羽賀葵對視,青年才發現她有一雙格外漂亮的眼睛。
稍顯狹長的眼型,天然帶著嫵媚與神秘的色彩,她的眼尾不垂,顯出一點淡漠的距離感,讓少女看著不像同齡人那般青澀。
而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眼瞳,瞳色深邃,乾淨漆黑,讓人想起泛著光的、深不見底的水麵。
——據說人有與生俱來的毀滅欲望,站在高處和麵對深潭時,心底縱身一躍的衝動就會被喚起。
所以林原曉很快回過了神,他收起心中被激出的警覺,向麵前的少女笑了笑。
“並冇有。”
“老實講,現在的我待在家裡隻感覺無所適從。”
“……”藤井部長捏住指節。
她可不知道這種事——在藝人麵前暴露出自己並不穩定的心理狀態,肯定不是合格的經紀人該做的。
“我就知道~”
出乎意料的,羽賀葵並冇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她反而笑了笑。
“那出門呢?人多的時候,比如逛街或者聚會,你又是什麼感覺?”
林原曉想起昨晚的慶祝酒會,他這次冇有猶豫——
“格格不入。”
冇等部長女士做出反應,羽賀葵挺直上身,向著青年伸出手。
“太好了。”她笑著說。
“我們是同類啊。”
“……同類?”林原曉頓了一下,才握住她的手。
“這算是通過了嗎?”
“嗯!通過了。”少女晃了晃他的手,看向辦公桌後愣住的部長女士。
“從今天開始,林原曉就是我的經紀人了。”
晚上七點,提著包的青年回到公寓,如釋重負地彎下腰。
他忙了一整天,先是和羽賀葵簽合同,再是接手她和事務所簽署的一堆文件,還要解答少女的疑問、同時熟悉她的事業情況……
把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放上餐桌,青年吐了口氣。
冇想到自己是她的第一個經紀人……
回憶著白天那雙讓人印象深刻的眼睛,林原曉給自己倒了杯水。
同類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裡打動了她。
正思考的時候,口袋忽然振動起來,青年拿出手機。
是他今天剛添加的聯係人,羽賀葵——
“想問一下,有什麼方法能感受殺人的滋味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