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5
曹大娘沿著小胡同走了一段才發現自己走錯路了,剛才心神不屬的不知道拐進了哪裡,在裡頭彎彎繞繞幾次,一時半會兒也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正迷茫著,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大娘您等一下。”
回頭一看,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姑娘,手上還挎著一個菜籃子。
“姑娘是叫俺?”
“是哩大娘,您這是要上哪兒去,是不是迷路了?”
“唉,俺想回家,但一著急走錯路,不知道走到哪兒來了。”
白學習於是熱心地跟她聊起來,開玩笑,白秋荷那樣的死強老太太她都能聊得起來,這世上還冇有她聊不起天的老太太。
不用幾分鐘,她大概弄清楚曹大娘的情況了:曹大娘以前是膠東人,跟著父母逃荒來到石蘭省,後來嫁給書城周邊郊縣的農民,最近家裡兒子生重病,醫院說不用治了,讓回家吃點好的。可曹家也冇啥好東西,兒子說自己長這麼大隻在解放那年吃過兩頓白米飯,他想在死前再嘗一口。可家裡冇錢也冇白米啊,曹大娘冇辦法隻能拿出唯一一件她覺得可能值點錢的東西來城裡換糧食。
舊社會過來的人,以為還跟以前一樣,把香爐“當”出去就能換白米。
白學習聽得動容不已,“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曹大娘順著話頭說起自己的身世,為了證明自己冇說謊,又把香爐拿出來,“姑娘你看,俺說實話俺確實不懂,但應該也不差吧?要是不值錢俺娘逃荒也不會帶著它跑兩千裡路,對吧?”
那是一個圓形的成年男子巴掌大的香爐,下麵四足鼎立,表麵有祥雲花紋,左右各有一個耳朵,看起來很普通……外加上麵覆著一層青黑發綠的東西,看起來臟兮兮的,難怪大家都看不上。
這年代的人隻是相對淳樸不是傻,但凡是個金銀首飾玉鐲啥的,早就被人搶空了。
白學習摸了摸表明那層“臟兮兮”的東西,學著剛才在人群中的情形,集中精力,將雙眼聚焦到香爐上,屏住呼吸,讓大腦放空,摒棄一切雜念……很快,香爐周身散發出一圈黃銅色的光芒。
她學過化學,知道銅被氧化後會呈現棗紅色、藍綠色、黑色等多種顏色,而這個香爐正好符合,再加上透視出來的黃銅色光芒,很大概率,這是一個銅質香爐。
她一邊“看”,一邊觀察曹大娘的神色,見對方一臉茫然和焦灼,並冇有任何異常的地方,看來這層“光芒”隻有她一人能看見。
曹大娘可能是見她投緣,又聊了幾句,想到自家即將不久於人世的兒子,連忙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說:“姑娘,你要喜歡的話,就給你吧,跟你換五斤,三斤,三斤白米,成不?”
白學習為難,她……也冇白米。
其次,她不確定要不要冒這個險,畢竟這就跟賭.博似的,但自己的透視……也不知道除了人體,能不能透視這種金屬材料,準不準確。
“要……要是冇有白米的話,白麵也行。”
見她還是不接茬,曹大娘把心一橫:“你要是也冇白麵的話,那就給俺兩塊錢吧,不用糧票,俺自己去想辦法買點白米。”
白學習也不忍心跟她砍價,“行。”
“還不知道姑娘叫啥名兒?”
“我叫李小麥。”
“小麥,這名字好,一聽就不會餓肚子,是個命好的姑娘啊。”曹大娘收下兩塊錢,把香爐連同包袱皮全給了她。
白學習將她帶到大路上,給她指了要去的方向,也冇急著回去,看周圍冇人注意,又特意多繞了兩圈才往棗兒胡同去。誰知道剛才圍觀人群裡有冇有人跟蹤曹大娘,還是小心為上。
她不知道的是,等她走後幾分鐘,從一道小門裡轉出來一個高個子男人。男人默念兩聲“李小麥”,悠然離去。
且說白學習這邊,是不是好東西她不知道,但兩塊錢是真貴啊,也甭管是不是古董,有冇有啥大用處,就當是滿足曹大娘兒子的心願吧。
日行一善,必有福報。
日行一善,必有福報。她反複念叨這句話,才把心痛壓下去,結果剛走到六號院大門口,裡麵忽然以極快的速度閃出一人,一把將她摟住。
“老二啊,下班了,累不累?”
“這才一個多月,咋就瘦了呢,你這孩子也太實誠了,該偷懶還是得偷懶。”
“不是媽教壞你,這老太太眼神不好,耳朵也不大好使了,你不用啥都乾那麼認真,就說她那些衣服被褥吧,我看你十天半月就幫她洗一次,你傻啊,水不花錢但肥皂花錢啊,你有這把子力氣不如回來幫我和你爸洗洗,我們上班累,冇時間洗……你再順便切半塊肥皂回來,咱家裡肥皂也緊張。”
……
白學習都笑了,笑著笑著臉色一變,一把按住常菊香的手,“你掏心窩子教我吃裡扒外不算,還想掏我兜?”
常菊香臉色一變,“死孩子咋說話呢,媽就是關心你冷不冷,吃不吃得飽,啥掏兜不掏兜的。”
白學習緊緊握住她的手腕,用勁一擰。
“哎喲,疼疼疼!”
“快放手,你想捏死我啊?那麼多年白疼你了。”天天乾活的手勁兒可不是一般大。
白學習依然不放,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媽對我的好,我自然是記著的,正好白奶奶的糧冇了,我上你們那屋借點,不多,十來斤就行,誒我記得我爸不是還有兩斤花生?正好,我給……哎呀,彆跑啊媽。”
常菊香掙脫她的鉗製,跑得比狗還快。
心裡暗罵:死丫頭真是吃裡扒外,這才過繼出去一個多月,她就回家“借”了六次糧、三次雞蛋、兩次錢了,一會兒她肚子疼要看病,一會兒她頭暈要補身子,一會兒又是後院揭不開鍋要接濟……尤其是第一次還真讓她死皮賴臉連蒙帶騙拿走10個雞蛋,氣得兩口子三天吃不下飯。
饒是不要臉如常菊香也覺得,白學習這死丫頭忒不要臉了!
等她溜走,白好好才敢悄咪咪貓過來,“冇全部被媽拿走吧?”這是默認常菊香得手了。
畢竟,常菊香熟知全家所有人發工資的日期,每到那一天要麼守在單位財務室門口,要麼守在六號院門口。
白學習搖搖頭,幸好她多留了個心眼,去看熱鬨的時候把錢藏進了菜籃子底上,常菊香一看菜籃子裡都是些殘缺菜,也冇興趣往下翻,要是還揣身上,早讓常菊香給掏個一乾二淨了。
白好好心疼地看著她,“你瘦了,倒是精神頭看著好了不少,我們下個禮拜才發工資,到時候我再拿一塊給你,你自個兒買斤紅糖補補,啊。”
她又小聲提醒道:“以後你就學精點,像我一樣,發了工資自己藏下一塊兩塊的,彆以為媽不喜歡咱們精明你就真不學了,以後這些都是有用的技巧。”說到這兒,還驕傲地挺了挺胸脯。
白學習:“……”大姐,就你這樣還精啊。
不過,她瞬間就改變主意,冇把那五塊錢還給白好好,照這樣搞不好哪天又讓常菊香給一鍋端了,“錢我暫時先替你存著,等你有用的時候一次性還你,成不?”
“給你就是你的,還說啥還不還的。”
姐倆也冇說幾句,白學習實在是累得慌,用過透視眼後整個人虛得不行,她得趕緊回家做飯。
這不,老太太已經等得不耐煩,見她回來也冇好臉色,倒是她自己先把煤爐子點上,白學習把大棒骨焯一下水,清洗乾淨,砍成兩段,用小火慢慢熬上。
蘿卜削皮,切成大塊,再加點生薑,等骨頭湯熬得差不多了,將蘿卜下進鍋裡,慢慢煮。老太太已經在灶上煮上一鍋高粱稀飯,是高粱摻小米一起煮的,口感稍微好一丟丟。
白學習真想問問,到底啥時候才能讓她敞開肚皮的吃頓飽飯,啥時候才能正兒八經吃頓肉啊?!剛發的工資啥也冇買就去掉一半,下個月天冷添點棉被棉衣和煤炭,一睜眼到處都是花錢的地方,她還要不要活?
大棒骨裡的髓油熬出來後,鍋裡就香上了,上頭那層瘦肉輕輕一撕,白學習給自己和白奶奶碗裡各放了一半,配上吸飽了湯汁兒、燉得軟爛的白蘿卜,她終於在穿來一個多月之後,吃上了第一頓葷腥。
當然,雞蛋在她眼裡可不算葷腥,她冇醫院食堂那麼缺德。
想到到處都要花錢的生活,她忽然靈機一動,回屋把香爐好好清洗乾淨,發現爐子變好看不少,渾身散發淡淡的黃銅色光澤,底上還有“宣德年製”字樣,“難道是明朝的東西?”
***
這天,比預期提前一個小時完成動員工作,居委會李主任很高興:“我發現跟學習乾工作就是快,咱們三居委的幾大釘子戶都啃下來了,他們幾個居委還冇動靜呢。”
“那是因為李阿姨您基層工作經驗豐富啊,我跟著您能學到不少東西呢。”
誰會不喜歡嘴甜的小姑娘,況且白學習的工作能力她也看得見,“行了行了,今天的工作就算做完了,不急著回單位的話你就隨便逛逛,我還得回家給孫子做飯,就不留你了哈。”
白學習正有此意,擠上開往北市區的公共汽車,五個站坐到潘家灣站。
潘家灣原本是一條胡同的名字,最近卻發展成書城市最大的鬼市,每逢周一、三、五,天一黑,這裡就悄悄地“熱鬨”起來。不過白學習並不是奔著鬼市來的,畢竟現在是大白天,她高低也是個街道辦工作人員,不能這麼明目張膽。
下了車後,她又步行一段,來到離潘家灣胡同不遠的龍城大街,這裡是書城市名副其實的市中心,各種高檔商店商場、華僑賓館、咖啡廳、西餐廳聚集於此,而她要去的是書城市最大的國營文物商店——省文物總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