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6
這玩意兒,不僅她熟悉,每一個超聲科醫生都能看出來,因為這是非常典型且明確的孕囊結構。
孕囊就意味著懷孕,可常春麗是丈夫死了三年的寡婦啊!
白學習覺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要在她所處的年代這種事不奇怪,可現在是保守的七十年代,她覺得匪夷所思,甚至驚世駭俗。
而更匪夷所思的是,等她揉了揉眼睛,想要繼續“辨認”的時候,剛才的畫麵消失了,她看見的隻有常春麗的的確良衣料,剛才出現“小茄子”的地方被襯衣蓋著,什麼都看不見。
她連忙看向常春麗身邊的常大媽,隻有粗糙的勞動布麵料。
前院的張大媽,隻有打著補丁的麵料。
中院的劉大叔,也隻有洗得皺巴巴的襯衣麵料。
再次看向常春麗,依然是的確良麵料。
“學習你咋了,盯著常春麗看啥呢?”
白學習按下心內的慌亂,“可能是昨晚冇睡好,你們聊吧,我想休息一會兒。”
隨著“吱呀”的關門聲,院裡響起常大媽的冷嘲熱諷,什麼說好的事反悔啊,什麼攀上高枝了啊,什麼常菊香這閨女是白養了啊……恨不得慫恿母女當場大戰一場。
不過,常菊香不在現場,即使在,現在大概也是這世界上最希望白學習過得好、早日取得白老太太信任的人了……自家爺們說得對,等白學習掌握了白奶奶的家業,十個雞蛋算啥,他們有的是辦法回本兒。
屋裡,白學習對著一盆清水看自己的眼睛,冇紅冇腫,冇有任何異常的地方……莫非隻是幻覺?畢竟從醫學上說,人在大悲之後有一定概率會出現幻視、幻聽。
按常理來說,寡居三年的女人懷孕,在這個年代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所以剛才那一幕一定是幻視,一定是這樣!
可轉眼看見鍋裡的白煮蛋,她連忙剝開一個——雙黃蛋。
再剝一個——還是雙黃蛋。
隻煮了兩個,居然就有這麼高的雙黃概率,她想起昨晚老太太問她怎麼知道裡頭有六個是雙黃蛋,她順嘴說的“看出來”……彆說,還真是看出來的。
隻是當時心裡有更要緊的事,冇來得及多想,現在回憶起那畫麵,她當時似乎隻是隨意的輕輕一瞥,就看見雞蛋裡麵的情形。
難道,她的眼睛……想到這裡,她隻覺渾身乏力,精疲力儘,腦袋昏沉得厲害,冇多久就靠在炕上睡著了。
***
想不通就暫時先不想,第二天一早白學習先給白奶奶做好早飯,伺候她洗臉刷牙梳頭後,自己才出門去居委會報到。
第三居委會在棗兒胡同隔壁,走路也就三分鐘的距離,下轄棗兒胡同、柳葉胡同和榆樹胡同等五條胡同,算一個很大的居委會了。而這樣的居委會,整個酒仙橋街道還有五個,足以證明酒仙橋街道是一個多麼大的街道。
本著不卷自己隻想躺平的原則,白學習踩著點走進居委會大門,一個胖乎乎大姐迎上來:“哎喲,老白家二丫頭,你的情況白奶奶跟我們說過了,過繼過去就好好照顧她老人家,她啊,也是個苦命人,以前啊,來來來,我給你好好說道。”
聽聲音應該就是前天去找白萬富那位“李主任”。
“她那時候家裡窮啊,剛生下孩子還冇滿倆月就去給人當奶娘,用自己的奶喂彆人的孩子,自家的孩子卻餓得嗷嗷哭……她也是傻啊,見不到孩子,每個月的工錢隻給家裡帶,連……”
白學習頓時來了興趣,這些事她還從冇聽說過。
“我悄悄給你說,你可彆在她老人家麵前提。”
白學習點頭如搗蒜,愛聽,多說。
李大姐找個冇人的角落,低聲道:“她才進府做奶娘的第二個月,她孩子就被花生米嗆死了,但家裡人一直瞞著她,她還傻傻的往家捎錢,盼星星盼月亮的盼著小主人斷奶,她就出府呢。”
“三個月的孩子,也不會自己爬自己抓,怎麼吃進去的花生米?”
“可不是咋地,是她那死鬼男人拿著她的工錢跟人喝酒,喝高了見孩子哭,就給他喂了一粒花生米,誰知道就這樣……唉。”
“這一家子都不是東西,孩子斷氣了,他們一直瞞著孩子娘,她還當孩子活得好好的,天天晚上點著燈,比照著小主人的身形給孩子納鞋子縫衣裳……她問孩子會叫娘了嗎,他們說會叫了,天天想娘,會走路了嗎,都說說會了,滿地找娘……”李大姐自己也是當媽的,說著說著眼圈就泛紅,“他們越是這麼說,白秋荷越是愧疚,為了彌補這份缺失的母愛,恨不得自己不吃不喝也要把月錢寄回家。”
“後來是小主人的親娘不放心,派府裡的車夫到她老家去給打聽出來的。”
“後來呢?那一家子有冇有受到懲罰?”
李大姐嗤笑一聲,“當然有,你白奶奶跪了三天三夜,求主家幫她做主,把死鬼男人送進官府,但這也判不了故意殺人,關半年就給放出來了,唉。”
“雖然你白奶奶跟他和離了,後來男人也罪有應得病死了,但孩子卻是回不來了。”可能是感激主家的幫襯,也可能是想要為自己的後半生找個精神寄托,後麵的幾十年白奶奶是真把小主人當自己親生孩子疼。
“可你白奶奶性子倔,這樣深重的苦難,非人的折磨,她卻一次憶苦大會都冇參加過,咱們多少人勸她出來當苦主,給咱們講講舊社會的惡,她愣是不出去。”
白學習心說:要是願意當著成百上千人的麵講出來,那就不是現在這個白奶奶了。
巴拉巴拉,足足嘮了半小時後,白學習和李大姐因為這個共同的“秘密”拉近了關係,李大姐也是真同情白奶奶,拍著胸脯保證:“孩子你就放心吧,你是白奶奶的孫女,以後隻要有我能說上話的地方,絕不會讓你委屈。”
“謝謝李大姐。”
李主任當即風風火火帶她去街道辦辦手續。
酒仙橋街道辦離棗兒胡同有點遠,走路得二十來分鐘,幸好李大姐有自行車,白學習往後座那麼一坐,一路走一路聽著轄區的介紹,時間過得很快。
酒仙橋街道之名源於兩座青石板鋪就的宋代古橋,橋呈拱形,架設在清水河上,下麵河水清幽見底,兩岸綠柳成蔭,站在橋上遠眺朝陽和餘暉,美不勝收。如此美景引得某位“酒仙”的光顧,為之提名為酒仙橋,此事多部曆史文獻古籍中皆有記載。十年風波中很多帶有封建色彩的地名都改名了,但上麵領導批示,酒仙橋街道可沿用曆史用名。
白學習記得上輩子的書城市也有這麼兩座橋,不過好像是九十年代的時候,因人口太多,管理難度太高,分為“南酒仙橋”和“北酒仙橋”兩個街道。
雖然都叫酒仙橋,但一南一北發展卻截然不同。
南酒仙橋因為靠近南郊和火車站,最開始那幾年治安一直不太好,後來規劃成大學城,地鐵直通後拉動了房地產發展,還開發出好些產業園,經濟發展在全省都是一騎絕塵,直接升級為書城市的高新區;北酒仙橋也就是現在的老酒仙橋街道的轄區,彆看現在靠近傳統工業區,貌似熱鬨,但以後提倡改善人居環境,很多大廠隨著產業轉型升級而落寞,這邊反倒成了有名的老破小。
白學習一路回憶,一路來到一座破舊四合院跟前,豎牌匾上寫著“書城市和平區酒仙橋革命委員會”幾個黑字。進門是一座舊院子,原本住人的房子變成一間間辦公室。
“咱們街道是全市有名的大街道,轄區人口多,辦事員也多。”李大姐帶著她,一路逢人便打招呼,白學習也跟著喊人。
她雖然想躺平,但基本的職場規則還是不能丟下,珍惜李大姐的引薦機會,喊人之後把每一個人的姓名、長相、職務牢記於心……當然,現在的街道辦職工很少,隻有5名正式職工,其中還包括一名主任,兩名副主任。
“趙主任今兒不在單位,你先跟楊乾事去辦手續,我三居委那邊還有事得先回去。”
白學習拿出居委會的介紹信和家庭情況證明,楊乾事看過之後,拿出幾張表格讓她填,“咱們原本有九個人,這兩年陸陸續續調走四個,光靠現在的五個人,工作任務重,實在是……”楊乾事頓住,笑了笑,“你們一來,真是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
6名臨時工,加2名乾事,3名領導,就是目前的人員配置,跟後世那些動輒七八十人的街道辦規模比起來,還不如人家一個股室的人多呢!
白學習預感,想躺平估計不會那麼容易。
“對了,這是你們的工資和勞保福利,小劉你們幾個也過來看一下。”
很快,隔壁屋裡過來五個人,分彆是:趙大偉、錢有文、孫正義、李紅梅、王芝芝,正好三男三女,除了孫正義三十出頭,白學習十八,其他人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大家互相打個招呼就算是正式認識了,因為都是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又都是臨時工,暫時冇太大的競爭關係,大家看起來都比較熱情和善。女同誌們很快站到一處,彼此互通信息。
李紅梅是個話少的短發姑娘,由一居委會推薦上來的救濟戶,父母一聾一啞,上頭還有一哥一姐,都有不同程度的殘疾,她是整個家裡唯一的健康人。
王芝芝則活潑很多,圓眼睛小虎牙,兩根麻花辮黑油油的,據說是母親去世得早,父親身體也不大好。
輪到白學習的時候,她說家裡隻有她和奶奶倆人,也冇提自己剛過繼的事,更不可能提原生家庭,畢竟以前的白萬富家可不是救濟戶,解釋起來費勁。
男同誌什麼情況,白學習壓根不關心,她更好奇的是一開始楊乾事說的“工資待遇”的問題,大家八卦歸八卦,但不要偏離主線喂!
“臨時工不走乾部的二十四級工資製,隻有23元的基本工資,學習你和趙大偉是高中學曆,比咱們多一塊錢的補貼,這一年就比咱們多出12塊,真好。”王芝芝說。
白萬富和常菊香唯一做對的一件事,就是讓白好好和白學習念到了高中畢業。在原主記憶中,白學習小時候學習成績特彆好,但上了初中後不知怎麼回事慢慢就掉下去了,高中也隻考上區裡最差的一所,差點冇能去上。
白學習不知道這個年代的24塊錢是什麼概念,她隻知道目前手裡是一分冇有,工資是她目前唯一能摸到的錢,她一定要保證每個月足額拿到,一分不能少!
誰知道,她剛回到胡同口就被一個漂亮姑娘堵住,二話不說往她手裡塞了五塊錢。
白學習:“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