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本宮來口述
金陵,朱棣正在批閱奏章
“陛下,”鄭和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躬身道,“二殿下在外求見。”
“讓他進來。”
朱高煦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意氣風發,也冇行全禮,隻是隨意地拱了拱手:“兒臣參見父皇!”
朱棣看了他一眼,冇計較他的失禮:“什麼事這麼高興?”
“好事!父皇,禮部那邊,兒臣帶著紀綱,抓了三十七個,剩下的,正在深挖!這回,定要把這些蛀蟲一網打儘,還朝廷一個清靜!”
朱棣聽著,波瀾無驚,隻是點了點頭:“嗯,做得好。不過,抓人抄家要講證據,要依法度,不可牽連過廣,引起朝局動蕩。”
“父皇放心!兒臣曉得分寸!這回,看誰還敢說兒臣隻會帶兵,不懂政務!”
朱棣看著他,心中微微一歎,正要開口再叮囑幾句,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陛下!六百裡加急!安南!安南大捷!!!”
通政司的一個郎中手裡高舉著一個銅筒,小跑著進來。
鄭和連忙上前接過銅筒,檢查了火漆封印,確認無誤,才雙手捧到朱棣麵前。朱棣接過銅筒,擰開蓋子,抽出裡麵厚厚一疊軍報展開。
朱高煦也好奇地湊了過來,走到禦案一側。
朱棣的目光迅速掃過軍報,開頭是張輔寫的捷報,還有敬以正使身份寫的奏疏。
“五千精兵,三日而定升龍!”
朱棣大喜,眉飛色舞,情不自禁拍案道:“好......好一個方敬之!哈哈哈!五千人,三天,滅一國!還給朕帶回來這麼一份厚禮!方晟生了個好兒子啊!”
朱高煦在一旁,早就急不可耐。他趁著朱棣大笑,拿那奏疏和條約摘要,飛快地看起來。越看越心驚,五千滅國,這可真不得了啊!不過......
“父皇,這方敬也太小家子氣了!既然都打下來了,黎逆也殺了,還搞什麼“監國”、“條約?直接大軍開進去,設布政使司,派流官治理,把那安南變成我大明交趾布政使司,豈不乾淨利落?像雲南的家一樣,世代鎮守,永
絕後患!搞這些彎彎繞繞,還得哄著個女人和孩子,麻煩!”
朱棣看了朱高煦一眼,問道:“高煦,你覺得,直接設省,需要多少兵馬常年鎮守?一年又需耗費多少糧餉?”
朱高煦愣了一下,想了想:“安南那地方,民風也算彪悍,又多有山林癘。若要鎮得住,怎麼也得留五萬......不,八萬精兵!糧餉嘛,一年少說也得......一兩百萬石糧,幾十萬兩餉銀吧。”
“是啊。”朱棣點點頭,拿起敬的奏疏,指著其中一行,“可方敬用五千人,就穩住了局麵。按照這條約,日後我大明在安南,隻需常駐三千衛所兵,其糧餉還由安南國庫支付。我大明不僅不花錢,每年還能從安南的稅賦裡
抽成。五年內五成,便是一筆巨款,可貼補國用。五年後一成,也是細水長流。”
“你再看看這些條款。駐軍、礦藏、港口、關稅、官員任免、科舉、世子入監......高煦,你看明白了冇有?這是用最小的代價,把安南從裡到外,從現在到未來,都牢牢跟我大明鎖死!”
見朱高煦還在沉思,朱棣道:“直接設省,痛快是痛快,可安南人必定拚死反抗,烽煙四起,剿不勝剿。我大明要流多少血?花多少錢?耗多少精力?就算壓下去了,也是怨聲載道,反叛不斷,到時候拖泥帶水,拖累國運。”
“可方敬這個法子,給了他們一個念想,給了那些世家大族保全富貴的機會。雖然屈辱,但家國尚在,體麵猶存。反抗的烈度,立刻就降到最低。我們用最小的代價,拿到了最實在的東西:駐軍權、財權、礦權,還有他們下
一代的人心!”
“更妙的是,他把那個水氏和王室,頂在了最前麵。安南人有怨氣,先衝著他們去。我大明,始終是高高在上的宗主,置身事外。這一手.......漂亮啊!既務實,又狠辣,還留著轉圜餘地。高煦,這才是治國的手腕,不是光會
砍殺就行的。”
朱高煦被父親一番話說得有些啞口無言,但還是有些不忿,嘀咕道:“那也得是那女人和孩子壓得住才行......萬一壓不住,還不是得咱們收拾爛攤子。”
“所以,方敬才更要留一手。”朱棣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他在奏疏裡暗示了,需要朝廷儘快選派得力乾員,赴安南總理條約落實事宜,尤其是設置一個“安南總督”的職位,位同巡撫,但權力更專,總攬軍政,協助水氏,
也......監督水氏。此人必須深諳政務,通曉經濟,明於局勢,且能與我大明駐軍將領協同。朕看,這個提議很好。
朱棣沉吟片刻,腦海中閃過幾個名字。
“去,傳旨。”朱棣對鄭和吩咐道,“翰林院楊榮,才思敏捷,處事乾練,熟知典章,著加都察院右都禦史銜,實授安南總督,賜王命旗牌,即日南下,赴升龍城上任。一應條約落實、駐軍安置、稅賦征收、礦監設置、學堂興
建等事,皆由其總攬,會同安南監國水氏,協商辦理。遇緊急事宜,可先斬後奏。”
“是。”鄭和躬身領命,匆匆出去擬旨傳諭。
朱棣又拿起筆,快速寫了一道手諭,遞給另一個太監:“這道手諭,六百裡加急,送給方敬。告訴他,安南初定,水氏根基未穩,他可酌情從現有五千兵馬中,留下兩千最忠誠可靠的老兵,暫時充作王宮衛隊及安南新軍骨
乾,歸水氏直接調遣,以鎮懾宵小,鞏固其位。待楊榮到任,我大明駐防官兵就位後,再行交接替換。
另,追封......嗯,就那個在安南陣亡的沐家小兒子明威將軍,若有過繼子嗣,可世襲指揮僉事,其餘將士,兵部從優議恤。陣亡將士靈位,入祀安南忠烈祠,享四時祭祀。’
安南,升龍城。
方敬帶著張輔,與阮景真、鄭可等人,日以繼夜地商討著條約的落實細節。駐軍的營地選在哪裡,礦監如何派駐,第一批遊學的世家子弟名單怎麼定,稅賦如何解送,忠烈祠什麼規格………………千頭萬緒。
不到半個月,忠烈祠修建完畢,吉日當天,祠外廣場上一邊是全身縞素、列隊整齊的大明將士,另一邊,是以水清澄為首,阮景真、鄭可及安南六部百官,皆身著素服,低頭垂手。
方敬作為正使,站在忠烈祠大殿門口的台階上,側對著水清澄和安南百官。
吉時已到。
水清澄深吸一口氣,在兩名女官的攙扶下,緩步走到靈殿正前方的蒲團前。
她站定,看著殿內森然的靈位,然後,緩緩跪了下去。
“跪——!”方敬負責禮儀流程。
她身後,阮景真、鄭可,以及所有安南官員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水清澄雙手交疊,舉至額前,然後深深拜下。一拜,二拜,三拜。起身,再跪,叩首。如此三次,是為三跪。
三跪九叩畢。
水清澄依舊跪在蒲團上,微微喘息。
方敬這才上前一步,展開手中早已備好的祭文。朗盛讀道:
“維大明永樂元年,歲次丙戌,大明皇帝遣禮部左侍郎方敬,謹以清酌庶羞,致祭於安南陣亡諸將士之靈曰:
嗚呼!爾諸將士,從我皇明,奉命南征。旌旗所指,本為吊民伐罪,宣諭天威。不意逆酋黎季犛,狼子野心,罔顧天命,負隅頑抗,致使乾戈驟起,血染疆場。
爾等忠勇,奮不顧身,冒矢石,衝癘,為國捐軀,魂斷異鄉。
今賴陛下神武,將士用命,元凶授首,南疆已定。逆酋之罪,天地共誅;爾等之忠,日月可鑒。
特建祠宇,永享血食。追封爵賞,榮及子孫。
今安南監國水氏,率其文武,謹具禮儀,匍匐於靈前。非此不足以慰忠魂,非此不足以彰天憲。
望爾英靈,俯鑒此誠。護我皇明,永鎮南土。庇此新附,長享太平。尚饗!”
方敬將祭文在香爐中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水清澄在女官攙扶下,艱難地站起身。她轉過身,麵向依舊跪伏在地的安南百官:“都起來吧。日後每年春秋二祭,皆需如今日之禮,不可懈怠。”
“臣等......謹遵王後懿旨。”
儀式結束,方敬在自己的臨時住所整理行裝。楊榮即將到來,他也該準備北返了。
這一趟安南之行,曆時數月,驚險重重,但收獲之豐,遠超預期。滅國之功,足以讓他在大明的朝堂上,站穩位置。
夜色漸深,他正準備熄燈就寢,門外卻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方敬心中一動,走過去開門。
門外,水清澄披著一件深色的鬥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小巧的下巴。她身後冇有帶一個宮女太監,孤身一人。
“你………………”方敬有些意外,連忙側身讓她進來,迅速關上門。
水清澄摘下兜帽,似乎剛剛沐浴過,頭發還有些潮濕。
“我......我來看看你。聽說,你過兩日就要走了?”
“嗯。我的差事就算完了,必須回京複命。”
“那......何時能再來?”
方敬實話實說:“說不準。我作為外臣,不宜頻繁往來,以免惹非議。或許......”
水清澄低下頭沉默了。
忽然,她上前一步,伸出手環住了方敬的腰,將臉埋進他懷裡。
敬身也輕輕抱住了她:“張輔暫時還會留鎮一段時間。楊榮是明白人,不會輕易為難你。阮景真,鄭可他們,身家性命都係在這條約上,不敢亂動。你隻要穩住,一步步來,不會有事的。”
水清澄在他懷裡搖頭,悶悶的聲音傳來:“我不是怕這個......我是......我......”
她說不下去了,隻能湊上去,用行動表示。
方敬隻愣了一瞬,便反客為主。
但很快,敬擋住水清澄的手:“清澄......不行。你身子不方便。”
水清澄臉頰通紅,氣喘籲籲,眼神迷離:“方侍郎......你忘了自己說了什麼嗎?”
方敬一愣:“我說什麼了?”
水清澄湊到他耳邊,開口,聲音又軟又柔,吹得敬耳朵癢癢的,後背起了雞皮疙瘩:
“本宮來口述......侍郎來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