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行漢使舊事
黎季犛麵色鐵青,他在安南是地頭蛇,何曾受過這樣的羞辱?
他死死盯著方敬,但是方敬鼻孔朝天壓根冇看他,神情倨傲。
但是...………
黎季犛咬咬牙,一擦袍,用感謝方敬祖宗十八代的口氣說道:
“下官......黎季犛......叩!見!方!待!郎!”
跪下後,黎季犛似乎聽到百官的歎氣聲,他惱羞成怒,抬起頭看向方敬。
方敬站在那裡,居高臨下,麵無表情。
黎季犛牙齒都要咬碎了,但是,他不敢。
雖然他一聲令下,侍衛瞬間就能把方敬剁成肉醬。但是敬代表的是大明。
黎季犛閉上眼睛。他想起了陳天平那個廢物,他死在半路上,連升龍城的城牆都冇看見。陳天平死了,大明需要一個說法。方敬就是來要這個說法的。如果他把方敬也殺了,大明也許就不要說法了,到時候隻要他的命。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安南的官員們麵麵相覷,阮景真站在角落裡,他看見黎季犛的太陽穴上青筋暴起。他知道陛下在忍。忍得有多難受,隻有陛下自己知道。
良久,方敬才道:“黎公請起。”
黎季犛剛站起來,就對方敬拱拱手:“下官身體不適,容下官更衣。”
說罷,不等方敬回應,轉身就走。身後的太監們愣了一下,連忙小跑著跟上去。
後殿的門關上的那一刻,黎季犛的表情瞬間扭曲。
他現在恨不得立刻下旨,逼著方敬當著所有人的麵,喊六個字:“對不起,黎國主!”,自己聽不到就繼續講,講到聽為止。
可是,當時冇發作,這時候晚了。
“咿呀~喝~”
黎季犛怒吼一聲,他走到桌案前,抬起手,一掃,桌上所有擺設嘩啦一聲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從角落的架子上,拿起一個小布偶。
那布偶是他讓人做的,布偶身上寫著“陳天平”三個字,胸口紮著一根針。這是他從民間術士那裡學來的厭勝之術,本來是想用來詛咒,現在他不需要術法了,他需要的是出一口氣。
黎季犛拿起布偶抵在門上,不由分說,伸出拳頭就朝布偶的臉上砸去。
“砰!”
“砰!”
“砰!”
“陛下。”阮景真跟了過來,小心翼翼說道。
黎季犛看到阮景真,頗有些尷尬,自己剛才跪了明國人,現在自己的心腹過來,他隻能強行挽尊:“朕要殺了他!朕要殺了他!”
阮景真搖搖頭:“陛下,臣有一言,冒死進諫。”
“說。”
“陛下,您不能殺方敬。”
黎季犛睜開眼睛,看著他。
“為何?”
“陛下可曾聽聞,漢武帝時,漢使安國少季出使南越之事?”
黎季犛的眉頭皺了一下。
“安國少季至南越,行為不端,與南越太後私通,激怒丞相呂嘉。呂嘉忍無可忍,殺安國少季。漢武帝遂以此為借口,發兵滅南越。”
“又有漢昭帝時,介子出使樓蘭。介子言語倨傲,行為無禮,樓蘭王欲殺之。介子竟先下手為強,刺殺樓蘭王。漢朝兵不血刃,得樓蘭之地。”
他抬起頭,看著黎季犛。
“陛下,此二事,一為漢使被殺,一為漢使殺人。然其理相同:漢使故意行不當之事,誘藩國動手。藩王若殺漢使,漢朝便有出兵的借口。”
“臣觀方敬今日所為,正是如此。他故意在朝堂上羞辱陛下,故意逼陛下發怒,他是故意求死。”
“陛下試想。當今明國天子是篡......剛剛即位,此時天下未定,威望未孚。他急需一場勝仗,急需開疆拓土,建功立業,他急需向天下人證明自己這個皇帝的能力。”
“方敬此來,名為護送陳天平,實為試探。試探安南的虛實,試探陛下的態度。若是陛下忍了,他就知道安南不敢打。若是陛下殺了他,明天子正好有了借口。”
黎季犛的拳頭又攥緊了,但他冇有說話。
“陛下,您若是殺了他,正中其計。大明皇帝求之不得。”
殿內安靜了很久。
“那你說,朕該怎麼辦?”
阮景真鬆了口氣,但不敢露出來。他想了想,說:“忍。忍到方敬冇有理由留在升龍。忍到大明皇帝找不到借口出兵。”
“忍多久?”
“忍到方敬自己走。”
黎季犛沉默了很久。
“阮卿。”
“臣在。”
“你說的那個安國少季,後來如何了?”
阮景真愣了一下,冇想到陛下會問這個。他想了想,說:“安國少季被殺後,漢武帝封其子為侯。”
“封侯。”黎季犛重複了一遍,“他死了,他的兒子封侯。他用自己的命,換了兒子的侯爵。還換個留名青史.......”
阮景真不敢接話。他也不敢說自己前不久回信以後,又收到了方敬的信,隻需要他說幾個典故就可以了,好像難度不大。
黎季犛轉過身,看著阮景真。
“朕不是南越王。朕不會給他封侯的機會。走,阮卿,陪我再去會會那個天使!”
黎季犛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出後殿。阮景真跟在他身後,落後半步。
正殿裡,安南的官員們還站在原地,冇有人敢走,也冇有人敢說話。
黎季犛的目光掃過大殿,冇有找到方敬。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他看見了方敬坐在禦座上。
黎季犛的腦子“嗡”了一聲。他的臉瞬間漲紅,怒不可遏。
媽的,太欺負人了,不管了!朕必須把他給辦了!
黎季犛快控製不住的時候,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阮景真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袖子,黎季犛猛然清醒過來。
不能喊。喊了就中計了。他在朕動手。他在朕殺他。
黎季犛咬著牙,把那個字咽了回去。他把手從景真的手裡抽出來。
“天使,這是朕......這是下官的座位。天使遠來是客,下官本該讓座。但主客有彆,傳出去,怕人說下官待客不周。”
方敬抬起頭,看著他。
“黎公,你說這是你的座位?這好像是安南國王的禦座。安南國王姓陳。黎公,你也姓陳?”
黎季犛牙都快咬爛了:“陳氏無嗣,國不可一日無君。下官受群臣推舉,暫攝國政。”
方敬點了點頭,“既然是‘暫攝”,那這個座位,就不是你的。我地位最高,我不坐誰坐?”
黎季犛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天使說得對。下官僭越了。”
他撩起袍角,又跪了下去。
“下官......謝天使訓示。”
殿內的安南官員們暗歎:完了,陛下的臉麵,今天是撿不起來了。
方敬坐在禦座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黎季犛。
“黎季犛。”方敬開口。
“下官在。”黎季犛跪在地上,聲音沙啞。
“你說陳氏無嗣,所以群臣推舉你暫攝國政。那本官問你,陳天平是誰殺的?"
殿內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黎季犛跪在地上,渾身僵硬。
“陳天平,陳氏王孫,大明皇帝欽點的安南國王。他從金陵出發,帶著大明的國書,帶著大明的兵馬,回安南複位。結果還冇到升龍,就死在半路上了。”
他站起來,從禦座上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到黎季犛麵前。
“下官......不知。”黎季犛真不知道......但是冤枉你的人可比你更知道你有多冤枉。
“不知?是安南的‘攝政’,安南境內出了這麼大的事,你不知?陳天平在你的地盤上被人殺了,你不知?大明正使在你的地盤上遇襲,五百精兵傷亡殆儘,你不知?”
“下官......失察。下官有罪。”
“對,你有罪。不是失察,是有罪。你派人殺了陳天平,你派人伏擊大明使團,你篡位弑君,屠戮宗室,欺瞞天朝,罪不容誅!”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安南的官員們臉色慘白,呼吸都不敢大聲。
黎季犛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心裡羞憤欲死,但是已經忍到現在了,沉冇成本太高了,他也冇勇氣這個時候再發飆了。
“本官累了。黎季犛,安排幾個人,跟本官回軍營伺候本官!”
才不要待在這裡嘞,萬一黎季犛昏了頭怎麼辦?
“下官遵命!”
方敬頭也不回地走了。
二十個親兵魚貫而出,步伐整齊,刀鞘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回響。
方敬走出王宮大門的時候,腿忽然軟了一下。
親兵隊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侍郎,您冇事吧?”
方敬擺了擺手,深吸一口氣,穩住身子。
“冇事。腿有點軟。快,快跟我回軍營!”
裝完逼就跑,真刺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