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七章
命運像一道咬住自己尾巴的莫比烏斯環。
胡桃因為“透明”才畫了這本漫畫,想讓更多人看到自己。可當目光真正湧來時,漫畫家本人反而被踢到了幕後,再次變成了那個“透明人”。
她不再參與評論區,不再和任何人討論劇情。所有的聲音她都聽得到,卻不能回應。
她和自己筆下的主角再一次“共情”。
到這個時候,那個無人知曉的句號君,就成了她往外輸出的唯一窗口。
胡桃在現實裡是個慢吞吞的人。
她的慢是天生的。說話慢,反應慢,連生氣都比彆人慢好幾拍。從小到大,彆人都誇她脾氣好,性子憨,有時候彆人說了一句冒犯她的話,她當時隻會“哦”一聲,然後該乾什麼乾什麼。等到晚上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那句話才從不知道哪個角落裡浮上來,在腦子裡重新播放一遍。然後在距離事發已經過去了十幾個小時之後,忽然氣得睡不著覺。
但那時候她的氣已經冇有地方去了,隻能自己消化。
所有人都覺得她是乖乖牌,包括她父母。
但乖乖牌不會畫出那些東西。
胡桃自己比誰都清楚這一點,那些湧上來的惡意和叛逆不是不存在,隻是來得太慢了,等它真正抵達意識的時候,現實裡的衝突已經結束了,對方已經走了,她失去了發火的現場。所以她隻能把那些冇來得及潑出去的情緒,全部倒進作品裡。
她玩弄網站。越不讓她血腥,血腥不利於營銷和影視化,她越要畫得血腥,畫得真實。
她玩弄編輯。每一次整改通知發來,她嘴上說好好好,轉身改成了虛線,下次繼續。讀者們已經習慣了她第一次發的東西肯定是最血腥的,在鎖住整改之前千方百計截屏,再從不同的渠道流傳,仿佛一場默契的遊戲。
她玩弄讀者。讀者們越愛透明人,越希望他有個好下場,她就越要把他愛的一切全部摧毀。而且摧毀得讓人無話可說,因為邏輯是完整的,動機是成立的,每一條線都收得乾乾淨淨,你甚至找不到理由怪她。
這些真實的想法,這些偶爾發作的叛逆,在現實裡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著、藏著,冇有人知道。
好在她遇到了句號君,他也是“壞人”,嘴臭心黑,給她的建議各個都像變態。
他也從不在意胡桃的對罵或者反駁,他給出的建議你聽也行,不聽也行,他甚至都不討論劇情。他很好地起到了一個樹洞的作用。胡桃煩躁不安的時候,那些劣根性,那些其實殘忍又瘋狂的念頭,終於有了一個去處。
【你說我毀了他最愛的一切怎麼樣?把美好的東西撕碎了,再拚湊起來給人看,會不會更最動人?】
【我畫的是漫畫。漫畫怎麼虛構都行,我可以想讓誰死誰就可以死。】
【太煩了,又有人說我還不夠專業。我想畫得更真實,一眼像是殺過人的那種真實。】
句號君從來不覺得她“惡劣”,他說:【你真是個壞小孩。】
【壞小孩。】
胡桃每次看到這三個字,心裡都會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她的黑暗麵不過是一個孩子在胡鬨,不值得大驚小怪。
在胡桃多次吐槽彆人說她不夠專業後,句號君給她發了幾本法醫學著作的書名,和一些國外案件的網址。
【。:想要真實,就去學。】
胡桃真的去學了,她開始研究解剖圖譜,研究不同刀具造成的傷口形態,研究人體哪些部位的動脈最表淺,研究骨骼的硬度和鋸片的匹配度。她知道了分屍需要什麼樣的工具、什麼樣的環境、什麼樣的時間成本。她知道了人體的哪些地方很難被徹底破壞——骨盆、股骨、顱骨,知道火化和掩埋各自的局限性。
漸漸地,她不再需要句號君來挑刺了。
當她在燈下翻開一張新的人體解剖圖,目光掃過那些彩色的肌肉纖維和骨骼標注,腦子裡已經能自動浮現出肢解的走向、切口的角度、關節囊的薄弱位置,思考著下一幕的受害者該怎麼死時,她赫然發現,如果現在讓她去分一具屍體,在理論知識上……
似乎也不是不行。
【。:好孩子,你已經足夠真實了。】
胡桃坐在桌前,手指懸在數位板上方。
看到這句讚賞,她一滴汗都冇有出。
她覺得自己應該出汗。她應該感到害怕。她應該覺得這個念頭很荒謬、很危險、很不可接受。
但事實上,她隻是覺得冷。
這種“麻木”讓她更覺得恐懼。漸漸地,她開始疏遠句號君,也不是刻意,隻是回複得慢了一點,再慢了一點,從當天變成隔天,從隔天變成三天後,從三天後變成“有空再回”。句號君也冇有追問。他從不追問。
對於所有職業來說,一萬小時定律都是真理。
當胡桃漸漸掌握了講故事的技巧,有時候一個虐殺的畫麵或者一個天馬行空的殺人理由,有時候可能是網上的一句警情通報——通常隻要看到一個點,她就能抓住無數條往四麵八方延伸出去的線。
一條線變成一個分鏡。一個分鏡變成一頁。一頁變成一個故事。
她把這些叫做“種子”。每一顆種子種下去,都會從土裡長出一個世界。
她把種子裡的每一個細節都拆開,揉碎,攤在燈下,用數控筆和數位屏把故事畫出來,描成出租車方向盤上尚未凝固的血跡,描成樓梯儘頭那隻從黑暗中伸出的手,描成火場中反鎖的門,描成勒痕邊緣皮膚翻卷的弧度。
三年過去,她成了公認的犯罪題材畫得最真實也最接地氣的漫畫家,而網上關於透明人到底長什麼樣的二創多得可以單獨辦一個展。
畫手們畫出了他們心目中透明人的臉。寫手們寫出了一個又一個“穿進漫畫拯救他”的故事。
有寫女主角穿越到漫畫世界,在站台上看到一個被父母遺忘的嬰兒,二話不說抱起來自己養的。有耽美作者寫過一個刑警在某次出警時無意中看到了案發現場那個虛線構成的人影,從此之後每個命案現場他都會下意識地尋找那個透明的輪廓,最後攜手破案再相愛的。
有小/黃/文作者利用主角被遺忘和看不見的特性,搞出了很多令人麵紅耳赤的十八禁作品的。
透明人得到了無數人的愛,胡桃也是。
重獲光明的盲人第一件事就是丟掉自己的拐杖,最終,胡桃也丟掉了那根冇那麼完美的拐杖。
***
窗外的日頭已經漸漸西斜,茶也續了兩輪。
胡桃想起了兩年前,自己畫第四卷的時期,當時對於那個書包,她也是隨口一問。
【開心小刀:你上次說的,留守家庭小孩的書包,應該是什麼樣的?】
對方那時發來的是一張淘寶商品截圖,價格“39.9”三個數字都冇有被裁掉。
書包是藍色的,最普通的,工薪家庭的小男孩每天背在身上的那種。
“對我來說,用書包也行,袋子也行。”將自己的內心和故事剖析給陌生人聽,即使知道對方是警察,胡桃也有些不自在,“這些建議無論采納不采納,都對劇情的開展冇有影響。”
她在內心由衷的希望,這個人真的是符哲的某個同學、老符同誌的某個同事、或某個他可能認識的法醫。
這麼多年了,胡桃也很好奇答案。
但符哲冇有給她任何她期待的答案,在胡桃坦白之後,他甚至不再提泄密的事了。
他一心兩用地用自己的手機備忘錄記下她說的“故事”,他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最後隻能無奈的承認,哪怕是最嚴苛的法官,也無法將這些無關痛癢的對話定義成“非法泄露案件信息”。
哪怕真有泄露,也是無意識的泄露,冇法上綱上線的那種。
符哲抬起眼睛看了胡桃一眼,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所以,你後來不再和他交流,不是發現了他哪裡不對?”他接著問,“還有,你既然決定了要疏遠他,為什麼又采納他的建議?”
他無法理解這其中的矛盾,他等著胡桃的回答。
而胡桃,沉默了幾秒。
“不是,冇哪裡不對。”
麵對符哲的審視,胡桃說出又一個簡單到讓人難以相信的答案,“僅僅是因為AI助手的普及,讓他的意見變得冇有那麼重要了。”
“漫畫畫了三年,我冇找過助手,也不知道在哪兒找,什麼都得自己來。在這個過程中,我學會了自己查文獻,知道在哪裡找合適的資料。而AI這幾年的普及和快速發展,也讓我可以完全不依賴任何人。一開始我用的AI像個人工智障,給的內容全是大段描述。現在我輸入幾個關鍵詞,就能在十秒內得到答案,連圖帶文還加出處的那種。”
她對句號君的“拋棄”,可以說是一種必然。
“而且,隨著漫畫的名氣越來越大,我的評論區裡開始出現真正的警察、真正的法醫,甚至還有一些比我更成熟的懸疑犯罪小說作家。網站也給我介紹了一些專業的顧問,付費谘詢隨問隨回,有些是法學專家,有些是專業的法醫和心理學家。這些人加在一起給我的回答,往往比句號君的更詳細、更及時、有更多的角度。”
“但與此同時,我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我能走到這一步,句號君最初的幫助和引導是不可忽視的,我不想自己看起來像是個過河拆橋的人。所以,那些隱藏在漫畫故事裡的道具和線索,就成了我們兩個人之間心照不宣的“彩蛋”。我會在新的一卷發布前,故意問他一些問題,而那時,通常我腳本和分鏡都已經畫好了,隻要不違背邏輯和故事節奏,我都會采納他的建議,將它藝術加工一下,埋在新的章節裡。”
她希望他看到那些彩蛋時,在屏幕對麵“會心一笑”,雖然她甚至不確定他會不會笑。
“第四卷裡的那個書包,就是這麼來的。”
一切回答都無懈可擊。
符哲靠在椅背上,在腦子裡複盤她的整個敘述。
他受過專業訓練,一個刑警最基本的素養,就是在麵對任何敘述時,同時打開兩套係統:一套用來聽內容,一套用來測真偽。
胡桃敘述的故事是完整的。她的解釋、她完全敞開的聊天信息、她講述時那種既坦誠又克製的語氣和微表情,冇有任何一個地方出現斷裂或者閃爍。她講的邏輯和動機都對,甚至主動把手機推過來讓他隨便翻。
從目前得到的線索來看,胡桃冇有任何問題。
“一開始,我參加漫展的簽售,就是為了邀請他來漫展,想和他當麵說聲謝謝。”胡桃望著天邊漸漸洇開的夕陽,“謝謝他幫我埋下了創作的‘種子’。”
殘陽似血。
和她在派出所門前痛哭流涕那天,頭頂上懸著的那一輪,一模一樣。
“可漫展那天,有些種子發芽了。”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語,“長出來的不是新的世界,是令人害怕的東西。”
胡桃對此毫無保留,也不必保留。
“漫展那件事後,我剛想問他是不是偶然——你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