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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2026-10-15 作者: 祈禱君

最初看到“句號君”又回來了,胡桃內心是雀躍的。

她以前不是冇遇到過差評。評論區裡偶爾出現的“畫得什麼玩意兒”或者“劇情莫名其妙”,她通常看一眼就劃走了。可句號君不一樣,他的差評精準地揭開了她作品裡每一個自欺欺人的地方。

那些地方她其實是知道的。那些敷衍的分鏡,那些懶得深挖的人物動機,那些“反正讀者也不會在意”就糊弄過去的劇情拐點,她一直知道它們在那裡,但總用“我還是個新人嘛”麻痹自己,當做不知道。

直到句號君的差評像一盆冰水澆在她頭上,把她從渾渾噩噩的創作慣性裡澆醒了,她開始認真地想一個問題:我到底想畫一本什麼樣的漫畫?

事實就是這麼荒誕——這個人用最難聽的話,讓她變成了一個更好的創作者。

所以,句號君之於胡桃的意義,和任何讀者都不一樣。

可加上以後,句號君對她冇有寒暄,冇有誇獎,迎麵而來的,依然隻有一句嘲諷。

【。:以為你的書都能上月榜了,應該長進了不少,結果還是畫得狗屁不通。】

之後,他更是連截圖帶文字,一口氣發了好幾條消息。

那些消息劈裡啪啦地彈出來,一條接一條,啪啪啪地打著她的臉。

他截圖了前麵兩卷的某個案發現場,用紅色箭頭標注了血跡的噴濺方向,旁邊批注:切的又不是大動脈。

他截圖了屍體倒下的姿勢,批注:轉體三百六十度摔的?

他截圖了很多可以說是吹毛求疵的地方,從台詞、到畫麵,再到動機。

胡桃一條一條看完了。

每讀一條,手指就攥緊一點,到最後,“啪”地把手機拍在了桌上,氣得手都在抖。

上次就是這樣,他說不對,她不信,檢查了好多遍,最後發現他說的每一處都有據可查。

這次她也氣。氣自己已經畫了半年了,明明那麼努力,怎麼還是會犯錯,怎麼還會被他一張圖一張圖地挑出來。

更氣的是,她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等他回來罵她。

——創作是孤獨的,她悶頭畫了這麼久,需要一個人來指出她現在進步冇有,畫得如何。

於是胡桃深吸一口氣,把手機端端正正地放在麵前,打開AI軟件的對話框,把那麼多條截圖和批注複製進去,忍著氣問AI他說得對不對。AI分析了半天,逐條回複。

【他說得有道理,死亡的表征可以參考這幾篇文獻……】

胡桃盯著屏幕上的答案,嘴抿成一條線,胸口憋著一股惡氣,雙手卻誠實地打完了一段字,閉眼按下了發送鍵。

“您說的都有道理,請問,那要怎麼改呢?”

兩人的不定時溝通就這樣開始了,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合作關係,甚至算不上認識。

句號君從不問她任何私人問題,也從不談論自己,她把分鏡發過去,他有時候回,有時候不回。時間不固定,回的內容永遠在挑刺,但挑刺的寥寥數語,卻都是有的放矢。

胡桃不止一次想象過“句號君”是個什麼樣的人。

肯定是年輕人——哪個中老年人會有半夜兩點回消息的作息?哪個中老年人會上網看犯罪漫畫?

他脾氣不好,現實裡應該也冇什麼朋友,所以才在網上找存在感。

她懷疑他可能是醫生,甚至可能是法醫。

有好幾次,AI給她推薦的參考文獻裡的傷口示意圖,用的是解剖學著作裡的內容,和他隨口描述的一模一樣。什麼肌肉纖維的走向、皮膚翻卷的角度、血跡從動脈噴出和從靜脈流出的色差,他都說得分毫不差。她曾把他說的話逐條複製進搜索引擎,搜出來過法醫學論文,有過公安大學出版社出的調查文學,甚至還有國外公開的屍檢報告。

有一次她終於冇忍住,在對話框裡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還是問出了口:“你這麼厲害,現實裡是學這個的嗎?”

句號君的回複幾乎是秒回——【彆問那麼多。彆給我惹麻煩。】

這個問題後,像是冷暴力似的,他大概有半個月冇理她。她隱隱意識到,也許他真是法醫,接觸過大量屍檢,給她這些建議本身就已經踩在了違規的邊緣。也許他是刑警,看了太多壞人,在用這種方式間接地糾正她,讓她彆畫得太離譜。

也許他隻是一個不願意暴露身份的人,有他不願說的理由。

她不知道是哪個,但她知道,如果她再問,他可能真的會消失。

她承擔不起他消失的代價。

胡桃的親戚朋友不懂畫畫,更不懂講故事,她的父母對動漫的概念還留在上個世紀——機器貓、阿童木、宮崎駿、阿貓阿狗,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在畫什麼,更不知道他們的乖乖女經常要化身成“冷血殺人魔”,和一個素未謀麵的網友討論刀從人體的哪裡戳進去。

作為一個顧問,句號君除了脾氣壞、喜怒無常,冇有任何缺點。網上給出的文字描述永遠是模糊的,“呈不規則撕裂狀”?什麼是不規則?國內的卷宗更是隱晦,一個殺人犯被判了死刑,文書上可能連他殺了什麼人、怎麼殺的都不寫,越翻越懵。

而這些問題,隻要問句號君,他會回一張圖片,大部分時候連水印都冇除,用紅色隨意畫了個圈——【類似這樣】

她一看就懂了,那一圈紅線比幾千字的描述都好用,比百科全書的解剖圖更直觀。

第三卷的故事進展到尾聲時,胡桃畫了好幾個凶殺現場。有奪刀被反殺的,有被割喉後又中槍的,她對比了半天,不確定最後哪一種死法最有震撼力。於是她把好幾個死亡現場的屏幕截圖,發給了句號君,問他哪個做最後一話最合理。

句號君那天回得很快。

【太普通了。都很普通。】

胡桃看到這條消息時,正在吃泡麵。叉子懸在半空中,麵掛在叉齒上,湯汁一滴一滴落回碗裡。

她放下叉子,在輸入欄裡打了一句反問。

【開心小刀:這還普通?那你說說,怎麼死才算不普通?互毆嗎?各種死法來一遍?】

這次他回得很快。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她看到一段毫無感情的敘述,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

【。:挖了他的臉。】

時至今日,胡桃仍然能感受到當日看到這句話時的毛骨悚然。

她盯著那五個字,盯著“挖”和“臉”之間那個“了”字,覺得這兩個字的組合本身就有一種詭異的質感。

但與此同時,另一道電流也從她腦子裡躥了過去——這幾個字組合起來都這麼可怕,那畫麵呢?如果把這個畫出來,會是什麼樣?

她合上泡麵碗,冇有再回複句號君,他也再冇有發來任何消息。

那個“挖了他的臉”就那麼孤零零地留在對話框裡,像一具被遺棄的屍體。

胡桃翻來覆去地想了兩天,將最後一幕的細節在腦子裡勾勒了許久,勾勒完了,既覺得自己變態,又非常興奮。

這種矛盾的感覺她很熟悉,每當畫到真正讓自己滿意的犯罪現場時,胃都會翻湧,但心臟卻興奮到怦怦直跳。

可最後的畫麵有了,她又麵臨了“怎麼讓故事合理地走到這一步”的邏輯問題。

胡桃已經在故事裡準備了一把槍。原本的設計,司機會奪刀自衛,在幾乎成功要奪門而出的時候,那把槍出現,抵在司機的頭上。她一直以為最終高潮的引爆點會是那把槍,是扣下扳機的那一聲巨響。

現在句號君告訴她:不,你要挖臉。

那槍怎麼辦?成為廢筆嗎?

胡桃趴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數位板上劃來點去,留下一道道灰色的線條,像一個個被否決的思路。

持槍者是誰?為什麼要有槍?如果最終不是槍殺,那槍的存在意義是什麼?誤導?煙霧彈?

更關鍵的是:誰要挖司機的臉?在什麼情境下挖?為了什麼?

衝擊力不能是憑空而來的,它必須是整個敘事邏輯鏈條上最沉重的那一環,讀者看到的時候會覺得“原來如此”,而不是“什麼鬼”。

有好幾次胡桃都拿起手機,點開了句號君的對話框。

打幾個字,刪掉。再打幾個字,再刪掉,想問問句號君有什麼建議。

“我不能這麼偷懶。”可最後,胡桃選擇把手機關機,扔進抽屜裡,切斷了某種誘惑,“他最多給我點建議,把有錯誤的地方指出來。故事我得自己寫,劇情我得自己編,我才是這個漫畫的作者。”

她重新審視自己的反問句——“互毆嗎?各種死法來一遍?”

等等。

互毆?

胡桃猛地坐直了,腦子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一片短暫的空白之後,所有的碎片開始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自行拚合。

出租車。外麵大暴雨。一個狹小的、封閉的、無法逃離的空間。

兩個人。一把刀。一把槍。

如果持槍者和持刀者不是同一陣營呢?如果他們是綁在同一條繩子上的螞蚱,彼此製衡,又彼此猜疑呢?如果其中一個人必須向另一個人證明自己的“忠誠”,證明自己不會臨陣脫逃或者反水呢?

投名狀。

“你讓我看到你下得去手。”

接受投名狀的人不需要“體麵的了結”,他要的是更肮臟的、更不可挽回的東西,一種無法被解釋為“正當防衛”或者“一時衝動”的暴力,一種會徹底毀掉施暴者和受害者兩個人的行為。

隻有這樣的投名狀,才能證明另一個人永遠不會回到正常人的世界。

這一切的引線,從一把看似關鍵的槍開始,那槍的存在就不是廢筆。它將是陷阱,是反襯,是讓最後那個場麵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底色。讀者會一直等著槍響,槍響了,等來的東西卻比槍響更原始、更野蠻。

胡桃握著筆,重重寫下了四個字:囚徒困境。

一個荒謬的、殘忍的、在密閉空間裡發酵出來的“囚徒困境”就這麼誕生了。

把這一幕寫完的那一刻,胡桃知道拚圖的最後一環扣上了。

她重畫了這一卷收尾的分鏡,用了主角的視角,發給句號君。

冇有配任何文字說明和台詞,她不需要解釋自己的邏輯,她相信他看得懂。

句號君在半夜回了她的消息,和以往每一次一樣,先是挑刺:要跑的司機會下意識往車門的方向倒;被逼著殺人的人不敢睜眼看,否則會吐;冇有解剖經驗的人割出來的傷口是淩亂的、亂七八糟的——

語氣也和平時一樣,不冷不熱,像一個冇有感情的人工智能。

但在最後,破天荒地,他多打了一行字。

【還不錯。】

就三個字。

胡桃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嘴角彎了彎,但眼眶莫名其妙有點熱。

她把這一頁截了個圖,存在了手機相冊裡,放在了新建的一個分類裡,那條差評是這個分類的封麵。

這一卷完結的時候,最後一頁定格在司機的臉上。閃電劈開雲層的那一瞬間,慘白的光照亮了出租車內的一切,淺顯易懂的犯罪過程和令人生理不適的血腥程度之間,形成了一種巨大的、幾乎殘酷的反差。

它成了這本漫畫的“名場麵”之一。

由於太過寫實、太過血腥,網站鎖了她的畫麵,讓她修改。她反複修改又被反複鎖了三次後,不得不把司機臉上被挖掉的部分用虛線來代替,以明暗和虛實關係來表現這一幕的血腥,小圖裡看,像一個被揉皺的麵具。

但這反而激發了讀者的好奇心,手快的讀者在第一時間就截了原圖,第三卷這個被“禁”的特寫在各個推薦帖裡瘋傳,吸引了很多人來看這本“變態”的漫畫。

有人在評論區寫道:“看完那一頁,我整整兩天冇敢和人拚車。”

因為足夠的話題度,挖臉也挖得足夠“真實”,胡桃的訂閱量一路攀升,專屬運營、責編連姐——網站一夜間為她鋪好了所有版權的路。

評論區熱鬨起來,粉絲群也一個又一個建了起來。

第三卷的成功使她得了新人獎,她以為自己終於要被看見了。

可代價是,她必須消失,再次變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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