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婚宴(三)
賓客們皆是目瞪口呆的看著一步一步爬上來的藍芷,彎彎曲曲的石階之上,那紅衣女子咬著牙,往那紫闕宮門上來。
第一次來這丹穴山的時候,她崴了腳,可是當時的流岸壓根兒就不理她。她三進三出這山頭,這是第四次,興許,也是最後一次。
流岸白衣翩翩,緩緩落在眾賓客的前麵,一位手執拂塵的仙者問道:“流岸殿下可識得這位姑娘,她像是從凡界來的凡妖。”
“不識得!”流岸淡淡道。
那即將爬上來的女子聽到這三個字微微一愣,然後繼續一小步一小步。
你既然不認識我,我便叫全大荒都認識我。
後麵有幾位耐不住性子的仙者道:“這不知道這姑娘是跟丹穴山有多大的仇,才會在今天壞了好事!”又有幾位道:“仙者此言差矣,興許這姑娘不是為了報仇,而是走迷了路呢?”“走迷了路也不能上丹穴山來啊!”還有幾位道。
藍芷爬到非川雪身邊,盯著非川雪白得幾近透明的臉,緩緩道:“小川子,你讓我生感動。”
非川雪眉頭舒展開來:“感動的話,就以身相許罷!我很樂意的!”
藍芷不答他而是伸手握住那抵著非川雪脖子的浮緒劍,那浮緒劍上的紅光漸漸轉化成為幽幽的藍色,“以前,我便是被這把劍殺了的,現在,它居然還想為非作歹,我如何能饒了它?”藍芷手緩緩的用力,指縫之間血像水一般湧出來。
“叮”的一聲,那伴了流岸幾千年的浮緒之間一分為二。
藍芷一手拿著半截斷劍,一手執著長鞭,緩緩的走到流岸麵前。非川雪蹦起來,拉住藍芷的鞭子,“阿芷······”
藍芷回頭報給他一個安慰的笑:“我不會有事的,你放心!”
“藍芷姑娘,我丹穴山冇有對不起你,你這番來,又是為了什麼?”刑著站到流岸身邊,居高臨下的看著藍芷,那股子威嚴從言語之間表露無遺。
藍芷道:“我從來冇有覺得丹穴山對不起我,也從冇有覺得任何人對不起我,至於我為何在這個時候來丹穴山,壞了丹穴山的好事,我隻不過覺得好玩罷了,大家都看得出來,我這番是來搗亂的。”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直直的盯著流岸。
“那姑娘何不來吃杯酒水!”刑著又道。
“酒是穿腸的毒藥,以前我離不了酒,那是因為有喜歡我釀的酒,現在,酒無人同飲,不過就是一碗白水,哪裡有味道?”藍芷道,依舊看著流岸,眼睛彎成月牙一般。
刑著看了看自家兒子,又看了看藍芷,猛然拂袖,進宮去。
刑著才將進宮去,丹穴山裡最不待見藍芷的山伯走上前來,對著藍芷吼道:“藍芷,你怎的一直纏著我家少主不放,作為一個女子,一點羞恥之心都冇有嗎?”
“羞恥之心?”藍芷嗤之以鼻:“請問羞恥之心知不知錢?能不能買?多少錢一斤?”
“你······”山伯瞪圓雙眼,有些接不上話。
“也是,在您的眼裡,我不過就是一介婢子,也是冇有什麼羞恥之心的!”藍芷接著道。
“藍芷,你回去吧!”良久,流岸才緩緩開口道。
“回哪裡去?昆侖山嗎,雪頂嗎?我隻當那裡是我家,可是那裡老早就毀了,我老早就冇有地方可以去了。”藍芷道。
“我曾經以為我會有一個家,一個像留留,像無雙一樣的家,即便月老的冊子上冇有我的名字,三生石上也冇有我的前世今生,但我還是相信,相信終究會有那麼一個人能都帶我跑走進這十丈紅塵,給我一個允諾,看來,一切都是我自欺欺人。”
藍芷臉上掛著笑,眼裡卻流出眼淚,她淚眼朦朧的看著手裡麵的劍,緩緩抬起來:“你說過,造了太多的殺孽,會落入魔道,我想了很久,自從我遇上你,喜歡上你,我便已經落入了魔道。”
她走到離流岸隻有一步的距離處,抬手猛的將那短劍刺入流岸的胸口,然後下巴靠著流岸的肩膀輕聲在他耳邊道:“師父,這是你曾經給我的,現在我還給你了,我覺得應當夠了吧!”她眼淚滴滴答答的落在流岸的肩膀上,那朵快要凋零的白花拂過流岸的臉頰,發出一股子清香。
周遭好幾位仙者都亮出了手中的武器,但是又害怕貿然出手,會誤傷了流岸。
藍芷微微鬆手,後退一步,看清楚流岸的臉,這會是他們最後一個擁抱吧!
“我很開心!”藍芷道。
流岸胸口的白衣漸漸的被染紅,他淡淡道:“你開心便好!”
你開心便好。
有幾位童子連忙要上來扶住流岸,被流岸喝回去:“讓他們走吧,走了也好,走了也好!”
藍芷又後退幾步,從鬢發上將那朵白花摘下來,放在台階之上,大聲朝賓客們道:“我叫藍芷,昆侖奇花藍芷花的藍芷,今日我是來祭奠我夫君的,我夫君去世了,再也不會回來了!”她轉身,留給所有人一個瘦小的背影。
非川雪站起來,銀發飛揚,不失風采的朝所有人行了個禮,也跟著下山去。
彼時藍芷身上的氣力好像已經隨著那朵白花送到了閻羅地獄,她每走一步,就像踩在自己以前的記憶裡,把那些記憶統統踩過去,一角紅衣,則化作昆侖山那壓低了枝頭的沙棠果子,能釀出世上最香醇的美酒。
藍芷在倒下的前一刻,覺得有一股劇痛從小腹傳遍全身,那股熱流從裙角流出來,接著就非川雪撕心裂肺的喊聲:“阿芷······”
大約是幾千年前罷,她還是一隻無家可歸的紅狐狸,在昆侖山流Lang,也不知道流Lang了多長時間,她遇上那個叫她牽掛一生的人。
那個人用好吃的芽糖把她從岩縫裡引出來,將她帶在身邊幾千年,容忍她的小脾氣,教她很多道理,還送了一麵銅鏡給她,會捏她的鼻子道:“小頑劣!”
可是那人親手殺了她,叫她踩進了無儘的輪回裡,這一生,好不容易她們相遇,可是一切又是那樣子的倉促。
該結束了罷!藍芷想。
······“丫頭,丫頭,你醒醒!”
藍芷好像有人在叫她,她睫毛動了動,張開眼睛來。
入眼的是土嘍那張年輕卻又慵懶的臉,藍芷一下子就要躍起來,卻被那綠竹丈敲了一下腦袋,然後按住她。
“先生!”藍芷鼻子一酸,抓住土嘍的袖子便哇的一聲哭起來,直把那些眼淚鼻涕全都抹在土嘍的衣裳上,土嘍又敲敲她的腦袋說:“都這麼大的姑娘了,哭成這樣子成何體統!打擊都在看呢!”
藍芷聞言,稍稍頓住了哭聲,往周圍一看,留留,杏兒,小小,無雙,慈瑤,連雙,甚至還有那賤人凡淺和端著藥碗的小瓷。
藍芷眼睛又是一熱:“大家,都在啊!”
“姑姑,你可算是醒來了,害我好擔心!”小瓷臉上笑出一朵花來,吧藥碗端近:“來來來,姑姑,喝藥!”說著就把那湯藥管進藍芷嘴巴裡。
杏兒走過來,把小瓷扯開:“瞧瞧,你是怎麼喂藥的,這樣會嗆到的!”她點了一下自己女兒的頭,把藥碗奪了過去。
無雙和小小鬆了一口氣,對視了一下,微微發笑。
凡淺則哼了一聲道:“我說你怎麼那麼有膽子,居然命都不想要了,害我急匆匆從山上跑下來,你要搗亂怎麼也不是先跟我說一聲,我好作內應,咱們裡應外合,你也不用受傷了不是?”
一旁的慈瑤則大大的打了個哈欠,朝連雙嚷道:“我們去睡覺吧,守了這麼久我眼睛都睜不開了。”說著從凳子上跳起來,瞪了藍芷一眼:“你好好養著啊!”
凡淺也點點頭道:“說得也是,好酒冇有好好睡一覺了,我先走了,有什麼事情了在叫我。要是你死了,記得喊我去燒柱香。”
於是幾人便前後出了屋子。
藍芷傻眼,這都是些什麼朋友?
無雙笑著問道:“藍姑娘現在感覺怎麼樣?”
終於有一個正常的了,藍芷道:“冇有氣力,很累!”杏兒在一旁道:“可不是嘛,當時藍姐姐受了那樣重的上,還小產了,若不是土嘍先生出現的及時,可能連命也保不住了。”杏兒說著便嗚咽起來:“說起來藍姑娘真是命苦。”
藍芷聽到“小產”兩個字,腦袋轟的一下,眼圈兒瞬間就紅了,她一字一句的問道:“你說什麼?”
“藍姑娘,孩子以後還會有的!”無雙安慰道,眼睛卻也紅了,眼中全是憐憫。
藍芷眼淚又滾下來:“先生,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有孩子了嗎,孩子現在在哪裡?”藍芷說著又揪上土嘍的衣裳。
土嘍朝眾人丟了一個眼色,幾個人便退了出去,小瓷卻依舊抓著藍芷的手不放,“藍姑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相信我!”說完也還跟著無雙幾人出去了。
待那門吱呀一聲關了之後,藍芷淚眼婆娑的看著土嘍,手抓著被子微微的發抖,土嘍歎了口氣:“你去鬨流岸婚宴的時候,已經有兩個月身孕了,你不知道麼,你受的傷太重,現在,孩子冇了!”
藍芷刺啦一聲將被子扯開一個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