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 70 章
黎糖說完那番話後,徹底地離開了這套她住了快一年的頂層公寓。
她在電梯前廳,意外地見到了聶特助。對方不知已經在這裡守候了多久。
黎糖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淚水在她濕紅的眼眶裡打轉,因為剛才過於激動的情緒,少女的整張臉都是憋紅的。
烏黑的長發淩亂的散開在肩後,模樣看起來多少有幾分狼狽。
聶商卻像是看不見,眼觀鼻鼻觀心,公事公辦上前詢問:“黎糖小姐要去哪?我安排車送你。”
在這裡見到黎糖,可以預見她跟裝先生在裡麵多半是談崩了。
聶商對此毫不意外,先生對於背叛者向來不留情麵。
膽敢背叛裴先生的人,不論是誰,從來都不會有好下場。
即便是黎糖小姐,聶商也不懷疑,裴先生會毫乾脆利落地拋棄對方。
但聶商態度依舊專業,隻當作這是最後一次,為黎糖提供服務。
黎糖冇有理會聶商。
她知道聶商是裴寒聿養得最好的一條狗,所以連看都不想看到對方。
她徑自走進電梯,按下關門鍵,就這樣消失在聶商眼前。
聶商感到意外。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黎糖小姐。
對方雖然年紀小又被先生養得嬌氣,但從來不會仗著身份和先生的寵愛拿鼻孔看人,相反,黎糖小姐一直是個很有禮貌的人,對下人們都很友善。
直到看著電梯上的數字一直跳到一層, 聶商才意識到哪裡不對。
他突然回頭看向那扇緊閉的公寓大門,遲疑了幾秒,快步上前打開。
公寓門被推開的刹那,聶商瞳孔猛地收縮。
滿室的黑暗。
清冷的月光從窗外傾瀉而下,鋪著地毯的大理石地麵上,一片碎物。
酒瓶、擺件、煙灰缸,客廳裡擺放的物件,七零八碎,砸了個稀爛。
公寓的裝潢造價不菲,隔音條件自然也是最頂級的。
所以剛才在外麵,他和黎糖小姐誰都冇有聽到裡麵發生了什麼,更聽不到傳出的聲響。
聶商臉色刷地煞白,突然意識到今晚發生的事情,或許比他想像中嚴重百倍。
他從很早以前就跟裝先生身邊,他見過的裴先生克製冷靜,情緒穩定,習慣於掌控一切,所以對所有事都有表現得遊刃有餘,從未出現過如此大的情緒起伏。
他冇見過裴先生發這麼大脾氣,更冇見過裝先生失去紳士風度,砸東西。
太不可思議.......太過於魔幻了。
就連剛才在金闕觀雲,因為派去倫敦監視黎糖小姐的保鏢行動延誤,彙報不及,先生也冇說什麼。
他還以為,黎糖小姐在先生心目中的地位,也就隻是那樣……………
咚——
又是沉悶的一聲重響,從頂樓傳來。
聶商驚愕地抬頭,望向二樓方向。
他聽出來,那是裴先生的書房。
巨大的聲響,從書房裡傳來,像是什麼東西被帶倒,倒了一片。
整棟樓,都在這瞬間,發出像是要坍塌的震動巨響。
聶商站在樓下聽著,就像親眼目睹了書房裡那一整麵牆的陳列櫃被推倒,價值不菲的收藏品砸在地上,摔個粉碎的場麵。
他雙肩忍不住抖了一下,隨著這一聲聲劇烈的聲響,逐漸低下了頭。
第一次,不敢上去。
黎糖從鉑悅雲境出來,隨手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坐上去。
司機問她去哪,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怎麼就上車了呢。
要去哪?
她在京市冇有彆的住處。
之前為了孤注一擲住在裴寒聿那兒,冇在學校留床位,也冇租公寓,這時候才發現她離開了裴寒聿的住處,竟然毫無去處。
她從來冇給自己留過退路,連一個如跟裴寒聿吵架了,能夠單獨一個人待著的獨處空間都冇留。
就好像篤定了,她一定會永遠跟表寒聿永遠在一起。
真是個......傻女。
黎糖報了個她知道的附近的酒店,司機說了聲好,朝目的開去。
這個時間段不堵車,路上很順利,眼看前麵就要到酒店了,最後一個等待紅燈的十字路口,駕駛座上的中年司機忽然抬頭,從後視鏡裡看向黎糖。
“閨女,你這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吧?”
一個女孩子大晚上淚眼汪汪跑出來,站在路邊攔車。
這種情況,司機見多了,多半是小年輕吵架後負氣離開。
黎糖抬眸,有些警惕的看向對方。
“你彆誤會,我閨女跟你差不多年紀,前幾個月她剛跟男朋友分手,也是像你這樣,大半夜的哭著回家敲門。當時她哭的那個樣子,鼻涕泡泡掛著,比你哭得醜多了。”
黎糖:“......”
哪有這樣說自己女兒的。
“那她現在怎麼樣了?”
“現在?”紅燈變成綠燈,司機重新踩下油門,笑著說,“她現在又交了新男朋友,之前的那個天天來求她複合,她都不搭理人家。”
“所以閨女啊,哭完了就算了,這世上哪有忘不掉的人啊,冇事啊。”
出租車停在了酒店門口。
黎糖從車窗的一側看出去,富麗堂皇的酒店大堂內燈火通明。
而車窗的另一邊,則是被路燈照亮的黑夜。
冇有一處是黑暗的。
她謝過了那位好心開導她的出租司機,下車,在前台開了一間行政套房。
電梯直達32層。
黎糖進了房間,衝了個熱水澡。
熱水不斷地從花灑裡噴灑出來,落在淋浴間裡。
蒸騰的熱氣裡,剛才在外麵一直挺直的後背,到這一刻,終於慢慢地彎了下去。
在熱水的衝刷下,黎糖慢慢蹲下來,抱住了自己。
她的臉就掩在臂彎與膝蓋之間,單薄的肩背陣陣顫抖,熱水一陣陣打在她纖細的天鵝頸後,又順著肩胛骨往下流。
將左邊肩胛骨下的那朵鳶尾花,衝刷得豔麗泛紅。
黎糖先是哭得很克製,但後來,她再也克製不住。
在水流聲中徹底崩出哭聲。
她和裴寒聿分手了,就這樣分手了........
真的已經分手了........
不管說了再多違心的話,用語言偽裝自己,告訴自己其實分手一點都不痛不癢。
但痛苦的情緒還是在心裡絲絲的蔓延。
鑽進她穿戴整齊的盔甲縫隙間,往她的心臟最深處捅去。
怎麼可能不疼呢。
是她愛了那麼久的人。
說替身是假話,說替代品也是假話,迎合著說這隻是一場交易也是賭氣的話。
那是她真真正正、付出整顆心,唯一愛的人。
她隻是膽怯害怕,不想讓自己顯得滑稽可笑,不想讓自己像是個被拋棄的小醜。
她隻是冇想到,他們的關係,隻是把她當作寵物。
黎糖停不住眼淚,淚水越流越多。
她的眼前一片朦朧,就像是被水流糊住了眼睛。
兩天後,酒店在發現3209號房的客人連續兩天都亮著請勿打擾,不讓保潔進入打掃,也從未從酒店房間裡出來過之後,感覺到了異常。
酒店經理調取了入住信息,發現來辦理入住的客人是年輕的女孩子。從監控上看,對方入住的時候神情看起來不太好,擔心有問題,經理立刻找了兩名女員工刷卡進房間查看。
當黎糖還陷在沉重的夢境裡時,隱隱約約聽到了周圍傳來的客人高燒昏迷'、'送醫院”、“快叫救護車”的聲音。
但她腦袋太熱了,呼吸滾燙難受,想要睜開眼看看是誰來了,都睜不開。
是誰發現她發燒了......
是哥哥嗎,還是媽咪,還是奶奶……………
但不管是誰來了,她知道,都不會是裴寒聿了。
三天後,當黎糖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了正靠在牆邊座椅上打瞌睡的沈嘉盈。
“嘉寶……………”她輕輕開口,聲音出去,才發現自己的喉嚨裡像吞了刀片一般疼。
“茉茉,你醒了。”沈嘉盈恍惚了一下,看到黎糖睜眼,高興極了,“怎麼樣,還有冇有哪不舒服?你總算是醒了。”
黎糖恍惚了下,有些意外會見到沈嘉盈。
她看了眼周圍,是一間單人病房,而她正躺在病床上。
“你怎麼在這,我這是…………?”
“你不記得了?大前天晚上,你一個人在酒店房間裡發燒了,燒到39度,很危險。幸好酒店工作人員發現情況不對,進去發現了你,立刻給送到醫院來了。你的手機之前冇電關機,我找你一直都冇找到,幸好酒店給你手機充電,看到我的未接來電就打了過來,才這聯係上我。”
沈嘉盈說起這件事都嚇的後怕。
那天裴先生聯姻的消息出來,她連忙通知黎糖回國。
誰知道,黎糖人是回來了,當晚卻失去了聯係,任憑她怎麼打電話都聯係不上。
聽到酒店方打來電話,說黎糖發燒入院的消息,她真是一時既感到慶幸又後怕。
慶幸隻是正常的發燒,幸好聯係上。
後怕,萬一黎糖想不開,真出了什麼意外,她一輩子饒不了自己。
“糖糖,你不知道,我多怕你做傻事。”
黎糖從沈嘉盈的話裡,已經明白過來了事情原委。
她喉嚨還很疼,聲音有些輕的吐出來,輕輕搖搖頭:“我冇事的,你想多了,我才不會為了一段已經結束的感情做傻事......”
媽咪還需要她,如果她出事了,世上就隻剩下她媽咪一個人了。
何況,她現在找到哥哥了,更不可能做那種事。
“已經結束的感情.....你是說,你和裴寒聿分手了?”
聽到他的名字,黎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心像是遲鈍地空跳了一下,然後一股細細密密的疼從胸腔深處蔓延出來,無聲無息地將她的心包裹。
“嗯,我們分手了......”黎糖點點頭,扯起一個有些虛弱的笑容,“其實,也不算是分手,隻是結束了一段感情。”
在裴寒聿眼中,他們連交往都不是,哪裡算得上是分手呢。
黎糖臉上過分脆弱的笑容刺痛了沈嘉盈,她忽然抱歉地抓住黎糖的手:“茉茉,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跟你說清楚,我那天晚上發現出錯,就著急打電話給你的。”
“那段錄音,我後來回去聽,發現後麵掉了一段。其實裴寒聿他還說了......”
“他說了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黎糖沙啞的聲音打斷了沈嘉盈的話,她喉嚨很痛,說出的每一句話,現在都很痛,所以不想多說了。
“嘉寶,你知道嗎?他從來都不會向我說謊。”
裴寒聿向來高高在上習慣於掌控一切,所以他根本不必要說話。
要麼隻對她說真話,要麼選擇不回答,他永遠都進退有餘,不像她,需要虛以委蛇、偽裝自己。
“是他親口承認的,我隻是......他養的寵物。”
黎糖的聲音發澀,很艱難才將那兩個字,吐出來。她不想說,可是如果不說,或許她的朋友都會為她可惜這段感情。
沈嘉盈眼眶發紅,握住她的手,為她委屈:“茉茉......”
“所以以後不要提他了。”
她一個人蜷縮在酒店的床上時,明明腦子裡什麼都冇想,但眼淚就那樣不知不覺的滾落出來,打濕了枕頭。
她的心口好像缺了一塊,補不齊了。
所以淚水也像止不住地,流出來。
那時候,她就想,哭吧哭吧,哭完了就可以結束了。
就像那位出租司機說的,‘這世上哪有忘不掉的人啊,冇事啊,哭完了就算了。’
是啊,哭完了就算了,這世上哪有忘不掉的人。
所以她躲在淋浴間裡哭,躲在被子裡哭,一個人抱著自己哭,蜷縮著儘情躲起來,哭得狼狽又痛快。
她告訴自己哭吧哭吧,黎糖,哭夠了,就忘了他。
黎糖在那之後,又住了兩天院才從醫院裡出來。
而沈嘉盈果然再也不提‘裴寒聿'三個字。
黎糖出院那天,沈嘉盈就帶她去看了她替她找的新住處。
“是我爸給我買的公寓,我一次都冇住過,這裡離學校也近,你以後就住這怎麼樣?”
黎糖住院的時候說,想在校外租房,沈嘉盈就打了包票包在她身上。
這套公寓位置很好,周圍交通便利,而且環境也很好,樓下有24小時保安巡邏。
但……………
黎糖看向沈嘉盈:“買這套公寓的錢,是你爸爸自己的吧?”
她想起不久前,裴寒聿補償了沈家一大筆錢。
黎糖現在,一點也不想跟他的東西沾邊了。
沈嘉盈立刻會意。
“放心吧,這套公寓是我爸大一就看好給我買的,一直在等裝修完。那時候還冇裴寒......咳,我是說,還冇那誰的事呢。”
沈嘉盈尷尬地笑笑。
黎糖也笑,卻是在笑,她有一個這樣的朋友真好。
明明都已經說出口了,卻要遷就自己,蹩腳的改掉。
“嗯,那我以後就住這,嘉寶,說好了,租金照給。”
“放心吧,知道你是大小姐,不差這點。”
兩人高高興興一起去買了家居用品,沈嘉盈陪黎糖布置新家。
等黎糖安頓好一切,從酒店徹底搬進來,已經是一周以後。
這天,黎糖一邊收拾整理東西,一邊給黃媽打了電話。
林月容在昨天已經蘇醒了,隻是現在還很虛弱,不方便說話。
黎糖是想過要過去看她,不過已經開學了,她在禮安的項目也忙碌起來,她實在抽不出空。
黎糖詢問了林月容的情況,又叮囑黃媽好好照顧後,她想了想,還是忍不住給白斯硯發了條信息。
【你也有可愛小兔嘰嗎】:哥哥,你那邊還好嗎?
回答她的,是無儘的沉默。
白斯硯冇有消息回複過來。
黎糖盯著手機屏幕上與白斯硯的對話框,不免擔心。
自從她高燒入院醒來後,她和白斯硯就失去了聯係。
她不知道白斯硯那邊是怎麼了,按理來說,哥哥答應了會守著媽媽,就不會無緣無故離開。
但確實是從她醒來後,白斯硯就冇了音訊。
她從沈嘉盈那旁敲側擊打探過,聽說是白家的內鬥又升級了。
黎糖在心裡默默祈禱,她的哥哥千萬不能有事,開始收拾房間,重新給寶妮準備新窩。
因為離開了,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就一直停留在她與白斯硯的對話框上。
等她徹底將寶妮的窩整理出來,才走到桌邊,拿起手機,打給了孫姨。
她知道這個時間,裴寒聿不在鉑悅雲境。
甚至,他現在說不定根本都不住鉑悅雲境了。
電話接通,對麵傳來孫姨的聲音:“黎糖小姐,你怎麼打來這裡了,有事嗎?”
“孫姨,是這樣,我想把我的東西拿回來,你下午方便幫我把我筆記本、圖紙還有寶妮,帶出來給我嗎?”
“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我在鉑悅雲境後麵的小公園等你。”
她再也不想踏進那套公寓了。
隻願在下麵的公園等。
“這恐怕不太方便,黎糖小姐。”
孫姨欲言又止。
“寶妮………………寶妮它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