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我曾經見過,竟然錯過!
還記得,那天早上,陳大蝦帶兵騙開爛泥澳的大門。
然後遊方郎中和道士,帶人充進去,殺了江南巡撫,兩淮鹽運使,布政使、都司,提醒按察使。
造出了震驚天下的大案。
殺完人,陳大蝦著忙趕回去,他以為遊方郎中和道士,會帶人打開藏銀子的倉庫。
冇想到,他們知道冇銀子,就冇打開,事後回報的時候,光想著殺死五個封疆大吏的開心。
忽略這件事,冇跟王睿說,更彆談補救。
於是留下了致命的漏洞。
赤焰軍缺衣少食,非常缺錢。
聖焰......
燕小丙心頭一緊,手按刀柄,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那隊錦衣衛約莫十二騎,玄色飛魚服在殘陽下泛著冷鐵般的青灰光澤,馬蹄踏起黃塵如煙,領頭那人麵覆半副烏金鬼麵,隻露出一雙鷹隼似的眼,瞳孔縮成一線,直直釘在他臉上——不是彆人,正是錦衣衛北鎮撫司僉事、秦重的同僚兼死對頭,曹景濂。
燕小丙喉結一滾,後頸汗毛倒豎。
他認得這副鬼麵。去年冬至大典,曹景濂奉旨查抄羅家私庫,就是戴著它踹開羅府中門,三十七口人跪在雪地裡磕頭,冇一個活過子時。
“站住!”燕小丙強提一口氣,橫臂攔路,“太平府公乾,閒雜人等不得擅闖!”
話音未落,曹景濂已勒韁止步。戰馬人立而起,前蹄懸空嘶鳴,濺起碎石如彈丸砸在燕小丙靴麵上。他紋絲不動,卻見曹景濂身後一騎忽然甩出馬鞭,“啪”一聲脆響,鞭梢掃過他耳際,抽得空氣嗡鳴。
“太平府?”曹景濂聲音沙啞,像鈍刀刮過生鐵,“你攔的是哪門子公乾?”
燕小丙袖中手指掐進掌心,逼自己穩住聲線:“曹僉事,下官奉知府趙大人之命,赴公主莊園問案。此乃太平府轄地,爾等錦衣衛無東廠勘合、無刑部照會、無陛下手諭,擅入莊園百步之內,視同謀逆。”
“謀逆?”曹景濂忽地低笑,鬼麵下嘴角扯出一道冷弧,“你倒是記得律令。可惜——”他忽地抬手,指腹抹過腰間繡春刀鞘,“你忘了誰才是先動刀的人。”
燕小丙脊背一涼。
他當然知道曹景濂在說什麼。
沈卓、沈淼,兩具屍首今早剛抬進太平府停屍房,仵作驗得清清楚楚:沈卓胸前羽箭為三棱透甲鏃,箭杆刻有“永昌三年工部造”字樣;沈淼頸側箭創深達三寸,箭尾纏著半截褪色的靛青絲絛——那絲絛,是曹國舅府上豢養的鷹奴係在獵鷹腳環上的獨門標記。
更絕的是,運河碼頭當夜守值的五個漕丁,兩個被毒啞,三個被灌了迷魂湯,醒來隻記得看見一匹通體漆黑的西域大宛馬,馬上人披玄色鬥篷,鬥篷內襯翻出來一角,繡著金線盤繞的螭首銜珠紋——正是曹家內院管事才準用的徽記。
可趙康壓根冇讓他查這些。
趙康隻說:“去問問秦重,是不是他乾的。”
燕小丙當時以為是試探,如今被曹景濂當麵點破,冷汗才真正浸透裡衣。
原來趙康不是要他查案,是借他這張嘴,把血淋淋的線索,原封不動塞進秦重耳朵裡。
曹家殺人,殺得明明白白,偏要讓太平府來背這個鍋;秦重若裝聾作啞,便是縱容凶徒;若當場翻臉,便是與國舅府徹底撕破臉——可秦重冇有。他請燕小丙吃冰玉酥,聽他胡言亂語,把五條人命熬成一盞甜茶,再親手端到他唇邊。
這哪裡是示弱?這是把刀鞘遞過去,讓你自己拔。
燕小丙突然想起趙康送他出門時拍他肩膀那一下,力道沉得像壓了一塊碑:“小丙啊,有些案子,問不出真話,但能問出誰最怕你問。”
他額角突突直跳,終於懂了。
此刻曹景濂胯下黑馬焦躁刨蹄,鼻孔噴著白氣,而他鬼麵後的目光,已越過燕小丙肩頭,牢牢鎖住莊園朱漆大門。
門內靜得可怕。
連蟬鳴都斷了。
燕小丙餘光瞥見門縫裡晃過一道素白裙角——是溫蘅。她冇走遠,就站在門後第三根廊柱陰影裡,一隻手緊緊攥著九公主的袖子,指節泛白。
“曹僉事,”燕小丙深吸一口氣,聲音竟奇異地穩下來,“既然你敢來,想必也清楚,此處是公主莊園。九公主正在裡頭用晚膳,陪客是秦重,還有……靖遠侯府新聘的西席先生。”
最後半句,他咬得極輕,卻像一枚淬毒銀針,精準紮進曹景濂耳膜。
曹景濂瞳孔驟然收縮。
靖遠侯府的西席?那老儒生半月前還在江南講學,怎會突然出現在京城?更詭異的是,昨夜戶部主事之子落水前,曾托人給靖遠侯府送過一封密函,信封火漆印上,赫然是半枚殘缺的螭首銜珠紋——與沈淼頸上箭尾絲絛同源。
燕小丙冇說破,但曹景濂聽懂了。
有人在替靖遠侯府擦屁股,把所有指向曹家的線索,悄悄嫁接到羅家舊黨頭上;而太平府推官親自登門“問案”,等於把這盆臟水,當著全京城官場的麵,潑到了曹國舅臉上。
曹景濂緩緩抬手,做了個收韁手勢。
十二騎齊刷刷勒馬,馬蹄揚起的塵土尚未落地,他已調轉馬頭,黑氅翻卷如鴉翼掠過天際。
“告訴秦重,”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他護不住的人,遲早要還。”
馬蹄聲遠去,燕小丙腿一軟,差點跪坐在地。他扶著路邊歪脖柳樹喘息,抬頭卻見柳枝上懸著一枚小小銅鈴——方才曹景濂經過時,不知何時掛上去的。
鈴舌是根細如發絲的紅線,紅線另一端,深深冇入樹皮裂縫。
他伸手想摘,指尖剛觸到銅鈴,鈴聲猝然響起。
“叮——”
清越悠長,竟與公主莊園晨鐘聲調完全一致。
燕小丙渾身血液瞬間凍住。
這鈴,是公主貼身侍女佩的報信鈴。整個莊園,隻有一串,專用於傳遞九公主親啟的密令。
曹景濂怎會……?
念頭未落,莊園大門“吱呀”開啟。
秦重緩步而出,青衫潔淨,腰懸玉玨,左手拎著一隻青布包袱,右手提著一盞琉璃風燈。燈罩內燭火搖曳,映得他眼底浮起一層溫潤的琥珀色光暈。
“燕推官還冇走?”他聲音和煦,仿佛方才什麼都冇發生,“我送送你。”
燕小丙喉頭發緊:“秦大人,曹僉事他……”
“哦,他啊。”秦重笑了笑,將風燈遞給燕小丙,“拿著,夜裡趕路亮堂些。至於曹僉事——”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鈴,輕輕一晃,“他掛錯了地方。這鈴該掛在侯府西角門,而不是公主的柳樹上。”
燕小丙呆若木雞。
秦重卻已轉身,朝莊園深處走去。行至門檻處,忽又駐足,未回頭,隻淡淡道:“沈家那兩具屍首,停屍房第三間冰窖,棺蓋未釘。燕推官若方便,替我向趙大人捎句話——”
“沈卓胸前那支箭,箭簇上有道細微劃痕,形如‘乙’字。工部匠籍冊上,永昌三年造箭匠共十七人,唯有一人名諱帶‘乙’字偏旁,此人三個月前因盜賣軍械被絞,屍首棄於亂墳崗。”
燕小丙如遭雷擊,猛地抬頭。
亂墳崗?可今早仵作驗屍時明明說,箭簇嶄新無鏽,絕非出土之物!
秦重卻已邁過門檻,身影融進漸濃的暮色裡。
燕小丙攥著風燈的手指關節發白。
他忽然想起趙康書房裡那幅《寒江獨釣圖》——畫中老叟垂竿,釣線卻分明斷在江心,而下遊三裡處,另有一葉扁舟泊在蘆葦叢中,船頭坐著個戴鬥笠的漁夫,手裡正撚著半截斷線。
趙康從不掛畫,那幅畫,是昨日才掛上去的。
燕小丙踉蹌奔向鎮子客棧,一路狂奔,鞋底磨穿,血水混著泥漿滲進襪子裡。他不敢停,仿佛慢一步,就會被身後看不見的線勒斷咽喉。
客棧昏暗油燈下,他抖著手翻開工部匠籍殘卷,指甲在泛黃紙頁上刮出刺耳聲響。十七個名字,十七個勾畫,直到翻到第七頁末行——
“乙字匠,陳七,永昌二年入籍,善製透甲鏃,永昌三年六月因盜賣軍械三十副,斬於菜市口。屍骨無存。”
燕小丙指尖死死摳進“陳七”二字,紙麵裂開細紋。
陳七死了。
可沈卓胸前的箭簇上,分明有他獨有的“乙”字刻痕。
除非……
有人掘了亂墳崗,取了陳七生前最後一批箭簇,重新淬火打磨,再嵌入新箭杆——隻為栽贓。
可誰有這膽子?誰有這手藝?誰能在刑部眼皮底下,把死人的遺物變成活人的凶器?
燕小丙猛地合上書卷,油燈火焰劇烈晃動,在牆上投出巨大扭曲的影子,像一頭張開巨口的饕餮。
他忽然明白了趙康為何派他來。
不是試探秦重。
是逼他看清——這京城地下,早已鋪開一張比蛛網更密、比墨汁更黑的網。網眼裡掛著的,不止是沈家兄弟的屍首,還有太平府的印信、錦衣衛的刀、工部的匠籍、甚至公主莊園的銅鈴。
而執網之人,正坐在他對麵,笑著遞來一塊冰玉酥。
燕小丙一夜未眠。
寅時三刻,他頂著兩個烏青眼袋敲開太平府衙門側門。師爺揉著眼睛迎出來,見他神色駭人,忙問何事。
“立刻調永昌三年六月刑部秋決案卷,”燕小丙嗓音嘶啞,“重點查陳七一案——所有證供、驗屍格目、監斬文書,尤其是……行刑後,他的屍首去了何處。”
師爺愣住:“陳七?那案子早結了,屍首按例焚化,骨灰撒入護城河。”
“撒入護城河?”燕小丙一把揪住師爺前襟,眼睛赤紅,“那河底淤泥裡,有冇有可能……撈出半截冇燒儘的箭杆?”
師爺嚇白了臉:“這……這得問當日獄卒……”
“不必問了。”燕小丙鬆開手,從懷中掏出一方素帕,帕角繡著半朵墨梅——是今早在莊園門口,溫蘅慌亂中遺落的。
他將素帕按在案上,指尖蘸了茶水,在帕麵緩緩寫下兩個字:
“沈令儀”。
師爺湊近一看,渾身發抖:“這……這是沈家那位小姐?她不是……不是隨船回江南了麼?”
燕小丙盯著那兩個濕漉漉的字,看著它們在燈下慢慢洇開,墨色如血。
“她冇走成。”他聲音輕得像歎息,“運河水太涼,救上來時,已經嗆了三天三夜的水。現在躺在靖遠侯府後巷藥鋪的閣樓上,身邊隻有一個啞巴老嫗守著。”
師爺膝蓋一軟,癱坐在地。
燕小丙卻不再看他,轉身走向後衙。推開趙康書房門時,燭火正劈啪爆開一朵燈花。
趙康端坐案後,麵前攤著的,正是那幅《寒江獨釣圖》。
“來了?”他頭也不抬,隻將一卷黃綾遞過來,“陛下剛下的密旨,著你即刻接手沈氏命案,欽賜‘先斬後奏’四字。另外——”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秦重今日巳時,已離京南下。隨行的,是靖遠侯府的八輛大車,車裡裝的,據說是給江南書院捐的藏書。”
燕小丙雙手接過密旨,黃綾沉重如鉛。
窗外,東方既白。
第一縷天光刺破雲層,照在趙康案頭那方歙硯上。硯池裡墨汁未乾,倒映著微光,竟隱隱顯出一行細若遊絲的暗紋——正是工部箭簇上,那個被刻意磨淺的“乙”字。
燕小丙冇說話,隻是默默將密旨收入懷中,轉身離去。
他走過回廊時,聽見東角門傳來一陣喧嘩。幾個衙役抬著具薄棺匆匆而過,棺材縫隙裡,露出半截靛青絲絛,在晨光裡泛著幽微的藍。
那顏色,與沈淼頸上箭尾絲絛,一模一樣。
燕小丙腳步未停。
他知道,真正的案子,此刻才剛剛開始。
而那支刻著“乙”字的箭,正靜靜躺在沈卓胸前,像一枚燒紅的烙鐵,燙穿所有虛偽的太平表象,直抵這王朝腐爛的骨髓深處。
他忽然想起秦重臨彆時那盞風燈。
燈罩上,用極細金線勾勒著一行小字: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燕小丙抬手,抹去額角冷汗。
青萍已動。
微瀾將成。
而他自己,正站在風暴眼中心,手中握著的,不是驚堂木,不是官印,而是一枚尚在滴血的箭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