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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群起而攻之

2026-10-16 作者: 盒子裡的鴿

李象不知道的是,這場彙聚南北諸儒的宴集,其實很大程度上,是因他而來。

馬周四處宣講階級論,卻是攪動了長安儒林。孔穎達心憂此份異學為皇帝李世民青睞,是以特意延請了諸多大儒,鬨個沸沸揚揚,於這菩提寺公開講學辯經。

其意,一是要趁著這春闈前夕,舉子大儒彙聚長安時主持此儒林盛會,增長他孔穎達個人聲望;二則,便是想上達天聽,讓陛下知曉天下儒林都是不認可階級論那一套主張的。

隨著先前約定的時辰到來,孔穎達起身登上杏壇,那些本來各自攀談辯論的士子也都漸漸安靜下來,紛紛轉頭望向高台。

孔穎達立在案前,略一拱手,先闡論《五經正義》的要義,重申聖人所定綱常尊卑。言簡義正,滿場肅然。待他講畢,揖禮退坐。

隨後便依座次次序,各派大儒輪番登台講學。或引古注,或舉史事,旁征博引,舌燦蓮花。而後便有人不斷起身提問辯駁,場中之乎者也之聲不絕,聽得在場諸人如癡如醉,李象則是昏昏欲睡。

這大唐南北兩派儒學的本質,都是魏晉之時傳下來的經學,隻是南學重義理命數,北派重禮製分野。

但說白了,隻是各自對經書細處的注解不同,實際上講的都是上下尊卑,士庶分野。

也是因此,孔穎達方能修撰《五經正義》,博采南北經學兩派之長。

正因魏晉以來儒門根脈未斷、義理同源,隻是治學側重不同,他才得以融會貫通,刪繁定準,成為南北兩派皆能信服的一代儒宗。

若是兩派在根源處不同,他那《五經正義》,還不得修成精神分裂?

是以,李象十分不解。這些大儒能摳著一個字眼釋意上的分歧,滔滔不絕的講個數萬言——這意思不都差不多嗎?

直到馬周上去,李象才算是精神了些——總算聽得明白了!

馬周對於階級論的研究明顯深刻了許多,不止從史冊之中找到增添了許多細節,而且根據其治政經驗,將民間民生、州縣吏治一並揉入論述。

在李象看來,馬周已說得十分委婉,並冇有提及階級鬥爭的部分。

而是將重點放在了“剝削者”階層與“被剝削者”階層上,深入淺出的論述了身為被剝削者的百姓,乃是社稷之根基,剝削者如若盤剝過甚,社稷便將動蕩。天下人皆該明晰天下之根基在何處,為官者理應為百姓謀等等。

然而他還未說完,杏壇之下,便傳來一聲冷哼:

“聽聞馬賓王駁倒老夫侄孫,老夫還以為能說出什麼妙論!”

“卻不料竟隻有此等無稽之言。那還何必再論?不如去休,不如去休!”

說話的,正是那位執北學之牛耳的大儒,崔嵩。

“崔公何出此言?”馬周被他打斷,卻也不惱,而是微微側身,做出一個求請賜教的姿態。

“天地有高下,人有貴賤,士庶之彆,乃是古已有之的綱常。士大夫學教化、理民政,耕者奉賦稅,供家國,各安其位,方是天下秩序。何來盤剝一說?”

崔嵩拄杖起身,在一青年人的攙扶下登上杏壇。他頭戴峨冠,步履雖顫顫巍巍,冠帶卻紋絲不動,半點不亂,那副刻板守禮的模樣,一望便知。

那青年人,卻正是前幾日跑來隆慶坊尋釁的崔皓,此時正低眉順目,伸手扶在崔嵩左側。

隻是偶爾抬眼,瞥向馬周的神情,卻是按耐不住的快意之色。

“原來是打了小的,來了老的。這老的看上去倒是有幾分老辣,也不知老馬應付不應付的來。”李象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繼續坐看馬周和人辯鬥。

馬周隻瞥了那崔皓一眼,開口道:“若是古已有之,那麼自古至今,天下便該當一成不變。何以如今非為宗周,非是秦漢,而是我大唐當國?”

崔嵩聞言,手中拐杖重重一頓,沉聲回道:“聖人製禮,定尊卑、彆士庶,乃是順天地之理,非一朝一代私設。朝代更迭,不過是君位易人,可綱常大義,亙古不變!”

“夏商周漢,治亂有彆,可士農工商各守本分,此道何曾有變?”

“世道若是亙古不變,那前隋末年,天下大亂,百姓棄田流亡,又是為何?若士大夫隻是掌教化、理民政,不曾有兼並土地、聚斂財物之事,百姓何以流離,烽煙四起?”

“亂世生禍,起於人心失德,禮崩樂壞,豈是士庶秩序之過!”卻是那位江左鴻儒也站起身來,駁斥馬周。

“正是因小人貪利,不遵禮法,方才攪動天下!”

“小人何其多也!天下百姓合該蒙此難?禮崩樂壞,正是更易之時!”

“聖人定禮法尊卑,教化天下。我等儒者傳禮持道,維係禮樂,此古之所傳!何來剝削之說!天下動亂,正是禮教不傳!”又有大儒站了起來,厲聲駁斥著。

“聖人有治天下之願......”

“聖人畢生,唯願恢複禮製,足見禮製之重,乃為社稷之柱石......”

“若使天下人各歸其位,各安其分,天下又安有動蕩?製禮明倫,尊卑有序,此方為大同之世......”

馬周初時還支應的上,然而這般多的南北大儒,哪一個不是畢生精研經學,精通咬文嚼字?可不是崔皓那樣的三腳貓貨色。

他擅長的是經世致用、針砭時弊,講的是民間疾苦,世間實弊。

可這群老儒全然避開現實民生,隻在經書義理、禮法名分的虛空高閣裡周旋。

北學重禮義倫常,南學通華辭談玄。

崔嵩說土地兼並、百姓流離,眾儒便說人心有德,是守本分;

崔嵩說階層固化、盤剝擾民,眾儒便說天命倫常,自古如此。

兩派配合默契,一齊用一堆空談之言,將崔嵩說的右支左拙,難以招架。

說至興頭下時,這李象更是頓著拐杖,小聲呼喝:

“什麼階級之論,分明是割裂人倫,敗好綱常禮教的邪說!”

“如此是效聖賢,是尊古禮!倡導此說者,乃你小唐一小禍患!”

我頓著拐杖,一麵哭天搶天,一麵,卻是將眼神,朝著易磊那邊看來。

喲,老登,那是在點你麼?

馬周眉頭一挑,稍稍直了直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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