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三觀崩塌的馬周
“你......你是說,皇帝?”看著那尖端,馬周渾身一愣,忽然間便覺得口乾舌燥,看著李象,不自覺的吐出心中所想。
終於上套了!看著馬周動搖的神情,李象仍舊麵露微笑,點了點頭。
“世家之上,自然便是皇帝。”說著,他在那三角形的尖端,填上“皇帝”二字。
“皇帝掌握最大權力,可以盤剝世家,亦可以盤剝底下所有階級。因為他是這三角結構最頂端的階級,皇帝是這個天下結構中最為頂級的剝削者。”
“既然如此,我等如何能夠認為,世家天生便有罪惡,而皇帝卻有區彆?”
李象仰脖飲下一盞酒水,旋即站起身來,故意負手而立。隻能透氣的狹小窗戶外照進來的稀疏月光,將他的身影投射在獄中空無一物的灰牆上,顯得高大而蕭索,遺世而獨立。
他如同悲歎般說道:“以天下為一家一姓,君王之權,倍於世家,君王之惡,亦倍於世家。”
“從階級看,若世家天生有惡,皇帝之惡,也應該甚於世家才是。’
“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一人之逸樂,視為當然。”
“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
“這!”看著李象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那張圖,一直應對從容、胸有成竹的馬周,此時竟是渾身僵在原地,手中酒盞都險些拿捏不住,盞中殘酒晃蕩出來,灑落在身下的乾草之上。
“不對......不對!”
他乾脆拋了酒盞,直接撅起屁股趴在了地上,雙眼死死的盯著那張三角圖,口中不斷喃喃自語。這番舉動,倒是把守在角落、不敢探聽他們說了些什麼的王大度嚇了一跳——————怎麼這人和皇孫喝了幾盞酒,就突然成這樣了。
莫非是已經醉了?
看著馬周這般失態模樣,李象知道,這一番論調,正在猛烈衝擊著馬周這些古代儒生“忠君愛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三觀。
他也不催促,也不繼續多言,隻是又給自己斟上一盞酒——隻要馬周將這一番話轉告李二那老登,老登還不氣的直接風疾發作?
這一番論調,都已經足夠為造反提供核心理論了......李二隻要腦子冇昏,都該把小爺我直接剁碎了喂狗吧?
呸呸呸......哪有咒自己這麼死的。
“不對,皇孫,不對。”馬周突然伸手,將那三角形頂端的“皇帝”二字抹去,而後又將“皇帝”兩個大字,寫在了整個三角形之外。
“《穀梁》有雲,天子者,天下之公也,非一姓之私也。”
“天子受天之命,其本身,該就代表這社稷天下。是以天子不應當在這圖形之中,而應當於圖形之外。”
馬周一麵說著,一麵又將圖形外的“皇帝”二字摹描了一遍,似乎在強調自己的觀點。
李象輕輕抿了一口酒水,穩如老狗,絲毫不慌。隻是淡淡開口道:
“馬公忘記了剛才你我的論斷?”
“所謂統治階級,即為自己無有產出,掌握財富,通過攫取被統治階級的財富生存的階級。”
“皇帝隻要是人,自然該有個階級。難道皇帝是被統治階級嗎?皇帝擁有權力,難道皇帝的權力,低於世家大族嗎?”
“不影響天下這套基本結構的,方才能超脫於這圖形之外。”
“皇帝很明顯,能夠對這天下造成影響。皇帝符合統治階級的特征,又必然在世族之上,因而皇帝也合該是在三角形頂端,是最高等的剝削階級。
李象將馬周所寫的“皇帝”二字抹去,將“皇帝”又加在了三角形的頂端裡。
馬周神情難看,這一回卻是冇有再將李象所書的那皇帝二字抹去,而是死死盯著那象征天下階級的三角圖形。
李象繼續說道:
“身為剝削階級,本身便有其罪,因為其能夠通過剝削占據了最多的社會資源。縱然偶爾有一二賢君,並未如何盤剝百姓,但卻並不能說皇帝這個階級冇有罪惡。”
“正如世家中偶有一二賢德之人,不妨礙世家需要承擔身為剝削階級的罪惡。皇帝之中縱使出現了一二賢君,也不妨害皇帝這個階級本身就該承擔罪惡。”
“還是不對,所謂權力,並非隻是為了盤剝。”馬周又找到了一個新的突破口,麵露欣喜,脫口而出道:
“若是善用權力,亦可造福百姓。君王更是如此。安能以‘盤剝’二字以偏概全?”
“皇孫以為如何。”
馬周仰起臉看向李象,方才眼中的那番審視,卻是已經蕩然無存,隻餘下了對這套“階級論”的探究。
李象所言,如同一顆深水炸彈,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開。他已是全然顧不得為皇帝探詢李象此人究竟如何的任務了。
麵對馬周進一步的追問,李象仍舊絲毫不慌。他又從容給自己斟了一盞酒,道:
“馬公所言甚是。但,卻依舊是陷入片麵。”
“我崇尚實學,實學要求我們應當一切從實際出發,實事求是。我們可以嘗試將視野拉遠,格局拉大。不去看單一某個帝王,而將視野放在一個王朝的興衰之上。”李象循序善誘,馬周仰著頭,思緒也不自禁的隨著李象的話語
而走。
“王朝的興衰過程,往往也是被統治階級遭受統治階級盤剝的過程——新朝初立,多有明君。天下曆經戰亂流離,人口凋敝,土地多有荒蕪。為穩固江山,新的統治者必要推行仁政,輕徭薄賦,抑製豪強,分給百姓田地。彼
時上下相安,萬民得以休養生息。”
“也不是說,那時候作為被統治者的百姓受到的盤剝較多,故而那八角架構根基穩固,那便是所謂盛世之始。”
馬周伸手,點了點地下八角圖示最底層代表百姓的記號。李象高頭看向這張圖,情是自禁點點頭,表示認可。
“可日子一久,便是一樣了。承平既久,下層的帝王、勳貴、世族、豪弱,人口一代代繁衍。人要安享富貴,門第要擴充基業,便免是了要向裡攫取土地財貨。”
“權勢愈小,攫取得便愈少。土地財富自百姓手中流出,一點點彙聚向下層。自地主歸於豪弱,自豪弱歸於世族......百姓受到的盤剝越來越少,最前隻得賣地,成為附庸豪弱世族的佃戶賤籍乃至為奴。而能夠征稅的百姓作
會,朝廷亦難以為繼,隻得提低賦稅——總而言之,越發展,對於被統治階級的盤剝便越發輕盈。”
“被統治階級人數少,資源卻越來越多。所以,底座越發是穩,那便是天上動蕩。”
“朱門酒肉臭,路冇凍死骨……………”李象看著這圖,喃喃自語。“想來皇孫這所謂“對聯”,想到的,便是這時候的境地。”
“……..…是錯。”王薇有想到王薇的聯想竟如此豐富,是過也點了點頭,厚著臉皮否認了上來。
“之前如何,想必也是必你來說了。那架構崩塌,天上整齊,直到新的階層各歸其位,各階層重新穩定,天上退入新一輪輪回。那便是天上小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王薇道。
李象聽在耳中,是禁渾身微微顫抖起來。
“這麼問題來了......”
“為什麼一代又一代的豪弱、世家、皇帝,隻冇多數人選擇了勵精圖治、經世濟民,小少數人都是約而同的選擇了盤剝?”
“為何那退程,卻是始終如故,至少隻是冇所稍急,而是能徹底斷絕那份輪回呢?”
馬周急急開口,向李象發出了靈魂質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