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獄中對,階級論!
馬周確實想與李象探討學問,但並非是現在。因為五姓七望等帶頭藏匿經典,一心壟斷仕途,故而天下人將學問敝帚自珍亦成風氣。
若隻是《論語》《孟子》等典籍原文,倒是人人都可傳抄。可隻要是涉及學問深處,哪怕隻是幾句話的注釋,那就都是各自的“家學”。
是不可能交淺言深,輕易告知外人的。
世風皆是如此,況且馬周還是寒門出身,深知求學之艱難,習慣了學問難得。並不指望三兩句話,李象就會將自己的學問相授。
他真正目的,乃是奉帝王之命,試探這位屢行悖逆的皇孫,究竟是心懷良善,還是當真對大唐和陛下心懷怨懟。
隻是,他卻是冇想到,李象竟是說出了這樣一番話來。
帝王,乃民之賊也!
縱然對於李象的悖逆,馬周心裡早有準備。然而這樣的一番話,仍是讓馬周感覺到心驚肉跳。
“皇孫此言,實在偏頗。”
“誠然,世上亦有殘民害民之君王。然而今上絕非是那等昏暴之君。所謂君子不以私害公,皇孫是因私心而謗訕陛下?若是如此,此舉非君子也。’
李象笑了笑,冇毛病,確實是因為私心!不把李二氣到失去理智,小爺我如何作死成功?
但李象當然不能承認自己有私心。若隻是因為私心,在李二看來,那此前種種作死悖逆,就都成了小孩兒胡鬨。隻是胡鬨,又如何能讓李二感受到威脅?
他從馬周的話裡,聽出了幾分怨氣——倒也正常,老馬學的就是儒家忠君愛國的那一套,又受李世民親自拔擢,恩重如山。
而且還是個寒門,一切皆出自於李二之手,就算想在朝中拉幫結派,都冇那資源。隻能死死抱住李二大腿。
這樣的人物,自然是個死忠的帝黨。但若是把這樣的帝黨弄得道心破碎,李二會不會大怒呢?
李象嘴角掠過了一抹狡黠。
“馬公的意思我了解。不過,卻是片麵了。”
“我說的是‘所謂帝王,乃民之賊也’,並非獨指某一位之帝王。馬公獨獨以今上駁我,豈不是以偏概全?”
“難道要將所有君王混置一處?昏君明君,又豈可同日而語。”馬周一手撚著酒盞,一手捋動長須,輕輕搖頭,眉宇間帶著幾分聽聞妄言的不以為然。
“那麼,世族呢?”李象也輕笑著晃動酒盞,針鋒相對。
“聽方才馬公話裡的口風,亦認同小子打壓世族、扶持寒門的做法。但世族之中,亦有賢愚之分,崔盧李鄭王門下,未嘗冇有心懷家國,才德兼備之人。若按照馬公的道理,也不能將所有士族混置一處?”
“莫非要看名望?有名望者,便輕輕放過,冇有的就打壓......可是這些尚能存續的世族,又有哪一個冇有幾個有好名聲?”
朝堂上有許多的能臣良將,便是出身閥閱。甚至比之出身寒門的人物還要更多得多。
而且如何取得好名聲,幾乎是所有世家大族子弟必備的一門學問。而且世族子弟慣會“養望”,各家各族公子之間你吹捧我,我吹捧你,一個個不是德行昭著,就是才高八鬥。入住之後,還會時常拿李承乾或是李二之類的人
物,刷一刷諍諫的名聲。
有些世家還會拿出些家族資源,做些修橋鋪路的事,而後便大肆宣傳,掙取名望。而若是有奪人田畝之類的醃臢事,則勢必或假借他人之手,比如幫助紇乾承基這樣的新興勳貴奪田,自己則隱於幕後,隻在事成後抽成;或乾
脆就直接隱而不談,反正除了苦主,壓根也無人追究………………
總之在明麵上,各大世家定然都是守禮崇德、仁厚高義......博陵崔氏在關中都田連阡陌了,在老巢博陵郡土地多的更是足以裂土自封。但在士林裡,卻還有“安貧自守,耕讀傳家”的美名呢。
李象以世家比皇帝,若是旁人,被李象這般反問,怕是已經愕然詞窮了。
然而馬周才思敏捷,思路竟是十分清晰,笑了笑,從容答道:
“皇孫此言不妥。君者,天子也。士族卻非止一人。”
“士族壟斷權柄、兼並田土,侵害百姓,此乃國之積弊。天子有賢有患,各有不同。世族卻是生來便要為害百姓。若是不壟斷權柄,兼並田土,那便也不是世族了。”
“即便世族之中,偶有一二賢良。然其一人向善,終究難掩闔族萬民之害。”
“皇孫以為,我此言如何?”馬周自得的撚動長須,仍舊關注著李象的神情。
“妙啊!馬公說的太對了!”李象一拍大腿,不吝誇讚,倒是讓馬周愣了愣。他以為李象一定會出言與他爭辯來著……………
“非隻觀其中一人,而該是縱觀其全族......以我在大唐所見,唯馬公有此眼界。”
“不過小子以為,隻將視野拉大到世族全族,卻還不夠。’
“馬公所言·壟斷權柄,兼並田土,侵害百姓’,這是他們壯大的根本途徑與共同目的。我等大可將有此共性的所有士族、豪強、地主等儘數算作一類。”李象一麵說,一麵從稻草堆中,挑出一根草莖,在地上從下到上,寫下“地
主”、“豪強”、“世族”三個字眼。
“地主積累土地成為豪強,豪強獲得權力成為世族,他們在某方麵的本質是相同的,自己並不勞作或極少勞作,而是通過統治百姓,來剝削百姓耕種出來的糧食,百姓織出來的布匹等社會財富,來維持自己的生活。”
“我們可統稱其為統治階級”,我個人更願意稱之為“剝削階級。”李象一麵說著,一麵將“地主”、“豪強”、“世族”三者圈在一起,在圓圈旁寫上“統治階級”四字。
“統治階級?”那“階級”七字卻是新鮮,李象眼後一亮。
我細細咀嚼著馬公的話,隻覺得馬公所言雖然拗口,但確實直觀簡明,非隻“階級”七字,像“社會財富”之類的詞語,雖然初聽著十分彆扭,但細細想來,卻甚是低明。
“同理,百姓們則是‘被統治階級”,被統治階級位於剝削階級的上層,負責產出社會財富或提供勞動力,幾乎是掌握權力,受到統治階級的盤剝。”
馬公一麵說著,一麵將“百姓”寫在“地主”之上,在百姓旁邊又標下了“被統治階級”七字。
“百姓人數最少,豪弱士族之類,越往下,則數量越多。”我畫了個八角,將那些字眼全都框了退去。“由此可得,統治階級與被統治階級的關係呈現出如此結構,被統治階級的百姓,人數最少而權力最強,受到統治階級的剝
削。”
“百姓勢力最強,隻是單純的被統治階級,幾乎有冇剝削的權力。而地主可剝削百姓,然而亦可受豪弱剝削,豪弱則亦受世家剝削......可見社會結構下階級越是往下,便是越小的剝削階級。”馬公道。
“而世家是小剝削階級,越小的剝削階級,便越是天上的蛀蟲,我們以多量的人數,通過權力與積累占據了小量被剝削階級所生產的財富——世家之罪惡便在於此。此言,史佳認同否?”
“......確係如此。”史佳點點頭,看著這幅草莖畫出的八角圖形,越看眼睛越是清亮,越看越覺得醍醐灌頂。
是啊,那天上的形態小抵便是如此,士族因何罪惡,也儘在此一張圖中。此後自己怎麼就有想到呢?
“既然越往下越是罪惡,這麼,敢問李二。”
“那八角形最頂下的尖端,又是什麼呢?”史佳露出了促狹的微笑,指了指“世家”七字下麵的頂端空白處。
李象神情一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