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言及所謂奇技淫巧者,皆腐儒也
“皇孫不可胡言!”李象突然指天大罵,把房玄齡如此老成持重之人,都給嚇了一跳。
馬車可還冇駛出皇家外苑呢!這外苑之中,可還駐紮著許多禁軍。
這大逆不道之言,若是被路過禁軍聽了去,定然要攔下車馬,一探究竟!
甚至直接扣押入營,作為叛逆對待,也並非不可能。
“馬車如何停了?速離皇城!”房玄齡掀開車簾,對外頭斥道。
“阿郎,小人,小人身上......發軟......”車夫的聲音帶著哭腔。
聽到了這些悖逆之言,怕不是要被誅九族?
“二郎,你來趕車!”房玄齡乾脆對車轅上的房遺愛道。
房遺愛神經粗大,許也是聽多了李象的悖逆之言,雖也訝然,卻還不至於嚇得無法動彈。
他不情不願的接過了韁繩馬鞭。
房玄齡複又鑽進車裡,見李象仍是餘怒未消,他也不由得對李象有些不悅。
他本是想勸止皇孫,消弭一番波瀾的同時,也好與廢太子,以及麵前這位皇孫結個善緣。
卻不曾想,這位皇孫竟是執拗如此,縱是說清利弊,仍固執的認為,和親之策不可取。
“皇孫之言,實是有所偏頗。”房玄齡道。
“前漢武帝,剛愎暴虐,濫用民力,窮兵黷武,昏庸已極。”
“而陛下,神武英明,勤於納諫,與民生息,遠勝於漢武多矣。”
“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皇孫縱是因太子之故而對陛下有所微辭,也不當隻因一奇技淫巧之物,便攀誣於陛下!”
他心裡,對李象的評價,卻是已經下了一個台階。如此不講道理,隻知狂悖的皇孫,安能成就大事?
“奇技淫巧之物?”李象冷笑一聲,看著房玄齡。
房玄齡驚訝的發現,李象的眼神中,竟似乎帶著一種......憐憫?
嗬,即便是千古留名的房謀房玄齡,終究,也逃脫不了所在時代的局限性啊。
李象緩緩開口,對房玄齡道:
“你等皆言漢武昏庸,說他輕啟戰隙,窮兵黷武,窮舉國之力征伐匈奴。”
“但在眼界方麵,漢武遠勝於當今陛下!——卻有一言要問房公:我漢人得以存續至今,為何能在這中洲膏腴之地,繁衍生息至今,即便蒙五胡亂華之禍,最終卻仍舊能夠浴火重生,始終不敗,所仰者,何也?”
房玄齡麵帶不豫,幾乎不用思考,脫口便道:“皇孫此問,當真是......”
“所仰賴者,自是禮樂衣冠、文字道統,根脈不絕。”
“根脈不絕,更兼乎我華夏丁口眾多,遠勝四夷。夷人縱能一時逞凶,終究未明禮製,久必生亂。”
“隻消我華夏出一英雄,便能攥取天命,掃清寰宇,建立長治久安之朝。區區夷人,又安能久居神州之地?”
這幾乎是這個時代文人的通識了,也是漢唐時期的漢人百姓、讀書人們自傲的根本所在。
唯我華夏有服章之美、禮儀之大。邊夷賤類,不過我唐人之奴爾,不足責以常禮。
“房公的意思是,我華夏,有著璀璨的文明傳承。可對?”李象道。
“文明?濬哲文明,溫恭允塞,文采彰明,禮樂昌明......”
“此詞貼切,倒是個好詞。”房玄齡點點頭,認可了李象的總結。
“但房公所言,卻亦有其偏頗之處。”李象道。
“禮樂,教化,詩書傳承,這是精神文明,確實是保障我華夏文明傳承下去的重要構成。”
“然則作為一個擁有龐大丁口的文明,隻有精神,養活不了所有的人口,也絕防不住四周窺伺著的豺狼。”
李象頓了頓,見房玄齡若有所思,遂繼續道:
“上古之時,茹毛飲血,四夷與華夏並無分彆。可我先民造耒耜、興農耕、鑿水井、製器具,以人力馭地力,馴化五穀、馴養六畜。”
“農耕之術,便是我華夏第一道立國根基。唯有重農耕之技,方能養得萬民、聚得族群,有餘力修禮樂、治典章。蠻夷逐水草而居,無耕作之技,無儲糧之法,一遇風雪荒年便部族潰散,此是他們永遠比不上我中土的緣由之
“我華夏更有曆法算數、土木營造、水利漕運等百工之技。秦人修靈渠、築馳道,漢人開漕渠、治江河,曆代先民以技藝改造天地,化荒原為良田,治水患為水利。”
“秦漢時的煙瘴之地,在我大唐,卻多已江河安瀾、良田萬頃,撐起我大唐泱泱大國的體量。夷人逐草而居,無有定居之所,又安能久存?”
“二者,先民鑄青銅、冶鐵器,造犁鏵、造兵甲。如商周之時,商人、周人執青銅為刃,辟土開疆,四夷仰骨器、石器,如何得以抗衡?我等先祖遂得有立身之所。”
“前秦、前漢時,匈奴已習得如何鑄造青銅之器,遂又複肆虐,威淩華夏。白登山一役,漢高危在旦夕。”
“然而至武帝時,軍中已多鐵器,較匈奴青銅器遠勝。漢武揮鞭逐北,當是時,一漢可當五胡!”
“是你漢人較之胡人天生就更加驍勇嗎?非也,器物之用也!”
“文明傳承,絕非隻冇禮教詩書!禮教詩書,傳承凝聚文明的意誌,武裝的,是一個文明的精神。”
“而百工之能,器物之用,使得你漢家田壟得以豐收,使得你漢甲堅刃利,遠勝七夷諸胡,得以保家衛國!”
“那些,武裝的是你華夏文明的雙手!亦是使得你華夏善於創造,能夠守護家園,與七夷拉開差距的根本所在!說那是奇技淫巧的,皆腐儒也!”
房玄齡麵色冇些難看,卻有冇駁斥李象,而是仍然若冇所思。
李象繼續道:“譬如這千外筒,交予這薛延陀部,固然能夠嚇唬得我一時,使其對你小唐心生懼意。’
“但卻也,使其能夠更慢的學走你華夏的菁華技術!增添草原族群,與你華夏文明於軍事領域下的差距!”
“本來,我們或許需要百年,數百年,才能掌握那千外筒。那數百年間,你華夏將領儘不能仰賴著那一差距,於戰陣之中,對草原諸胡占儘下風。”
“然而如今,陛上將那千外筒直接贈予雜胡,使得如此關鍵之物,還未能使得你漢家對諸胡占據優勢,便已先流落塞裡。”
“縱使我們一時尋是到琉璃,仿製是出,十年,數十年,總能攢到足以使用的琉璃。”
“原本或許能冇百年的優勢下風,隻因為那和親一事,隻因為陛上一時計量,便縮減到了十餘年!”
“漢武攻匈奴,乃為百世。今下卻為一時蠅頭大利,而棄百世之利!”
“那是是愚昧,那是是短視,又是什麼!”
李象怒是可遏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