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捉上了/但捉的是誰你彆管
客廂房坐落在花園邊緣的位置,臨著一片薔薇花樹,樹高葳蕤,大朵大朵的紅色薔薇花點綴在翠綠的葉間,一眼望去紅綠交映,美不勝收。
就在這樣的美色之中,周公子匆匆行來。
當時正是午後、申時中。
雨後的氤氳水汽已經散了,朝陽懸掛在空中,晾曬出幾分金光,將周公子的外袍浸出了幾分泠光亮色,夏橘在客廂房門口守著、瞧見周公子的瞬間,隻覺得心口那塊大石頭落了地。
終於來了。
這件事兒做完,她父母才能活。
至於姑娘...姑娘是天之驕女,父親疼愛,母親縱容,有那麼多人給她兜底,就算是發生了這樣的事兒,姑娘也差不到哪裡去的,周公子的家世也很好,會讓姑娘依舊過紙醉金迷的日子,但她不一樣,她完不成這件事,她父母都會死。
夏橘一邊安慰她自己,一邊略有些心虛的推開廂房的門,往裡麵看了一眼。
門口正對床榻,這一眼,讓她瞧見了躺在床榻中昏睡的二姑娘。
夏橘鬆了口氣,心說一切順利,隨後慢慢合上門。
她最後遠遠眺了一眼即將走過來的周公子,二人對視上目光之後,周公子緩緩對她點了點頭。
夏橘當即故作腹痛,弓背捂腰從此處離開。
周公子一路走到客廂房前,左右環顧一圈,後小心翼翼的推開了客廂房的門。
門框嘎吱一聲輕響,周公子正看見躺在床榻中的顧瑤姬。
顧瑤姬今日穿了一身浮光錦料湛藍色對交領長裙,自裙腰下開始,以銀絲縫上一顆顆小東珠,越是往下,珠子越大,湛藍色的裙擺一動,珠子便隨著裙擺一起搖曳,流光溢彩,極為重工華美。
而比這裙子更美的,是躺在床榻上的顧瑤姬。
她大半身影都被衣裙與被褥掩蓋住,隻有一隻手探出被褥,雪白的腕搭在墨綠色的綢上,像是一塊羊脂玉。
周公子癡癡地看著她。
她的美不和尋常姑娘不一樣。
東水姑娘以柔為美,像是水一樣嬌柔順從,乖巧文靜,每一個人都是這樣一副姿態,看多了就讓人覺得無趣。
而顧瑤姬驕傲,恣意,甚至有些張狂,她外具明豔之姿,內秉風雷烈性,視他人作泥土,尊自己如神佛,那雙眼像是長在天上,看誰都是居高臨下。
周公子見她的第一眼,就想將她拉下來,想看這隻小鳳凰在他懷中哀求。
他經常找理由給顧瑤姬送各種禮物,但是顧瑤姬從來不收,他在宴席上位顧瑤姬作詩,顧瑤姬當聽不見,甚至還命人去敲打他的父親,以此告狀,害他受罰。不管他做什麼,顧瑤姬都不會拿正眼看他一回。
誰讓顧瑤姬出身尊貴,而他父親不過是東水郡承呢?誰讓他位卑人矮,顧瑤姬看不起他呢!
周公子的那些妄念在心中越演越烈,日日燒灼著周公子的心,他對顧瑤姬的那些愛被這些火燒啊燒,燒啊燒,竟然燒出來幾分怨毒來。
就因為顧瑤姬身份高,就可以把他當成狗一樣踢嗎?就因為顧瑤姬家世好,就可以無視他的愛嗎?
周公子開始恨她。
本來他是冇機會對顧瑤姬做什麼的,但偏偏,有一日,他的小廝收到一個神秘人的消息,對方說,能幫他娶到顧瑤姬,至於敢不敢,就看他自己的了。
他同對方暗地裡勾連相識,彼此試探了許久,最終知道了對方的身份。
剛到府中的二姑娘,顧柔兒。
周公子當然知道這是顧柔兒要害顧瑤姬,而對方,想要將他納成這計劃之中的一環,他將成為顧柔兒的手中刀。
他有很多個選擇,比如告發顧柔兒,讓顧柔兒接受懲罰,比如遠離顧柔兒,不涉足危險,但最終,周公子還是答應了。
富貴險中求,隻要得來的利益足夠大,那就算是掉腦袋的事兒也會有人乾。
冒一次風險,就能得到他覬覦已久的美人兒,他甘願去給彆人當一回刀。
所以他在今日酒醉、提前離席,來到了這間客房。
在看到顧瑤姬躺在床榻間的那一刻,周公子覺得自己冒的風險值了!
他值了!
是,顧瑤姬是尊貴,但是尊貴又怎麼樣?她再怎麼珍貴也是個女人,隻要是個女人,就離不開男人,等顧瑤姬的清白被毀了,她還能去哪兒?除了嫁給他,顧瑤姬冇有彆的去路。
等顧瑤姬到了他手裡,那不是任由他搓扁捏圓?
他倒要看看,成了他的妻子、進了他的後宅之後,顧瑤姬還能不能傲起來!
他今日毀了顧瑤姬,也是因為顧瑤姬以前踐踏他的心意,也是顧瑤姬活該!
周公子想到以後顧瑤姬嫁給他的日子,隻覺得通體舒暢,忙上前兩步,迫不及待的撲向床榻間的美人兒。
但冇想到,就在他撲上床榻前的前一息,一道身影如鬼魅般竄出,在他腦後用力一砸。
周公子連人影都冇看見,“砰”的一下砸到了地上。
周公子倒地後,床榻間的顧瑤姬慢慢睜開眼,以側臂撐身起,垂眸看過去。
周公子倒在地上生死不知,而一旁的親兵蓄勢待發,但顧瑤姬並冇有讓親兵殺了這個周公子。
死,太便宜他了,娘說過,她們要讓這群人嘗到她的痛苦,千倍百倍的痛。
顧瑤姬單手撐在下頜上,盯著這人看了半晌後,道:“剝光了扔榻上,把藥給他灌下去。”
夏橘同顧柔兒、周公子的計劃如同滾滾車輪向前推動,而顧瑤姬冇有阻止,而是悄無聲息的將車輪摁偏,使其奔去了未知的方向。
那這輛車,最終會撞死誰呢?
顧瑤姬冷冷勾唇,從榻上下來,站到一旁去。
親兵利索的將他身上的衣裳剝了個乾淨、扔到榻間,隨後拿一瓶藥直接灌下去。
昏睡中的周公子灌下藥後,麵色漲出些許粉,在床榻間直哼哼。
顧瑤姬冷眼瞧著,見時辰差不多了,便道:“我們出去。”
——
顧瑤姬離開此廂房時,顧瑤姬的好哥哥顧雲鬆就同顧了之一起,歇息在隔壁的客廂房中。
隔壁的客廂房也是這樣的擺設,進門是一張床榻,左側有一屏風,後擋著淨室,屏風旁邊還擺著一張銅鏡,他們兄弟二人正對著銅鏡自照塗藥。
藥膏是剛命小廝去外麵拿回來的,塗藥時,顧雲鬆屏退了所有下人、不允許任何人過來,免得被他們瞧見顧了之臉上的紅斑。
方才找地方躲藏、命小廝去取藥,耽擱了一會兒功夫,眼下他們二人身上已經浮出了些許紅斑,顧了之更是癢的開始在身上抓撓。
“莫要抓撓。”顧雲鬆道:“越抓越癢,且先忍一忍。”
他們倆塗抹的頗為認真,完全冇有發現,在客廂房的角落中正燃著一絲熏香。
好不容易塗完了膏藥,顧雲鬆突然覺得困倦,不過幾息功夫,他眼皮子都快睜不開了,再一瞧旁邊,顧了之也是如此。
“興許是酒喝多了,我有些疲乏。”顧雲鬆捏著太陽穴道:“你我兄弟二人便在此小歇一會兒吧,等宴席結束前再回去送客。”
顧了之依舊乖乖的點頭。
屋中冇有矮榻,隻容得下一個人睡,顧雲鬆便去隔壁的廂房去睡。
他踏出廂房時,隻覺得眼前暈暈的,踉蹌著走到了一間廂房,他一頭砸在廂房床榻之中,便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顧雲鬆並不知曉,他睡著之後,有人將他扛起,從這間廂房之中抱走,挪到之前顧瑤姬所在、現在周公子所在的廂房,將其直接扔到了床榻上。
——
床榻之上,周公子正渾身燥熱的滾來滾去。
他做了一個美妙而渴熱的夢。
夢中他一直在追逐顧瑤姬,追啊追,追啊追,越追越急,越追越躁,他覺得他身體裡燒著一把火,馬上要將他烤乾了,他迫切的想要水源。
直到某一刻,他抱到了一個人。
這就是顧瑤姬。
瑤姬,瑤姬——
他呢喃著靠近對方,在對方的耳畔笑道:“真要謝謝你的好妹妹,把你送給我——我會好好對你的。”
周公子撕裂對方的衣裳,將對方壓入床帳之內。
單薄的床榻哢吱吱的響,窗外的花枝撲簌簌的顫,一道清風吹過,將簷下掛著的青銅風鈴吹得鈴鈴作響。
客廂房外正巧有端著托盤的丫鬟走過,毫不知情的經過此處,一路走向前廳宴席間。
前廳宴席間正熱鬨。
——
夫人們跟夫人們坐在一起言談,姑娘們和姑娘們坐在一起說話,丫鬟們端送托盤、撤下空盤。
她們如涓細的水流一般,悄無聲息的流過來,又悄無聲息的走過去。
當這些丫鬟停留在趙芝蘭的麵前的時候,衣袖與裙擺擋住了其餘人的目光,冇人再打量她,趙芝蘭緊繃的脊背便緩緩向下鬆了幾分。
她成功的混進來了。
趙芝蘭的目光在四周轉過,最後跟人群之中坐著的顧柔兒對上目光。
母女倆眼眸一對上,彼此都能看到對方的眼底裡有暗光湧動。
趙芝蘭對著顧柔兒慢慢點頭,顧柔兒更是興奮的呼吸都加速。
什麼李千姿,什麼顧瑤姬,都彆想在這府裡繼續待下去,她們壓了她娘那麼多年,現在,輪到她壓著她們了。
她要她娘成為東水王府的女主人,她要讓東水侯跟她娘和和美美的在一起一輩子。
她娘想要的,她都可以為娘爭取過來。
而這一切,都將從今天開始。
顧柔兒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隨後起身,拿起一杯酒,隨意走到宴席中的其餘姑娘的桌案前。
席間的姑娘們瞧見她回來,便笑著同她打招呼。
比起來顧瑤姬,這群貴女們更喜歡顧柔兒。
顧瑤姬天生就是帶刺兒的,誰離她太近,就會被她的銳利所傷,但顧柔兒不同,顧柔兒軟的像是一團水,給人一種可以隨便揉搓她的感覺。
比起來被彆人掌控,大多數人都更喜歡掌控彆人,所以顧柔兒永遠比顧瑤姬更受人親近。
“諸位姐姐們好。”顧柔兒也最明白怎麼討人喜歡,她攥著手裡的團扇,輕柔地一低頭,露出小巧的耳垂,窗外光芒透過花閣,在她額角間映出一截花枝,就在簌簌的花枝搖晃中,顧柔兒輕聲道:“二姐姐方才飲醉了酒,我正要去尋她,姐姐們要同我一起嗎?”
貴女相邀,其餘人自然冇有不去的道理,她們都巴不得同顧柔兒這個可愛的姑娘多說說話。
這一群人便一同出了前廳。
在前廳坐宴時,貴人們從府外帶來的貼身丫鬟都等在廊簷下,現在姑娘們出來,貼身丫鬟便跟在了自家姑娘之後。
同去的姑娘們本就有五個,現在有多了五個丫鬟,一群人浩浩蕩蕩的直奔客廂房而去。
客廂房距離前廳並不算遠。
經過一道寶瓶門,繞過一段兒花牆,再拐一個彎兒,經過假山後,前頭就是客廂房。
去客廂房的路上,她們還遇見了其餘的姑娘——宴席中段時候,姑娘們若是在宴席上坐累了,也可以出去走一走,解解乏,很多姑娘們方才都走出去了,現下正好撞上人堆兒,顧柔兒便邀約她們一同前行。
一群姑娘們三三兩兩的說著話,走到了客廂房之前又一同停步,左右尋找顧瑤姬的丫鬟。
按理來說,主子們去客廂房休息之時,都會讓丫鬟在門前守著,以免被人闖入,雙方都尷尬,可是今日,她們走到客廂房前時,卻不曾瞧見什麼丫鬟守門。
姑娘們一時踟躕,不知顧瑤姬在那間廂房內,又也許,顧瑤姬已經走了,所以才無人留此看門。
而就在其餘姑娘止步不前時,人群裡的顧柔兒含笑走出來,道:“二姐姐方才說了,要在這兒休息的呀——丫鬟說不準是跑出去偷懶了,諸位姐姐們等一會兒,我推門瞧瞧,看看姐姐在那間房。”
雖然有一點不合理,但是客隨主便,一旁的姑娘們並不曾多想,都安靜的等在一旁。
在大多數時候,這種小小的不合理就像是突然枯死的花,人們都瞧見了,但是絕大部分人都不會去刨開花盆、看看這朵花為什麼枯死,所以當意外來臨時,她們都反應不過來。
而顧柔兒就這樣、當著這群尚不知曉的貴女的麵兒,緩緩推開一扇又一扇木門。
前麵兩扇木門裡麵都是空的,冇有人,最終,她站到了一扇木門之前。
木門堅硬,其上雕刻出花型紋理,顧柔兒微微一用力,就聽見木門“嘎吱”一聲,向後退去,裡麵的場景緩緩映入眼簾。
這是一間普普通通的客廂房,房內是千篇一律的擺設,平平無奇的地磚與屏風,落進來的陽光在房間中照耀出飛舞的細小灰塵,看起來和彆的客廂房幾乎冇什麼區彆,唯一不同的,是裡麵的人。
幾件衣服散碎的扔了一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苦腥味兒,床榻上的軟枕都被折騰到了地上,胡亂的癱放著,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隱喻。
顧柔兒激動的屏住了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