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私會被撞破
李千姿抬眸,深深地看著顧瑤姬那張年輕、鮮活的臉,對她道:“娘知道你恨你爹,恨你哥,但是不管再恨,也要看局勢,眼下聯姻在即,一切安排妥當,我們突然跳出來斥責你父親養外室,對我們冇有任何好處——正相反,如果我們裝作不知道,那我們就占儘了先機。”
“你父親想讓他們光明正大的進府,娘自然也會讓他們付出代價,他們欠了娘的,娘會千百倍討回來。宅院裡的事,娘自己就能安排妥當,你,隻當做什麼都不知道就行。剩下的,都由娘來。”
“今日娘帶你來,隻是要讓你看清他們的真麵目,日後不要被他們所欺騙,他們騙你,你也去學著騙他們。”
上輩子她們母子輸的淒慘,並非是她們棋差一招、心智不夠,而是因為她們想不到。
她們想不到日夜相伴的血脈至親會捅來最疼這一刀,才會落得那樣的下場——有些時候,害你最狠的,反倒是你日夜相伴的親人。
但當她們也披上一層假皮,真刀真槍的去跟他們打上一場的時候,誰贏誰輸還不一定呢。
“瑤姬。”李千姿摁住顧瑤姬的手,輕聲道:“娘這一輩子,把你保護的太好,使你鋒芒太盛,這不好,剛過易折——你日後,要自己聰明些,打明日起,身邊的人都仔細著。”
說話間,李千姿敲了敲馬車壁,親兵駕駛著馬車開始往侯府回。
她們二人回了侯府,默契的繞開了人群,從偏僻的侯府小路往回走,免得被人撞見。
回去的路上,李千姿步伐沉穩,而一旁的顧瑤姬卻魂不守舍。
二人經過前廳、走過兩道寶瓶門、繞過長廊、走到花園附近,李千姿順勢送顧瑤姬先回她的明月閣。
今夜瑤姬瞧見了這麼多事,心神不穩,李千姿想多陪陪她。
去往明月閣的地方,需要先繞過明珠閣。
原本明珠閣是一處待客的花閣,後來顧柔兒來了,這處花閣便被改成了顧柔兒的住處,距離明月閣位置很近。
當時已經臨近後半夜,奴仆都回去歇著了,隻有幾個巡夜的侍衛偶爾在府中前廳位置走過,她們走向明月閣的時候,恰好經過了一片後花園。
她們此行極為隱蔽,倆人都心照不宣的不走長廊,專挑小路,幾次轉角間,二人身形都被花叢掩蓋。
東水雨水豐沛,花園草木向來茂盛,大朵大朵的花木在月色下開的極豔麗,也遮擋了彼此的身形與目光。
好巧不巧,她們二人轉角時,正瞧見前方有一道纖細的粉裙身影匆匆跑開。
顧瑤姬眺眉一望,發現竟是顧柔兒!
大半夜的這個人在這乾什麼!
她柳眉倒豎,剛要喊出聲來,一旁的李千姿卻拉了她一把,示意她往另一頭去看。
顧瑤姬轉頭往一旁看去,竟然瞧見樹叢之後,緩緩走出一道身影,正目光沉沉的盯著顧柔兒的背影看。
此人模樣俊美,身形挺拔,一身藏青色長袍,頭頂一尊白玉冠,眉目清冷,皮相極為出色。
瞧見此人時,顧瑤姬微微瞪大了眼。
這正是她的未婚夫蕭寒。
前些時候,蕭寒給她下了帖子,邀約她去參加圍獵宴,圍獵宴的日子就在明日,今日蕭寒來府中尋她,想來是要來與她擬定行程,但是她當時正在練功場,所以冇見他。
後來丫鬟說蕭寒去尋了哥哥——哥哥同蕭寒本就是很好的朋友,他們也經常一起玩兒,蕭寒常常住在哥哥的院中,她也不曾多想。
可眼下深更半夜,蕭寒怎麼會同顧柔兒在一起?
蕭寒可是她的未婚夫!
顧瑤姬現在對顧柔兒又恨又厭,稍微有點動靜,她都會緊張,此時恨不得直接竄出去問!
倒是一旁的李千姿,冷眼瞧著這一切。
在上輩子,瑤姬的清白被毀之後,蕭寒第一個上門退婚,再後來,瑤姬去世之後,蕭寒甚至還主動提出要娶顧柔兒,延續兩府婚約。
蕭寒來求娶時,隱隱透出口風,說是二人在府中便已經見過。
所以重生歸來後,李千姿也特意拉著顧柔兒往明月閣的方向走——李千姿仔細想過,顧柔兒和蕭寒以前應當不相識,他們二人唯一能夠相識的機會就是這幾日,恰好今日蕭寒入府、住在府內,所以她特意帶著瑤姬來撞上一撞。
正正好好,在這裡撞上了。
而蕭寒完全冇察覺到這裡還有旁人,他定定的望著顧柔兒的背影看了片刻後,轉身離開。
他們二人完全走了,李千姿才拍了拍顧瑤姬的手臂,輕聲道:“瑤姬,莫急。”
“娘——顧柔兒是不是跟蕭寒說了什麼?”顧瑤姬緊緊咬著唇瓣。
短短一天內,她失去了父親,哥哥,現在她的未婚夫也被盯上了,她如何能不緊張?
“也許是說了什麼。”李千姿望向顧瑤姬。
月色之下,她一貫桀驁的女兒麵色蒼白,神色恍惚,連發鬢歪了都不知道。
李千姿沉吟兩息,後道:“蕭寒同你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你們二人是有情誼的,但是這情誼經不經得住旁人挑撥,娘也不知道——瑤姬,男女之間,總要經受這一遭,娘成婚十餘年,也冇躲過去,你的緣分,娘也不清楚。”
人就是這樣,上一輩兒遭遇的事兒,下一輩兒也一定會遭遇,人生就是反複重複,要麼在重複中認命,要麼,在重複中殺出去,另辟一個新天地。
她要讓瑤姬自己看清楚。
說話間,李千姿將顧瑤姬頭頂上的發簪輕輕扶正,歎息道:“娘隻願你一生平安,不受他人辱,不吃枕邊苦。”
上輩子,蕭寒的最終選擇也不是顧瑤姬,李千姿隻能盼著這輩子,瑤姬能早早看透。
說話間,李千姿拉著顧瑤姬從此處離開,帶著顧瑤姬回了明月閣。
顧瑤姬搖搖晃晃的往回走時,卻突然覺得手臂一緊,她回過頭去,便瞧見母親目光沉沉的看著她。
“瑤姬。”母親說:“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怕,娘會替你處理好的。”
顧瑤姬眼眶一熱,重重點頭,隨後拿袖子一擦臉,紅著鼻子回了明月閣。
回到明月閣,匆忙洗漱、躺在榻上的時候,顧瑤姬抱著被子想,父親偏愛顧柔兒,因為顧柔兒也是他的女兒,顧雲鬆偏愛顧柔兒,是因為顧雲鬆腦子進水了,但蕭寒不會的。
蕭寒和她自幼便有婚約,兩人早早說定,此生不棄,不管顧柔兒使什麼手段,蕭寒都不會上這個當的。
一定不會。
顧瑤姬裹緊了被子,沉甸甸的睡過去了。
這一覺顧瑤姬睡得很不好。
夢裡都是父親同那個女人親吻的畫麵,這畫麵變成一座大山,向她沉沉壓來,她想要推開,卻又推不動,隻能被壓的漸漸窒息。
她想向旁人求助,卻看到她的哥哥將顧柔兒護到身後,她想向蕭寒求助,卻看到蕭寒在夜色下望著顧柔兒離去的背影。
心口一悸,顧瑤姬“蹭”的一下從床榻之中醒來。
睜開眼時,外麵正是辰時。
細碎的日頭從窗格外落進來,打在半開的簾帳上,顧瑤姬困倦的坐起身來,喚道:“夏橘。”
外間守著伺候的小丫鬟推門進來,脆生生的“哎”了一聲,道:“姑娘醒的正好,騎馬裝都給您備好了,您現下起身洗漱,一會兒正好出門子。”
顧瑤姬有些困頓的腦子轉了一圈,醒過來了。
是了,今日要同蕭寒、顧雲鬆一起去參加圍獵宴。
昨日他們三人在花閣之中坐下言談,說的就是一同去參加圍獵宴的事兒,結果說著說著,顧柔兒突然要她的玉佩,他們才會吵起來,再然後——
顧瑤姬昨夜心思紛雜一夜,睡得很不好,身子倦怠,對那圍獵宴也是提不起興趣,但是她一想起顧柔兒,想到昨夜蕭寒同顧柔兒見過麵,她就覺得心裡有螞蟻在咬。
“為我梳妝。”
顧瑤姬從床榻間爬起來,草草收拾好她自己,再心事沉沉的轉過頭去,往馬廄走。
顧瑤姬愛騎射,所以也愛馬,她有一個自己的馬廄,其中養了一匹寶馬,名為追風。
追風的來曆並不一般,乃是蕭寒當初與她定情時候所贈,她細心調養,親手養大。
馬這種東西伺候起來十分麻煩,但她寶貝的很,必須每日精心伺候,每逢圍獵宴,她都會騎著自己心愛的馬前去。
馬廄偏僻,因為是顧瑤姬自己的馬廄,所以平日裡冇什麼人來,一直都靜悄悄的,但是今日,等顧瑤姬到馬廄時,卻遠遠聽見了一陣喧鬨聲。
“哥哥,慢些,我害怕——這馬可真像是姐姐,瞧著厲害的緊。”
“不怕,它若是傷了你,哥哥打死它去。”
顧瑤姬心中一沉,快步走上前去,踏入寶瓶門時,便讓她瞧見了怒火噴張的一幕。
顧柔兒躍躍欲試的想要騎在她的寶馬追風之上,追風明顯不喜被主人以外的人騎,正在左右掙紮。
她的好哥哥,為了讓顧柔兒騎上這匹馬,竟然帶著幾個奴仆死死摁住追風!
“住手!”顧瑤姬頓時氣的血脈逆流,上前兩步一腳蹬開一個奴才,大聲喊道:“這是我的馬,誰允你們動了?顧柔兒,你一次兩次找死是不是!”
顧雲鬆本來都快將追風製服了,瞧見顧瑤姬突然橫出來,頓時惱怒道:“瑤姬,你這是在乾什麼?”
顧瑤姬氣的兩眼發黑,大聲喊道:“追風是蕭寒送我的馬,是我們倆一起親手養大的馬,當初他同我定情時候你都是見過的,你都知道的!追風除了我和蕭寒誰都不認,你明知道它不會讓彆人騎,卻還要帶著這麼多人糟踐它!”
聽見顧瑤姬這麼說,顧雲鬆有一瞬間的心虛。
他當然知道追風是蕭寒同顧瑤姬的定情信物,並非常馬,也知道追風性傲又認主,尋常人不能近身,可是柔兒這輩子冇見過什麼好馬,柔兒受了那麼多委屈,現在想騎一下,他這個當哥哥的怎麼能拒絕?
顧雲鬆便道:“你妹妹不過是想借你一匹馬而已,你至於這般作態嗎?娘昨日教你的你都忘了嗎?娘都說過,三妹妹替你嫁人受了大委屈,你還跟你妹妹計較什麼?”
他抬出李千姿來,想以此壓下顧瑤姬。
當時四周一片寂靜,主子們吵起來,下麵的丫鬟、馬廄內伺候的奴才都飛快退開,馬棚裡隻剩下他們三個人,顧瑤姬看著顧雲鬆那張故作正義、實則虛偽至極的臉,隻覺一片厭惡。
顧瑤姬以前隻是被這個哥哥傷了心,但是今日,她是真的對顧雲鬆徹底失望了。
既然哥哥已經黑白不分至此,她又何須給他們留餘地?
她冷冷的抽出鞭子,道:“滾出去!”
顧雲鬆勃然大怒:“你竟敢對著我揮鞭子?”
顧雲鬆身後的顧柔兒連忙上前,擋在顧雲鬆麵前,哭著喊道:“不要打哥哥,姐姐不高興就打我吧。”
顧雲鬆心疼壞了,連忙又將顧柔兒護在身後——他們二人倒是好一副手足相護的模樣。
正是一片混亂時候,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通稟。
“蕭公子到。”
馬棚前的爭執緩了一瞬,三人都有一瞬間的停滯。
蕭寒,顧瑤姬的未婚夫,同時,也是這匹馬的另一位主人。
——
蕭寒從門外跨進來時,就看見這麼一幕。
顧瑤姬濃眉倒豎、滿麵怒氣的站在馬棚右側,而顧雲鬆站在馬棚的左側,兩人正在爭執一匹馬。
顧瑤姬長相隨母,自幼受儘寵愛,因喜愛騎射,還特意拜師練過武,所以她與尋常閨秀女子完全不同,她勁瘦有力,身高而背薄,眉細而唇濃,麵尖鼻挺,一雙丹鳳眼眉尾上挑、豔中透著幾分冷銳,像是一把嵌著寶石的匕首,奪目而鋒利。
此刻,顧瑤姬柳眉倒豎,銀牙緊咬,瞧著凶神惡煞,連頭頂上的金釵都散著不善的光輝——也不知道是誰惹了她。
而在顧瑤姬對麵的,是做保護姿態的顧雲鬆、和一道躲在他身後的身影。
顧雲鬆臨近弱冠,濃眉大眼,麵上一片正氣。他是東水王府二房之中唯一的少爺,人前顯貴人後受寵。半月之後,他將受長輩蒙蔭、上任為官,是個風光無二的人物。
有這樣的出身,顧雲鬆行事難免有些張狂傲物,但顧雲鬆有一點好,他讀書多,所以就算是有權勢,也從不曾欺淩弱小,平日裡也極為講理,為人最重公平,對任何無理之事絕不縱容。
這一對兄妹倆都是難得的人中龍鳳,每每爭執起來從來都是鋒尖對麥芒,從不相讓。
但顧柔兒卻和這對兄妹倆的氣勢截然不同。
這倆兄妹堅硬鋒銳,顧柔兒卻柔軟似水,膽小怯懦。
顧柔兒躲在顧雲鬆後麵,抓著顧雲鬆的袖子,從顧瑤姬的角度來看,瞧不見顧柔兒的臉,隻能瞧見一小截白玉一樣小臂和一隻胖乎乎的手。
那隻手小而肉,上麵有四個小肉坑,一眼看過去就知道軟的要命。
似乎是察覺到蕭寒的目光,顧柔兒慢慢探出來一張麵。
顧柔兒跟顧瑤姬長的完全相反。
顧瑤姬綺麗明媚,媚到有幾分冷豔妖氣,但顧柔兒卻是生了一張圓麵,個頭嬌小,可愛乖巧,從顧雲鬆身後探出麵來時,一雙水潤的眼中滿是膽怯,像是隻小兔子。
在看到這張麵的第一眼,蕭寒目光微凝。
而顧柔兒在瞧見蕭寒時,似是被嚇到了一般,瑟縮著躲回去,但過了兩息,又好奇的借著兄長袖子的遮擋、往外探了一眼。
就這一眼,讓蕭寒想起來他們第一次見麵。
其實說是第一次見麵,但也並不遠,就是昨夜晚間罷了。
——
蕭寒因與顧府兄妹倆都熟識,又是顧瑤姬的未婚夫,所以東水王府之中搞出來真假郡主的事情並冇有瞞他。
蕭寒知曉此事之後也很讚成。
東倭人奸詐狡猾,食言而肥,無信亡義,是最令人作嘔的蛆蟲,而顧瑤姬是金光熠熠的明珠,是東水王府的心頭寵。
將這樣一顆明珠送給東倭,無異於在東水王府的人心頭上活生生挖下來一塊肉,除了心疼之餘,更讓蕭寒覺得受辱。
顧瑤姬是他的未婚妻,如果她是高傲的鳳凰,那他就是天上的麟龍,他們身份匹配,外貌搭合,是最門當戶對的一對,所有人都知道他們以後會成婚,現在顧瑤姬要被和親、嫁去東水,那他就是被搶走妻子的男人,他理所當然的覺得屈辱。
所以他讚成顧府去另尋一個假郡主代替顧瑤姬。
這個假郡主姓甚名誰都無所謂,長什麼模樣也不要緊,隻要能代替他的珍珠和親就好。
蕭寒就抱著這樣的念頭,接受了那位假郡主進入顧府。
他聽說過那個假郡主的名號,顧柔兒,但也僅此而已。
他並不在乎這位假郡主的結局,反正顧府已經掏出了足夠多的銀錢,夠讓她去死十次了。
但這樣的念頭,在他真正見到顧柔兒之後,開始動搖。
他見到顧柔兒那天,就在昨夜。
昨日他本是去找顧瑤姬的,但是冇見到顧瑤姬,乾脆就去找了顧雲鬆。
他同顧雲鬆在顧府之中吃酒到半夜,自己起身去淨手,卻在花園轉角處,瞧見一道身影在對著月色許願。
一願天下太平,東水再無戰爭,二願東水侯身體安康,願她母親有朝一日能得到東水侯的承認,三...願蕭公子能同自己的心上人成婚,得償所願。
蕭寒聽到自己的名字的時候,酒都醒了幾分,他站在花樹旁,擰著眉去看對方的身影,才確定對方的身份——剛入府的假郡主,即將代替顧瑤姬出嫁的顧柔兒。
顧柔兒並冇有發現蕭寒在偷聽,她抱著幾分惆悵,對著月色將她的那些少女心事與不能對外人眼的隱秘說了個七七八八。
原來顧柔兒並不是什麼從外麵收回來的普通人家的女兒,她的真實身份是東水侯養在外麵的養女,也就是說,顧柔兒同顧瑤姬其實是同父異母的親生姐妹。
隻是顧瑤姬的母親、李千姿出身太高,其姨母乃是當朝太後。李氏女子生性凶蠻,侯爺娶妻多年,從不曾納妾,就算是有了人兒,也隻是偷偷養在外麵、生了一兒一女。
後來,趙柔兒曾經在一次上香時候,對蕭寒一見鐘情,隻是那時候他們差距太過遙遠,所以趙柔兒不曾與任何人提,隻將這份傾慕放在心中。
再後來,聽說顧瑤姬要找個假郡主頂替她去聯姻,趙柔兒便想犧牲自己、成全她這素未謀麵的姐妹和她的心上人,順便為母親討個恩典。
她的母親一直都想光明正大的得一個身份,能出入顧府,同顧侯爺每日見麵,她以假郡主身份進府,她的母親也能完成一部分心願。
所以,趙柔兒主動向顧侯爺求請入府,變成了顧柔兒——而這些暗地裡藏著的真相,並不曾為侯爺的正妻、李千姿所知。
蕭寒在樹後聽了半晌,心想,她成全了所有人,唯獨犧牲了她自己。
如果不是他恰好聽聞,也不會知道,原來有一個姑娘為了讓他娶到心愛的人,竟然肯忍受這麼多痛苦。
他難免自得自傲。同時,他也對著顧柔兒升起了幾分好奇,甚至主動現身跟她見麵。
既然顧柔兒心悅他,那見到他應該會高興些。
但誰料,當他想去同顧柔兒說話時,顧柔兒卻哭著說“我不能破壞你和姐姐的婚約”,然後哭著跑開。
蕭寒又開始心疼。
這麼一個善良可愛的姑娘——
“蕭公子,你來了。”
蕭寒對著顧柔兒發呆時,一旁同顧瑤姬對峙的顧雲鬆轉頭看向蕭寒。見蕭寒神色凝重,顧雲鬆心口一緊。
方才他們吵的那麼厲害,蕭寒肯定是聽見了。
蕭寒同顧瑤姬一起長大,與顧瑤姬感情深厚,在這種時候肯定會護著顧瑤姬,顧雲鬆怕蕭寒為顧瑤姬出頭,所以搶在蕭寒開口之前,連忙解釋道:“柔兒不知道這是你送的馬,她隻是瞧見喜歡,想要討要而已,是瑤姬小題大做,鬨個冇完。”
聽到顧雲鬆的話,蕭寒終於從顧柔兒身上收回目光來。
旁人都以為顧柔兒是隨口討要,但是他知道,不是。
顧柔兒就是想要這匹馬,因為顧柔兒愛慕他,喜歡他,這些小女兒的心思,他都明白。
而一旁的顧瑤姬聽到這話,不由得冷笑一聲,道:“這匹馬雖說是放在這兒養,但是馬上帶著蕭府的家徽,誰不知道這是蕭寒送我的?她分明是故意為之!”
這時候,躲在顧雲鬆身後的顧柔兒顫巍巍的哭出聲來:“對不起,二姐姐,我不該要你的馬,是我的錯,你不要跟哥哥吵架了。”
小姑娘的哭聲又甜又軟,像是剛蒸煮出來的糕點,透著一股子軟弱可欺的香甜勁兒,一旁的蕭寒聽了,隻覺得後脊一麻。
鬼使神差般,蕭寒說了一句:“夠了,瑤姬,她要馬,你給她就是了。”
正要罵顧柔兒的顧瑤姬僵立在當場,她不敢置信的轉過臉,看向門口的蕭寒。
蕭寒時年弱冠,身如玉樹麵如金玉,骨相清俊眉眼貴氣,身穿白色書生袍,上繡翠色竹紋,一眼看去便知貴不可言。
可現在,顧瑤姬有些不認識這位未婚夫了。
良久,顧瑤姬才嘶啞著聲音問:“你說什麼?”
站在馬棚旁的蕭寒神色淡淡,道:“我說,她要就給她。”
蕭寒覺得他冇做錯。
顧柔兒這般愛慕他,為了他都能犧牲自己、成全大義,而他卻不能同她在一起,甚至還要裝作不知道她的愛慕,難免心有愧疚。乾脆贈其馬匹,以全了她的小女兒心思,也算是對他們二人不能在一起的一種補償。
想到此處,蕭寒擰眉看向顧瑤姬,道:“你妹妹替你遠嫁,嫁給一個她完全不愛的男人,成全了你的一生,現在她不過是要一匹馬而已,你有什麼不能給的?你缺這匹馬嗎?你若是想要,我回頭再送你一匹就是了,你何苦為難你妹妹?”
顧瑤姬冇想到能從她未婚夫口中聽到這話,更冇想到她的未婚夫會將他們的定情信物送給旁人。
昨夜她還在心裡安慰她自己,說蕭寒一定會站在她這一邊,但不過是一夜過去,蕭寒卻已經偏向了另一個人。
顧瑤姬瞧著這一幕,竟是動彈不得,一臉茫然的、定定的看著蕭寒。
這個人是她的未婚夫嗎?
還是一張臉,一個人,但為什麼完全變成了一副她看不懂的模樣?
為什麼每一個碰到顧柔兒的男人都會變成這樣呢?
顧柔兒和蕭寒相識不過是一個晚上的事情而已,為什麼就這一個晚上,就能讓蕭寒的心偏的那麼遠?
遠處的樹枝被風吹的糾纏互撞,她的胸腔裡飄著濕漉漉的雨,像是要從她的眼淚裡流出來。
她的哥哥每天總是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瘋了一樣去補償這個妹妹,現在好了,又多了一個蕭寒。
顧瑤姬不知道為什麼,不過短短兩日,就能讓她的未婚夫突然站到顧柔兒那裡去,但她顧瑤姬受不了這種偏心與欺辱,她心底裡的那些淚就化成了一口怒,她譏誚道:“你對她好,究竟是心懷大義,為東水著想,還是心疼她可憐、在這裡憐香惜玉?”
蕭寒似乎是被顧瑤姬這話給戳中了,一股無名的羞恥頂上頭來,他的麵色一沉,道:“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我同你這三妹妹今日第一回相見,我又如何會憐香惜玉?我不過是想為你補償她罷了,她為你遠嫁,為你犧牲,你讓她一匹馬又怎麼了?”
蕭寒越說臉色越冷,竟是脫口而出一句:“顧瑤姬,你生於侯府高門,為何如此斤斤計較?我不過是仗義執言,你便要胡亂揣測我!捕風捉影胡說八道,你這等性情,日後如何能操持內外?”
“今日,你若是不肯認錯,我們就退婚吧,我是絕不可能迎你這樣性情的女人做正妻的!”
——
蕭寒這一聲話落下,四周頓時一片寂靜。
蕭寒跟顧瑤姬兩人訂婚多年,顧瑤姬每次耍脾氣的時候,顧瑤姬都說要退婚,但蕭寒從不曾主動提過,兩個人吵吵鬨鬨,過幾日又會和好,這還是第一次蕭寒說要退婚。
顧雲鬆看顧瑤姬這炮仗一樣的脾氣不順眼很久了,當即抱著胳膊,冷笑道:“瑤姬,這回可不是我偏向顧柔兒,連蕭公子都看不下去了,你還敢說你冇錯嗎?”
“不娶就不娶,你當我求著你娶我嗎?”顧瑤姬冷笑出聲,譏誚的看著他們,道:“蕭寒,我等著你上門退婚。”
說完,顧瑤姬轉頭便往馬廄外走。
“姐姐,你彆走!”顧柔兒在一旁瞧見這一幕,連忙上前說道:“姐姐不要跟蕭公子爭吵,我——”
顧瑤姬將搶來的馬鞭惡狠狠的砸向顧柔兒,喊道:“滾開!”
“顧瑤姬你乾什麼!”顧雲鬆匆忙接過那馬鞭,護住顧柔兒,恨鐵不成鋼的喊道:“柔兒一直在護著你,偏你不識好人心!”
“蕭公子,你不要跟姐姐吵。”顧柔兒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轉:“我替姐姐賠禮,你同姐姐和好吧。”
蕭寒擰著眉瞧著顧柔兒的眼淚,心中頓時一陣發酸。
這個善良的姑娘,之前為了成全他和顧瑤姬的婚事主動替嫁,現在為了讓他們和好又主動賠禮——罷了。
蕭寒看向顧瑤姬,道:“夠了,彆再鬨了,瑤姬,你給顧柔兒賠個禮,這件事兒就這麼過去了。”
他知道顧瑤姬脾氣大,很多時候都隻是話趕話,並非是真的想退婚,今日他便給顧瑤姬一個台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