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反了
夜幕壓在靈州城頭,寒風刮過空蕩的巷道。
偏營柵欄外,黑壓壓聚著近千名披甲親衛。
火把晃動,照亮兩張神色冷酷的麵孔。
站在左側的將官身形壯實,腰懸鍍銀彎刀,乃是晉王嵬名察哥的親衛統...
靈州城南,曠野無垠,朔風卷著黃沙撲麵而來,刮得人臉生疼。辰時初刻未至,天光尚在灰白與青黑之間遊移,地平線上已浮起一線鐵色——那是宋軍大陣的輪廓,如一道沉默的山脊橫亙於枯草連天的原野之上。
鼓聲未起,號角未鳴,唯見旌旗獵獵,盾牌森森,長槍如林,鐵甲映寒。神衛軍輕騎列於兩翼,馬蹄輕踏凍土,噴出團團白霧;中軍重步兵持巨盾結成龜甲陣,盾麵覆以浸水牛皮,防備西夏慣用的火箭;後方拋石機、八牛弩、震天雷車早已推至陣前百步,炮口斜指蒼穹,引信垂落,靜待火種。
趙似未乘禦輦,亦未披金甲,隻著一身玄底雲紋常服,外罩銀鱗軟甲,腰懸禦賜龍泉劍,立於高台之上。台高三丈,以鬆木夯土壘就,四角懸銅鈴,風過則鳴,清越如磬。他身後立著宗澤、折可適、郭成、姚古等將,人人肅然,甲葉不響,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遠處靈州城門轟然洞開,吊橋墜地之聲沉悶如雷。黑壓壓的西夏鐵騎自城中湧出,蹄聲如萬鼓齊擂,震得地麵微顫。前軍為嵬名氏親衛重甲騎,人披雙層鎖子甲,馬披冷鍛皮甲,手持長槊,槊尖寒光吞吐;中軍是李乾順親率的三千“鐵鷂子”,皆選自黨項各部最強健者,背負硬弓、短矛,腰挎環首刀,胯下戰馬皆是河西良種,鬃毛如墨,筋肉虯結;後軍則為靜州、順州臨時征召的步卒,衣甲殘破,麵色蠟黃,卻強打精神,舉著歪斜的狼旗,隨風獵獵。
李乾順果然親臨陣前。
他身著赤金蟠龍戰袍,頭戴嵌玉金冠,腰束九蟒玉帶,跨下一匹通體烏黑、四蹄雪白的照夜玉獅子。馬鞍側懸一柄金鞘禦刀,刀柄雕蟠螭,刀鐔嵌紅寶石,在晨光下灼灼生輝。他未擂鼓,亦未登高台,隻策馬立於陣前五十步處,身後豎起三麵大纛:中為“大夏天子李”,左為“靈武王”,右為“鎮國大將軍嵬名保忠”——最後一麵,是昨夜連夜趕製,為安撫東線軍心而虛設之旗。
趙似眯眼遠眺,忽而一笑:“好一個‘天子親征’。”
折可適沉聲道:“官家,賊軍陣勢雖盛,然細觀其馬蹄印深淺不一,前軍蹄印深達三寸,後軍僅半寸,顯是戰馬久未飽食,腹中空虛,筋力已竭。”
郭成接口道:“末將方才遣斥候繞行十裡,見西夏後軍炊煙稀薄,灶數不足三萬,而報稱出兵七萬……分明是強撐門麵,虛張聲勢。”
趙似頷首,手指輕叩欄杆:“李乾順這是把最後一點血氣,全押在這半日之間了。”
話音未落,忽聽靈州方向鼓聲驟起!
咚!咚!咚!
三聲如雷貫耳,非是戰鼓,而是靈州城頭十二麵牛皮大鼓齊鳴,鼓點急促如雨打芭蕉,又似心跳狂跳,催魂奪魄。緊接著,西夏陣中號角淒厲,千騎齊動,鐵鷂子分作三股洪流,如三把利刃直插宋軍中軍!
“來了!”姚古雙目圓睜,手按刀柄。
“莫急。”趙似抬手,聲音不高,卻穩如磐石,“傳令——神臂弩第一排,蹲射;第二排,立射;第三排,預備!”
令旗翻飛,鼓點突變。
咚——咚——咚——
三聲緩鼓,如巨人踱步。
宋軍前陣盾牆轟然下壓,盾後弩手齊刷刷半跪,神臂弩上弦之聲如春蠶食葉,簌簌不絕。弩箭俱為三棱透甲錐,箭鏃淬毒,尾羽染朱,一排排森然指向蒼穹。
鐵鷂子奔至三百步,弩手不動。
二百五十步,仍不動。
二百步,西夏前排騎士已抽出硬弓,箭尖朝天,引弦如滿月。
一百八十步,趙似忽揚右手,五指張開——
“放!”
刹那間,萬弩齊發!
不是漫天箭雨,而是三波疊浪!
第一排蹲射,箭矢貼地掠過,專襲馬腹;第二排立射,箭矢平飛,直取騎士胸甲縫隙;第三排仰角三十度,箭矢升空再俯衝,如鷹隼撲兔,專釘麵門與頸項!
噗嗤!噗嗤!噗嗤!
血霧炸開,馬嘶人嚎驟起!
前排百餘鐵鷂子連人帶馬栽倒,戰馬肚腹被撕開尺長口子,腸子拖曳於地;騎士麵門中箭,紅白迸濺,仰天摔落;更有數十人被三棱箭貫穿咽喉,喉骨碎裂,嗬嗬喘氣,雙手徒勞抓撓頸間箭杆,頃刻斷氣。
鐵鷂子衝鋒之勢為之一滯。
但李乾順早有預料。
他猛然抽出腰間金刀,高舉過頂,刀鋒映日,刺目如電!
“殺——!”
一聲長嘯,裂帛穿雲。
第二波鐵鷂子越過屍堆,踏著同伴殘軀再度衝鋒,速度竟比先前更快三分!他們不再射箭,隻伏低身軀,將長槊平端,槊尖如林,直指宋軍盾陣!
“盾陣——合!”
折可適暴喝。
中軍巨盾轟然閉合,五百麵包鐵巨盾連成一道銅牆鐵壁,盾麵斜傾三十度,頂端削成鋸齒狀,盾後長矛自盾隙探出,密如荊棘!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鐵鷂子戰馬已開始加速衝刺,蹄聲如暴雨砸地,大地震顫,連高台銅鈴都嗡嗡作響。
趙似忽然抬手:“拋石機——試射!”
“轟隆!”
十架五梢砲同時發射,十餘枚裹油布、填火藥的震天雷淩空劃出巨大弧線,落入西夏陣中!
不是落地即爆,而是觸地彈跳兩下,再轟然炸開!
火光騰起三丈高,濃煙滾滾,熱浪逼人。碎片裹著火星四散飛濺,點燃附近騎士皮甲,慘叫之聲不絕於耳。更有一枚震天雷正中一匹戰馬腹下,那馬當場炸成數塊,血肉糊了周圍騎士滿頭滿臉,有人被熱油潑麵,捂臉慘嚎,滾落馬下,瞬間被後隊鐵蹄踏成肉泥。
衝鋒陣型再亂!
西夏騎士不得不勒馬繞行,陣腳鬆動,隊形拉長。
“神臂弩——再放!”
這一次,弩手起身立射,箭矢如蝗,專射戰馬雙眼與膝彎。
“噗!噗!噗!”
戰馬接連悲鳴跪倒,騎士摔落,未及爬起,已被後續騎兵踩成肉醬。
李乾順臉色鐵青,手中金刀攥得咯咯作響。
他冇想到,宋軍竟不與他近身搏殺,隻憑遠程器械,便將鐵鷂子最引以為傲的衝擊力,生生絞殺於百步之外!
更可怕的是,宋軍陣列紋絲不動,盾牆如山,長矛如林,仿佛一堵活的城牆,任你千軍萬馬,撞上來,隻餘粉身碎骨!
“變陣!左翼迂回!”
李乾順嘶吼。
西夏左翼重甲騎當即撥轉馬頭,斜插向宋軍右翼,欲繞至側後,斷其糧道——可惜,他們忘了,宋軍右翼,正是神衛軍輕騎!
“姚古!”趙似頭也不回。
“末將在!”
“你的輕騎,該動了。”
“得令!”
姚古縱馬躍出,長刀揮舞,五千輕騎如離弦之箭,迎著西夏左翼衝去!
兩支騎兵並未對撞,而是在相距三十步時,姚古猛地勒韁,全軍齊刷刷左轉,如一條銀鱗巨蟒,貼著西夏騎兵側翼疾馳而過!
與此同時,神衛軍輕騎齊挽硬弓,箭矢如雨潑灑!
西夏左翼猝不及防,人仰馬翻,陣勢徹底潰散,殘兵如驚鳥四散奔逃,反衝己方中軍!
李乾順瞳孔驟縮。
他這才明白,趙似所謂的“防守反擊”,根本不是被動挨打,而是以守為餌,誘敵深入,再以精銳機動之師,斬其臂膀,亂其心神!
這哪裡是決戰?這分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圍獵!
“鳴金!收兵!”李乾順終於嘶聲下令。
金聲淒厲,響徹戰場。
但晚了。
趙似嘴角微揚,緩緩抽出腰間龍泉劍,劍尖斜指蒼穹。
“傳朕旨意——震天雷車,向前推進五十步。”
“八牛弩,換破甲錐,目標——西夏中軍帥旗!”
“神衛軍輕騎,不必追擊潰兵,繞行三裡,截其歸路!”
“轟!轟!轟!”
震天雷車輪軸碾過凍土,隆隆前推,火藥引信嗤嗤冒煙。
“嘣!嘣!嘣!”
八牛弩怒吼,三支碗口粗的破甲錐撕裂空氣,發出刺耳尖嘯,直撲西夏中軍!
其中一支,不偏不倚,正中那麵“大夏天子李”大纛旗杆!
轟然巨響,旗杆炸斷,金線蟠龍旗裹著烈焰,如一隻垂死金鵬,打著旋兒,跌落塵埃。
李乾順座下照夜玉獅子受驚長嘶,人立而起!
他幾乎墜馬!
身旁親衛慌忙扶住,卻見天子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望著那麵燃燒的旗幟,望著潰不成軍的鐵鷂子,望著遠處巋然不動的宋軍高台——那裡,趙似正負手而立,衣袍獵獵,目光如電,穿透硝煙,直直落在他臉上。
那一眼,比千箭萬弩更鋒利。
李乾順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去,喉頭腥甜,一口鮮血噴在赤金戰袍前襟,如雪地綻梅。
“陛下!”嵬名安國搶上扶住。
李乾順擺擺手,抹去唇邊血跡,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撤。”
“是!”
西夏殘軍倉皇回撤,丟盔棄甲,屍橫遍野。靈州城門未及完全關閉,已有數百潰兵爭搶入城,城頭守軍慌忙放下吊橋,卻被後湧人流擠塌半截,哀嚎聲、哭喊聲、馬蹄踐踏聲混作一團,宛如人間地獄。
宋軍並未追擊。
趙似隻靜靜看著,直到最後一騎西夏殘兵消失在靈州城門陰影裡。
他轉身走下高台,步履沉穩,玄衣拂過凍土,不留痕跡。
“折卿。”
“臣在。”
“命工兵營,即刻修築三座土堡,一座於靈州東門三裡,一座於南門五裡,一座於西門七裡。”
“是!”
“另,傳令轉運司——關中糧秣,暫緩北運。”
折可適一怔:“官家,若停運糧草,前線將士……”
趙似淡淡一笑:“不運糧,運鹽。”
“鹽?”
“對。十萬斤精鹽,三日內運抵前線。”
折可適猛然醒悟,撫掌失笑:“妙!鹽入靈州,必致米價暴漲,百姓搶購,富戶囤積,市井崩壞!李乾順縱有百萬雄兵,也擋不住一碗鹽價漲十倍!”
趙似點頭,目光投向靈州城頭那縷將熄未熄的狼煙:“李乾順今日丟了旗,丟了陣,更丟了士卒最後一點心氣。他以為靠一場會獵能贏回尊嚴……殊不知,真正的戰爭,從來不在沙場之上,而在人心之中。”
夜幕降臨,靈州城內,已聞饑民哭聲。
刺史府內,炭火將儘,灰燼冰冷。
李乾順獨坐於案前,麵前攤著一張素絹地圖,上麵密密麻麻標注著各州倉廩存糧數字——靜州:餘粟三百石;順州:餘粟一百二十石;靈州:餘粟……二十七石。
二十七石。
夠三千人吃一日。
他伸出手指,在“二十七”三字上反複摩挲,指尖冰涼。
門外腳步雜遝,嵬名安國捧著一卷文書進來,聲音乾澀:“陛下……東線嵬名保忠……又來急報。”
李乾順冇抬頭:“念。”
“銀州……昨日午時,城破。”
“……”
“狄諮所部,已屠儘守軍三千六百人,儘數梟首,懸於城樓。”
“……”
“狄諮遣使送書一封,言……言若陛下再不獻降表,他明日便率軍西進,直取興慶府,掘我嵬名氏祖陵,焚我西夏太廟。”
李乾順的手指,終於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望向窗外。
一輪殘月,正悄然滑入厚重雲層,天地之間,唯餘無邊黑暗。
他忽然笑了。
笑聲低沉,喑啞,像一把鈍刀在石板上反複刮擦。
“掘陵?焚廟?”
“好啊……”
他抓起案頭朱砂筆,蘸得飽飽的,在那張素絹地圖中央,狠狠畫下一個巨大的叉。
叉,正落在興慶府三字之上。
“那就……一起燒乾淨吧。”
話音落下,他將朱砂筆擲於地上,啪地一聲,筆尖迸裂,朱砂四濺,如血潑灑。
此時,中軍禦帳內,燭火搖曳。
趙似正在燈下批閱奏章,案頭新送來的密報尚未拆封。
沈紹瑞躬身立於階下,低聲稟報:“官家,西夏密使……今夜又到了。”
“哦?”趙似擱下朱筆,“第幾個了?”
“第七個。”
“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名瘦小漢子被引入帳中。他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神卻亮得驚人,一見趙似,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聲音哽咽:“草民嵬名阿勒坦,奉……奉我家太子之命,攜此物,獻於天子!”
他顫抖著解開胸前破襖,從貼肉處取出一枚小小金印,雙手高舉過頂。
趙似示意宗澤接過。
宗澤驗過印文,神色一凜,快步呈至禦案:“官家,確是西夏東宮印信,印文‘承天監國太子之寶’,分毫不差。”
趙似接過金印,入手微涼,沉甸甸的。
他翻過印背,見一行細小陰刻:“父不仁,子不孝,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趙似凝視良久,忽而歎息一聲,將金印輕輕放在案角,燭火映照下,金印邊緣,竟有一道細微裂痕,蜿蜒如淚。
“嵬名阿勒坦。”
“草民在!”
“你回去告訴你家太子——”
趙似頓了頓,目光如水,平靜無波:
“朕,準他‘玉碎’。”
“但玉碎之前,先讓他看看,什麼叫真正的‘瓦全’。”
帳外,朔風呼嘯,卷起漫天黃沙,撲打帳幕,如萬千鬼爪叩擊。
趙似端起茶盞,吹開浮沫,飲儘最後一口溫茶。
茶涼了。
可這西北的冬天,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