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圍城狂轟,有人通宋
寒風卷過靈州城頭,枯草在夯土縫隙間瑟瑟發抖。
城牆之外,宋軍陣列鋪展如墨,旌旗遮蔽了地平線。
不同於往日漫長的對峙,這一回,宋軍連試探都冇有。
上百架巨型拋石機在護城壕外一字排開...
黃沙漫卷,朔風如刀。
夏軍前鋒已推進至宋軍陣前三百步,鐵蹄踏起的煙塵遮蔽了半邊天光,仿佛一條灰黑色巨蟒正張開大口,朝著宋軍如山似嶽的盾陣撲來。但那盾陣紋絲不動,靜得駭人——連呼吸聲都被壓進了胸腔深處,唯餘神臂弩機簧繃緊的細微嗡鳴,在風裡顫成一線銀絲。
“穩住!弓手壓低!弩手待命!”郭成勒馬橫槍,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進前排士卒耳中。他身後重步兵方陣如磐石鑄就,層層疊疊的長柄鉤鐮槍斜指蒼穹,槍尖寒芒吞吐不定;兩側神臂弩手蹲踞於鹿角之後,臂膀肌肉繃緊如鐵,指尖扣在扳機上,青筋暴起。
三百步……二百五十步……
西夏前軍陣中忽有號角撕裂長空,鼓點驟然加快,節奏淩厲如暴雨擊鼓。數萬黨項健兒齊聲怒吼,加速衝鋒!鐵甲鏗鏘,箭矢破空之聲如群蜂振翅,密密麻麻釘在前排巨盾之上,發出沉悶如擂鼓的砰砰聲。
“舉盾!三疊!”
令旗揮下,第一排重盾手雙膝微屈,盾麵斜向上揚,第二排盾手將盾頂於前排肩頭,第三排則高舉過頂——三疊盾陣瞬間成型,宛如一麵傾斜的銅牆鐵壁。箭雨傾瀉而至,大多撞在盾麵反彈落地,偶有斜射而入者,亦被盾後披甲士卒以臂甲格擋,叮當之聲不絕於耳。
“放!”
郭成一聲斷喝。
床子弩齊鳴!
數十架巨弩咆哮著噴出粗如兒臂的巨矢,撕裂空氣,帶起刺耳尖嘯。那不是箭,是矛!是投槍!是裹挾著死亡呼嘯的鋼鐵雷霆!
第一排夏軍衝陣尚未及近,便如麥稈般被掀翻一片。巨矢洞穿三名士卒仍餘勢未竭,狠狠鑿入後方戰馬腹中,馬嘶淒厲,人仰馬翻,陣腳頓時一滯。
“再放!”
第二輪床子弩齊射幾乎無縫銜接,弩矢如黑雲壓頂,專挑敵陣密集處攢射。夏軍前鋒本就因斷糧多日而體力孱弱,此刻又遭此當頭重擊,隊形開始鬆動,衝鋒之勢陡然遲滯。
李乾順立於高台之上,麵色陰沉如鐵。他親眼看見一名千夫長剛拔刀欲吼,便被一支自左翼飛來的床子弩矢貫穿胸膛,整個人被釘在戰馬上倒飛出去,血灑長空。
“傳令耶律何魯掃古!”李乾順咬牙低吼,“率輕騎繞擊右翼,佯攻其側,逼其分兵!”
嵬名安國剛策馬馳至前軍,尚未來得及整肅潰勢,便見左翼塵煙驟起,數百西夏輕騎已如離弦之箭般斜插而出,直撲宋軍右翼薄弱處——那裡正是臨時征調的廂軍所駐,盾牌稍薄,長槍略短,陣列尚顯生疏。
“宗澤!”趙似立於山丘之巔,目光如電,一眼洞穿敵意,“右翼交你調度!若失一寸,提頭來見!”
宗澤抱拳應諾,轉身疾步奔下山坡,身後六名皇城司班直持旗緊隨。他躍上一輛戰車,親執令旗,連揮三下,右翼廂軍陣後立刻響起一陣急促哨音。原本略顯散亂的廂軍士卒迅速變陣,將百餘輛輜重車橫推而出,車轅朝外,車板豎立,車輪深陷黃土,頃刻間築起一道簡易車壘。車後弓弩手迅速攀上車頂,箭鏃森然,對準斜掠而來的輕騎。
耶律何魯掃古冷笑一聲,手中彎刀一揚,輕騎分作兩股,如鉗形向車壘包抄而去。孰料剛至百步之內,車壘後忽然炸開一片火光!
轟!轟!轟!
數十枚陶罐拋射而出,在半空爆裂,黑油潑灑如雨,繼而被引信點燃,化作滾滾烈焰!火牆騰起三丈高,熱浪灼麵,戰馬驚嘶人立,前排輕騎紛紛勒韁避讓,陣型登時大亂。
“霹靂火油罐!”折可適撫須而笑,“官家早料到彼輩必以輕騎擾我側翼,命工部連夜趕製三百具,藏於車壘之中。”
趙似微微頷首,目光卻始終凝在夏軍中軍——那麵金龍禦纛之下,李乾順依舊挺立如鬆,雙手扶在鼓沿,目光灼灼望來,竟似穿透數裡沙塵,直刺山頂。
“他還在等。”趙似忽然開口。
“等什麼?”蔡京低聲問。
“等朕動。”趙似嘴角浮起一絲冷意,“他不信朕真敢隻守不攻,更不信朕能忍得住看著他耗儘最後一口氣。”
話音未落,西夏中軍再度鼓響,這一次節奏極緩,如垂死之人喘息,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緊接著,中軍陣列緩緩分開,一隊衣甲殘破、滿麵菜色的士卒被驅趕而出——皆是前幾日攻城失利被俘的宋軍降卒!他們手腳捆縛,頸係白布,被夏軍刀斧手押至陣前五十步,排成一列。
“宋帝!”李乾順聲音遠遠傳來,雖隔數裡,卻借著風勢清晰入耳,“爾若尚有一絲仁心,即刻退兵三十裡,否則——”
話音未落,一名夏軍校尉已揮刀斬下首級!
鮮血噴濺黃土,屍身頹然倒地。
“否則,每過一刻,斬十人!”
山丘之上,空氣驟然凝滯。
宗澤雙目赤紅,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折可適臉色鐵青,按劍的手背青筋暴起;蔡京喉結滾動,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趙似卻隻是靜靜望著那一排瑟瑟發抖的降卒,望著他們脖頸上那抹刺目的白布,望著地上尚未冷卻的頭顱。
他抬手,輕輕摘下腰間玉帶。
“取朕的弓來。”
侍從一怔,忙捧上一張黑檀硬弓,弓身雕龍,弦為鮫筋所製,通體烏亮,乃宮中秘藏的“玄螭弓”。
趙似接過弓,又伸手:“箭。”
一枝尾羽漆黑、箭鏃泛藍的破甲重箭被呈上。
他搭箭挽弓,動作從容不迫,仿佛隻是在禦苑試射。弓開如滿月,弦繃如雷鳴,箭尖遙指夏軍陣前那名正在獰笑的夏軍校尉。
“官家不可!”宗澤失聲驚呼,“距三百五十步!非神射手不可及!且恐激怒夏賊,屠戮更甚!”
趙似目光未移,聲音平靜如水:“朕不是要射他。”
“那是……”
“朕要射那麵鼓。”
話音落,弓弦震顫!
破甲箭挾著尖銳厲嘯破空而去,如一道黑色閃電,直貫高台!
咚——!
一聲異樣的悶響!
那麵三人合抱的大皮鼓鼓麵赫然被洞穿,箭鏃餘勢不減,深深楔入鼓架木梁之中,箭尾翎羽兀自嗡嗡震顫!
全場死寂。
連風都似停了一瞬。
李乾順僵在原地,右手還保持著擊鼓姿勢,左手卻已悄然按在佩刀之上。他望著那支釘在鼓架上的黑箭,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紫,額角青筋突突跳動。
這不是警告。
這是羞辱。
是隔著三百五十步,用一支箭,親手撕碎他作為天子的威嚴。
高台之下,夏軍將士麵麵相覷,方才因天子親擂而燃起的戰意,竟被這一箭射得搖搖欲墜。有人下意識低頭避開視線,有人握刀的手微微發抖——連鼓都能被射穿,那站在高台之上的陛下,豈非也成了活靶?
“傳令。”趙似收弓,聲音清冷,“所有床子弩,目標——夏軍高台。”
“不必瞄準人。”
“隻射旗杆、鼓架、車蓋。”
“朕要讓他們知道,朕若想取誰性命,無需衝鋒,無需近身。”
“隻需抬手。”
折可適渾身一震,眼中精光暴漲,猛地轉身,厲聲傳令:“床子弩營!聽令——集火高台!毀其旌旗,斷其鼓架,焚其車蓋!不得傷及李乾順本人!違令者,斬!”
號角再起,這一次不再是悲壯蒼涼,而是肅殺如霜。
數十架床子弩同時轉向,弩臂緩緩抬起,黝黑的巨矢遙指高台。弩手們屏住呼吸,校準角度,扳機緩緩扣下……
轟!轟!轟!
巨矢破空,如黑龍騰淵!
第一支矢狠狠撞在禦纛旗杆基座上,木屑紛飛,旗杆劇烈搖晃;第二支矢擦過高台邊緣,火星四濺,擊碎一輛指揮車頂蓋;第三支矢乾脆釘入鼓架橫梁,震得整麵牛皮鼓嗡嗡作響,幾欲崩裂!
李乾順身側親衛慌忙舉盾圍攏,嵬名安國更是搶步上前,一把拽住李乾順手臂:“陛下快退!此地已非安全之所!”
李乾順卻站著不動,任由風吹亂鬢發,隻盯著山頂那抹明黃身影,一字一句道:“好……好一個趙似。”
他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卻透著一股狠絕:“既如此……朕便遂了你的願。”
“傳令全軍——”
“棄甲!卸盾!輕裝!”
“以死士為鋒,以血肉為梯,鑿穿中軍盾陣!”
“朕親自帶隊,踏平宋營!”
嵬名安國瞳孔驟縮:“陛下!不可!您乃一國之主,豈能陷陣?”
“若夏亡於今日,”李乾順拂袖甩開老臣手掌,抓起一杆染血的長矛,“朕寧死陣前,不降階下!”
他翻身躍上戰馬,摘下頭盔,露出一頭束得極緊的黑發,又扯下胸前金佛護身符,擲於地上,狠狠踩碎!
“嵬名氏的血,今日就流在這靈州南原!”
說罷,竟真的策馬衝下高台,直奔前軍而去!
夏軍目睹天子棄甲持矛、策馬赴死,刹那間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嚎與呐喊——那不是戰吼,是訣彆!是絕望中的孤注一擲!是困獸臨死前最慘烈的反撲!
前軍、中軍、後軍,所有尚能站立的夏軍士卒,竟儘數解甲卸盾,丟棄長矛大刀,僅持短匕、木棒、甚至徒手,如潮水般瘋狂湧向宋軍中軍大陣!
他們不再講陣型,不再顧生死,隻知向前、向前、再向前!
郭成在陣前看得分明,臉色劇變:“不好!他們瘋了!”
“傳令——”他厲聲咆哮,“所有神臂弩,改換破甲錐!床子弩,改用火油罐!盾陣收縮,內圈長槍手準備絞殺!弓手拋射,覆蓋我陣前三十步!”
命令如電,層層下達。
宋軍陣列瞬間收縮,外圍盾陣向內塌陷,形成一道環形鐵壁;內圈長槍如林豎起,槍尖寒光閃爍;神臂弩手迅速更換箭匣,一枚枚前端裹著油布、浸透火油的破甲錐被裝填入弩槽;床子弩手則扛起沉重陶罐,調整角度,對準洶湧而來的夏軍潮頭。
“放!”
第一波火油罐騰空而起,在人群上方炸開,黑油潑灑如雨,隨即被火箭點燃!烈焰騰起,慘叫聲瞬間撕裂長空。夏軍前排士卒渾身著火,翻滾哀嚎,卻仍掙紮著往前爬行,試圖用燃燒的身體撞開盾陣。
“再放!”
第二波火油罐落下,火焰連成一片火海,將整條衝鋒線攔腰截斷。但火海之後,更多夏軍踩著同伴焦黑的屍體,嘶吼著衝出烈焰,眼中隻剩瘋狂與死誌。
“弩手——射!”
神臂弩齊發,破甲錐如暴雨傾瀉,專射人體關節、咽喉、麵門!夏軍成片倒下,卻無人後退一步。
“長槍手——絞!”
環形陣內,數千長槍如毒蛇探首,自盾隙間精準刺出,一刺一絞,一絞一抽,鮮血噴濺,斷肢橫飛。夏軍死士前仆後繼,以血肉之軀硬撼鋼鐵長槍,竟在盾陣上生生撞出數處凹痕!
趙似立於山頂,目睹這慘烈一幕,手指無意識掐進掌心,滲出血絲。
“折卿。”他聲音沙啞,“朕……是不是錯了?”
折可適沉默良久,緩緩搖頭:“官家冇錯。”
“錯的是李乾順。”
“他以為拚死一搏,便可扭轉乾坤。殊不知,真正的戰爭,從來不是靠血勇,而是靠算計,靠耐心,靠……讓敵人自己耗儘最後一滴血。”
他指向戰場——
火海漸熄,煙塵彌漫。
夏軍衝鋒之勢終於衰竭。那些渾身浴血、麵目焦黑的死士,有的跪倒在地,有的倚槍而立,有的已伏屍不起,卻仍保持著前衝姿態,仿佛死後魂魄仍在奔襲。
而宋軍盾陣,依舊巍然不動。
陣前屍堆如山,血浸黃土,彙成小溪蜿蜒流淌。空氣中彌漫著焦糊、血腥與火油的刺鼻氣味。
李乾順單膝跪在距離宋軍盾陣不足二十步的血泊中,長矛斷為兩截,左手齊腕而斷,鮮血汩汩湧出,右手死死摳進泥土,指縫塞滿黑泥與碎肉。他仰著頭,臉上全是血汙與灰燼,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死死盯住山頂那麵金龍大纛。
“趙似……”他咳出一口黑血,聲音嘶啞如破鑼,“你贏了……”
話音未落,一杆長槍自盾陣縫隙中閃電刺出,槍尖精準貫入其咽喉!
李乾順身體劇烈一震,瞳孔迅速放大,最終緩緩軟倒,頭顱歪向一側,那雙睜大的眼睛,至死仍映著山頂那抹明黃。
“西夏國主——授首!”
郭成一聲長嘯,震動四野。
“西夏國主授首!”
“西夏國主授首!”
吼聲如雷,席卷戰場。
夏軍殘部聞言,最後一絲戰意徹底崩斷。有人扔下武器跪地痛哭,有人轉身狂奔,更多人呆立原地,如泥塑木雕,眼神空洞。
嵬名安國在親衛簇擁下艱難突圍,回首望見李乾順屍身倒臥血泊,悲吼一聲,竟勒馬回衝,欲奪回君王遺體。然而未至半途,數支弩矢已至,將其坐騎射倒。老樞密使滾落塵埃,掙紮欲起,卻被數名宋軍刀斧手圍住,長刀高舉——
“住手。”
山丘之上,趙似忽然開口。
宗澤一怔,急忙揮手製止。
趙似走下山丘,踏上戰車,親至陣前。
他望著被刀斧手圍困、滿身血汙的老臣,望著遠處李乾順那具尚溫的屍身,望著遍野狼藉、屍橫枕籍的靈州南原,久久不語。
秋風卷起他明黃披風,獵獵作響。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整個戰場:
“嵬名安國。”
“你忠於夏國,朕敬你。”
“今李乾順已死,西夏氣數已儘。”
“朕不殺你。”
“你可帶其屍身,歸葬興慶府。”
“亦可……降宋。”
老樞密使抬起頭,渾濁的眼中淚光閃動,嘴唇顫抖,卻終究冇有說話。
趙似轉身,麵向十萬宋軍,朗聲道:
“此役,我軍斬首三萬七千餘級,俘敵五萬一千餘人,繳獲戰馬兩萬三千匹,甲胄器械無數。”
“靈州之圍,解!”
“西夏,亡!”
話音落下,十萬將士齊齊單膝跪地,山呼萬歲,聲震寰宇!
趙似抬頭,望向靈州方向——那座被圍困數月、城牆斑駁、硝煙未散的古城,正沐浴在初升朝陽之下,金光萬道。
他輕輕撫摸腰間天子劍,劍鞘冰涼。
這一劍,他等了太久。
而真正的天下,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