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把他們屍體燒了,磨成齏粉
“衝鋒!”
曹誦長槊前指,怒吼撕裂長空。
大地瞬間劇顫。
數千捧日軍重騎壓低身軀。
馬蹄揚起黃沙。
轉瞬即逝。
西夏前軍後隊本就陣型散亂,軍卒正拚命推搡著向前湧...
夜色如墨,浸透鳴沙城頭的每一寸夯土。城內刺史府後院,一盞孤燈在穿堂風裡微微搖曳,燈影在青磚地上晃動如活物。虞策未卸甲,隻解了肩吞,斜倚在胡床之上,右手三指按在左腕寸關尺處,閉目良久。宗澤立於階下,手中一卷《尉繚子》翻至半舊,卻未讀一字。
“脈沉而滯,應是連日奔襲,肝氣鬱結。”宗澤忽開口,聲如鈍鐵刮過青石,“官家昨夜隻進了一碗羊湯,今晨又飲冷水兩盞——這身子,不是鐵打的,也經不起這般熬。”
虞策睜開眼,眸底並無倦色,反倒浮起一層薄薄寒光:“鐵打的身子?朕若真靠一副皮囊硬扛,早該被李乾順的刀鋒劈作兩段了。”他緩緩坐直,指尖在膝甲上叩了三下,“宗卿可知,朕最怕的不是西夏鐵騎,不是遼人虎視,而是……自己生出一絲僥幸。”
宗澤垂首:“臣不敢揣度聖心。”
“不,你該揣度。”虞策抬手,燭火映得他半邊臉明半邊暗,“朕怕的,是聽見‘興慶府三日可破’這種話時,心裡竟有一瞬鬆快;怕的是看見折可適呈上那張畫滿箭鏃、標滿伏擊點的輿圖時,手指竟微微發燙;怕的是……”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怕朕真信了,天下事不過一刀一令,萬民俯首,千軍辟易。”
院中梧桐葉簌簌落下,一片枯葉正巧飄進窗欞,停在案頭尚未乾透的軍報上。虞策伸手拈起,指腹摩挲葉脈:“西夏征豆麥如蝗過境,焦琴鬆卻還敢把兩萬騎兵全撒出去劫糧道——他不信朕真能斷他後路,更不信朕敢把自己當餌。”
宗澤眉峰驟然一跳:“官家莫非……”
“朕要進鳴沙。”虞策將枯葉按在軍報“李乾城”三字之上,聲音輕得如同耳語,“明日卯時三刻,朕率神衛軍三千騎,攜三日乾糧,出西門,直插李乾城南三十裡外的黑水灘。”
宗澤霍然抬頭,須發俱張:“不可!黑水灘地勢低窪,四麵環丘,唯有一條鹽堿古道貫通南北,實乃絕地!若夏軍伏兵扼守丘陵,三千騎入灘,便是甕中捉鱉!”
“所以朕才要進去。”虞策起身,解下腰間玉帶,隨手擲於案上,玉玨撞在粗瓷碗沿,發出清越一聲,“蕭兀納算準朕不敢冒險,嵬名安國更篤定朕必穩紮穩打。他們忘了——朕不是來打一場教科書式的仗。”
他踱至牆邊,指尖拂過輿圖上黑水灘那片被朱砂圈出的狹長灰白區域:“此處鹽堿板結,車輪難行,步卒陷足,唯騎兵可縱馬馳騁。但鹽霜吸水,馬蹄踏過,地麵反會滲出濕泥,三日不乾。若夏軍斥候真如折可適所言,已將鳴沙至李乾沿途斥候網密布如織……”虞策忽然轉身,目光如電,“他們便該發現,有三千宋騎,在鹽堿灘上留下了異常清晰的蹄印。”
宗澤瞳孔驟縮:“官家是想……引蛇出洞?”
“不。”虞策搖頭,唇角微揚,“是請君入甕。”
他緩步走到院中,仰首望天。北鬥七星已偏西,天幕邊緣泛起極淡的蟹殼青。遠處傳來戰馬噴鼻的聲響,一聲,又一聲,整齊如鼓點。
“曹誦已整軍待命。”宗澤低聲道。
“傳令。”虞策聲音陡然轉冷,“神衛軍換裝:棄重甲,著皮甲;卸長槍,持短矛;馬鞍兩側各懸火油罐三隻,內填硫磺硝石與浸油麻絮;另備引火火箭五百支,箭鏃裹油布,隨身攜帶火鐮火絨。”
宗澤喉結上下滑動:“火攻?可鹽堿灘上……”
“鹽堿灘上,最缺的不是柴草,是風。”虞策截斷他的話,指向西北方向,“朔風起自賀蘭山口,每日申時初至戌時末,必過黑水灘。風速三丈,挾沙卷鹽,吹得人睜不開眼——可火油遇風愈烈,麻絮沾鹽愈燃愈旺。”
他回身,從宗澤手中取過那卷《尉繚子》,翻至一頁,指尖點在“火攻者,必因五火之變而應之”一行:“《孫子》雲,火發於內,則早應之於外。朕偏要火發於外,逼他倉促應之於內。”
宗澤默然良久,忽然單膝跪地,甲葉相擊錚然作響:“臣請為先鋒。”
“不。”虞策伸手扶起老將,掌心溫度灼人,“你留鳴沙,替朕守好這座空城。”
“空城?”宗澤愕然。
“對。”虞策望向城東方向,那裡是姚麟押運主力輜重的方向,“姚麟大軍明日午時方抵鳴沙,朕卻要在今夜離開。鳴沙城裡,隻剩三百老弱殘兵、八百民夫,以及……折可適麾下兩千疲卒。”
宗澤倒吸一口冷氣:“官家是要詐城?”
“詐什麼城?”虞策冷笑,“李乾順若真信鳴沙空虛,早該傾巢而出搶功了。他按兵不動,隻因他信朕不會棄營而走——這才是最致命的錯覺。”他轉身走向馬廄,赤色披風在夜風裡獵獵翻飛,“朕要讓他親眼看見,三千鐵騎踏破鹽堿灘,消失在風沙儘頭;再讓他親耳聽見,鳴沙城頭鼓聲震天,號角徹夜不息;最後……讓他親手掐死自己的疑心病。”
次日寅時,黑水灘。
朔風已起,裹挾著細碎鹽粒抽打在臉上,如針紮。三千神衛軍靜伏於灘北丘陵背陰處,人銜枚,馬摘鈴,唯有粗重呼吸在皮甲下起伏。虞策立於最高處,麵覆青銅鬼麵,隻露一雙眼睛,冷冽如淬火玄鐵。他舉起左手,三根手指緩緩屈下。
第一根指落下,前軍百騎悄然策馬,沿鹽堿古道緩步前行,馬蹄踏過之處,濕泥翻湧,留下清晰印痕。
第二根指落下,中軍千騎分作十隊,散入灘西蘆葦蕩,蘆葦高逾人頂,莖稈粗如兒臂,葉緣鋸齒森然。
第三根指落下,虞策猛地抽出腰間橫刀,刀鋒直指東南丘陵——那裡,一杆褪色的西夏狼旗正悄然升起。
風勢突強。
丘陵上伏兵未動,反是灘南鹽堿地深處,傳來一陣奇異的“哢嚓”聲,似冰裂,又似枯骨折斷。緊接著,數十道黑影自鹽殼下暴起,竟是裹著灰白衣袍的夏軍死士!他們渾身塗滿鹽霜,伏地半日早已與灘麵同色,此刻暴起揮刀,直撲灘北丘陵——那是宋軍“主力”所在方位!
虞策眼中寒光迸射:“點火!”
號角聲撕裂朔風。
灘西蘆葦蕩中,火箭齊發!浸油麻絮遇風即燃,數百道火線如赤蛇狂舞,瞬間舔舐整片蘆葦蕩。烈焰騰空而起,濃煙滾滾升入鉛灰色天幕,火勢借風勢,竟逆著風向東南丘陵席卷而去!
丘陵上的夏軍伏兵猝不及防,濃煙嗆得人涕淚橫流,視線儘失。更可怕的是,火勢所過之處,鹽堿地表驟然升溫,濕泥蒸騰,竟在灘麵凝成一層薄薄霧障,霧中火光搖曳,幻影重重——仿佛千軍萬馬自火海中奔湧而出!
“殺——!”虞策長嘯,鬼麵之下聲如龍吟。三千鐵騎自丘陵背麵如決堤洪流奔湧而出,馬蹄踏碎鹽殼,震得大地呻吟。短矛平舉如林,火油罐在鞍側晃蕩,罐中液體隨馬速激蕩,發出令人心悸的汩汩聲。
灘南死士陣腳大亂。他們原以為伏擊的是宋軍主力,卻見火海之中竟殺出真正主力,更兼煙霧迷眼,分不清敵我方位,刀鋒砍向同伴,弓弦誤射己軍。混亂如瘟疫蔓延,頃刻間自相踐踏者過半。
虞策一馬當先,衝至灘心。他忽然勒馬,橫刀向天。身後騎士齊刷刷收韁,三千匹戰馬同時揚蹄長嘶,聲震四野!馬蹄踏起的鹽塵混著火場煙霧,竟在半空中凝成一道翻滾不息的灰白巨龍,龍首直指東南丘陵!
丘陵上,嵬名安國正伏在狼旗之後,臉色慘白如紙。他親眼看著那道“鹽龍”騰空而起,更看見龍首所向之處,灘南死士如稻草般被無形巨力掃倒。他猛地抓起身邊傳令兵的號角,用儘全身力氣吹響——不是進攻號,而是淒厲的撤退長音!
嗚——嗚——嗚——
然而晚了。
灘西火海之中,曹誦率五百精騎悍然衝出!他們專挑煙霧最濃處突進,火油罐砸向丘陵坡道,罐破油濺,火箭緊隨而至!鹽堿坡道瞬間化作火獄,哀嚎聲淹冇在烈焰咆哮中。
就在此時,灘北丘陵背後,姚麟率領的主力大軍竟真的出現了!旌旗蔽日,鼓聲如雷,十萬雙鐵靴踏得鹽堿地顫抖,仿佛大地本身正在蘇醒怒吼!
嵬名安國眼前一黑,幾乎栽下丘陵。他終於明白——那灘北丘陵上根本冇埋伏!所謂“主力”,不過是三百老卒披掛空甲,敲打銅鑼鐵盾,製造出千軍萬馬奔騰的假象!而真正的姚麟大軍,壓根就冇走鹽堿古道,而是繞行五十裡外的沙礫高地,此刻才真正抵達戰場!
“中計了……中計了……”老帥喃喃自語,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出,“陛下……陛下他……”
他猛然抬頭,望向李乾城方向。那裡,一道金線正刺破東方天幕——是朝陽,也是宋軍總攻的號角。
同一時刻,李乾城頭。
蕭兀納一夜未眠,獨坐於角樓。他麵前攤開的,不是軍報,而是一幅絹本《千裡江山圖》殘卷。畫中青山疊翠,江流宛轉,舟楫如芥。他指尖撫過畫上一處墨點,那裡本該是亭台,卻被反複塗改,終成一團混沌墨漬。
“陛下。”嵬名安國踉蹌闖入,甲胄焦黑,半邊眉毛被火燒儘,“黑水灘……潰了!死士儘數……儘數……”
蕭兀納未回頭,隻問:“折可適呢?”
“折可適……”嵬名安國聲音嘶啞,“他率兩千騎,已破李乾南門!”
蕭兀納終於轉過頭。他臉上冇有驚怒,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朕知道他會來。”他指著畫上那團墨漬,“你看,這墨漬旁,原本該有座渡口。可畫師改了三次,終究塗不乾淨。就像朕……改了三次詔書,想削折家兵權,卻始終下不得手。”
他站起身,解下腰間佩刀,緩緩抽出。刀身映著初升朝陽,寒光凜冽如冰河解凍。
“傳旨。”蕭兀納聲音不高,卻讓角樓每一塊青磚都為之震顫,“開宮門,降白幡,朕……親赴南門迎折可適。”
嵬名安國渾身劇震:“陛下!臣願率殘部死戰!”
“死戰?”蕭兀納輕笑,刀尖輕輕點在《千裡江山圖》上那團墨漬中心,“江山不是靠死戰畫出來的。是靠……一筆一筆,改出來。”
他邁步走向樓梯,金線繡龍的袍角掃過畫軸,那團墨漬在朝陽下,竟漸漸顯出輪廓——分明是個歪斜的“趙”字。
城下,折可適勒馬於南門之外,鐵槍斜指蒼穹。他身後,兩千西軍將士甲胄染血,卻無一人呼喝。他們隻是靜靜望著那扇緩緩開啟的朱漆宮門,門後,一個身著常服的年輕身影,正緩步而來。
蕭兀納走到門洞陰影裡,停下。他抬頭,目光越過折可適的鐵槍,望向更遠的北方——那裡,是興慶府的方向,也是他此生再不能回去的故都。
“折將軍。”他開口,聲音清越如少年,“朕有一問。”
折可適端坐馬上,未答,隻將鐵槍緩緩垂下三寸。
“若今日站在你馬前的,不是朕,而是興慶府裡那個被你們稱作‘偽帝’的李乾順……”蕭兀納微微一笑,袖中手指輕輕一彈,一枚銅錢叮當落地,“你這一槍,可會刺下去?”
折可適沉默良久,忽然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捧起那枚銅錢,高舉過頂。
銅錢正麵,是“政和通寶”四個字;背麵,一道淺淺劃痕,將“政”字劈作兩半。
“臣隻認此錢。”折可適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錘,“認此錢者,即為大宋子民。不認此錢者……”他頓了頓,抬眼直視蕭兀納,“臣的槍,從來隻刺向賊寇。”
蕭兀納怔住。他忽然大笑,笑聲在空曠城門洞中回蕩,悲愴如裂帛。笑罷,他彎腰,親自扶起折可適,將那枚銅錢輕輕按進對方掌心。
“好。”他朗聲道,“朕……降了。”
話音未落,北門方向忽有急促馬蹄聲如暴雨襲來!一騎渾身浴血的遼將撞開潰兵,直衝至南門廣場,嘶聲高呼:“耶律何魯掃古將軍有令!契丹七萬鐵騎……已至賀蘭山麓!三日內,必破興慶府!”
蕭兀納笑容僵在臉上。
折可適緩緩攥緊銅錢,指節發白。
而三百裡外的興慶府宮城之內,一個身著素衣的婦人正跪坐在佛龕前,指尖撚著一串檀香木珠。她忽然停住,抬頭望向窗外。一隻白鴿掠過宮牆,翅膀扇動的聲音,竟蓋過了整座皇城的風聲。
她輕輕放下木珠,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繡著半朵蓮花——花瓣殘缺,蕊心卻以金線密密纏繞,仿佛隨時準備綻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