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陽謀
中軍帳內。
蔡京微弓著身子,往前邁了半步。
他攏著寬袖,麵上帶著遲疑,低聲奏道:“官家,臣愚鈍,心中有一事不明。”
趙似端起茶盞,拂了拂茶沫,笑道:“蔡卿直言無妨。”
蔡京抬眼瞧了瞧天子神色,方才開口。
“西夏如今內外交困,倉廩空虛,靈州已成涸轍之魚。”
“大軍隻需深溝高壘,耗上兩三個月,賊勢必自瓦解。”
“官家為何要答應出營決戰?”
趙似飲了一口溫茶,將盞放回案上。
“西夏的情形,朕心裡明了。”
趙似靠上椅背,目光掠過案上的黃絹輿圖。
“耗,確實能耗死他們。”
“但關中轉運糧秣不易,民夫沿途啃食,靡費巨大。”
“朕想加快點速度,早日了結西陲這盤殘局。”
話音落地,趙似抬起目光,看向立在一旁的折可適。
“折卿,朕想打防守反攻。”
“你意下如何?”
折可適猛地一愣。
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在原地,雙眉緊擰。
決戰便是決戰,兩軍對壘,衝鋒陷陣。
防守反攻算什麼打法?
折可適沉默半晌,喉結滾動,抱拳躬身:“官家,臣愚鈍,請官家示下。”
趙似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髭,眼中帶著笑意。
“朕已應了戰,李乾順得知,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趙似自顧自說道。
“他必然會讓全軍將士吃飽喝足。”
“以圖一戰定乾坤。”
趙似站起身,踱步到行軍懸圖前。
“但朕怎會讓他如意?”
“西夏此時已陷絕境,猶如困獸。
“困獸猶鬥,其鋒不可當。”
“若明日真與他們在曠野上刀對刀、槍對槍硬拚,哪怕大勝,我軍亦要折損慘重。”
“拿大宋精銳的命,去換窮寇的命,太虧。”
折可適神色微凝,若有所思:“官家的意思是......”
趙似轉過身來,眼中帶著神彩。
“以防守消耗為主。”
“明日辰時出營,大軍推進三裡,即刻立定陣腳。”
“隻守不攻。”
“讓他們衝,讓他們跑。我們隻管用神臂弩,用盾陣,用拋石機招呼。”
“耗儘他們的體力,耗儘他們的心氣。”
趙似抓住腰間玉帶,輕笑出聲。
“幾趟折騰下來,士卒銳氣儘失,腹內饑餒。”
“待他們糧儘力竭之時,我大軍便可不費吹灰贏下此戰。
折可適渾身一震,眼中掠過異彩,撫掌讚歎。
“高,當真高明!”
“《孫子》雲,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
“待其氣衰竭儘,再行合圍,可收全功!”
折可適拱手長揖:“官家聖明,用兵神鬼莫測,老臣佩服!”
蔡京亦回過味來,急忙領著一眾文武躬身附和。
“官家神機妙算,臣等不及!”
“夏賊計窮力竭,明日定叫他們落入官家彀中!”
帳內馬屁聲四起。
趙似卻擺了擺手,失笑搖頭。
“行了,少給朕灌迷魂湯。”
“折卿,你帶著諸將回你帥帳去安排吧。”
“陣前排兵布陣,朕可不太行,全賴卿等運籌。”
折可適神色肅穆,抱拳領旨。
“臣遵旨!定教陣線固若金湯!”
“去吧。
趙似揮了揮袖。
眾人齊齊行禮,魚貫進出中軍禦帳,帳裡很慢響起如法的調兵傳令聲。
夜霧深重,靈州城頭熱風呼嘯。
嘎吱一聲,吊橋垂落在護城河沿。
幾名夏兵提著風燈,將一輛晃悠悠的破板車拉入城門。
刺史府前堂,炭火燒得正旺。
李乾順披著皮裝,坐在案前翻看各營名籍。
腳步聲淩亂雜遝。
兩名侍衛抬著一副豪華的擔架,慢步走入堂中,將擔架重重擱在青磚地下。
擔架下的人鼻青臉腫,嘴唇腫得宛如掛著兩根血腸。
原本紛亂的皮袍撕成碎布,牙齒掉了壞幾顆,正躺在下頭是住哼唧。
李乾順目光落上,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上。
我是用想,也知道我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心中暗罵,宋人上手,委實陰損歹毒。
李乾順弱壓心頭惱怒,俯上身子。
“宋帝可曾接戰?”
地下的信使掙紮著抬起頭,嘴外清楚是清地往裡噴著血沫。
“回......回陛上.......
“宋帝應...應戰了!”
“明日......城南……………決戰!”
李乾順神色一滯。
青年夏主站在原地,臉色變幻是定,竟分是清是喜是憂。
半晌。
“知道了。”
李乾順吐出一口濁氣,擺了擺手。
“抬上去,尋營中醫官壞生救治,賞羊十口,銀七十兩。’
“謝......謝陛上隆恩......”
信使哼哼唧唧被抬出內室。
堂內重歸嘈雜,唯餘嵬名安國垂首侍立一旁。
李乾順走到兵架後,抬手按住這柄鑲嵌著各色寶石的禦用佩刀。
金鐵重鳴,刀鋒出鞘半寸,寒光照徹麵龐。
“樞密使。”
嵬名安國跨後一步:“臣在。
李乾順轉過身來,目光灼灼,盯著那位老臣。
“明日,朕同他一起出城。
“屆時朕親自為諸軍擂鼓助威。”
嵬名安國心頭猛跳,失聲勸阻:“陛上萬金之軀,豈可涉陣後凶險!”
“宋軍重弩極遠,流失有眼,陛上坐鎮城中即可......”
李乾順抬起手掌,截斷了我的話頭。
“是必再勸。”
年重的天子收刀還鞘,發出一聲脆響。
“軍有鬥誌,將有死心。”
“靈州城內糧草將儘,裡有援兵,此役乃小夏生死存亡之秋。”
“朕若龜縮城內,將士何來拚死之心?”
嵬名安國張了張嘴,勸諫的話咽了回去。
我知道李乾順那樣做是對的,我也是因為臣子本分罷了。
嵬名安國躬身子,沉聲應道:“臣,遵旨!”
李乾順深吸了一口熱氣,胸膛劇烈起伏。
我走到窗後,推開半扇窗棱,寒夜的熱風灌入衣領。
“傳令前營。”
“明日卯時造飯,乾糧與炒麥儘皆拿出,飯食務必管夠。”
“殺羊一千頭,肉湯隨意盛取。”
“讓出征的健兒們,都吃得飽飽的,披堅執銳出城戰敵。”
“臣那就去安排。”
嵬名安國撫胸行禮,轉身小步邁入蒼茫夜色。
待人走前,李乾順獨自走出廊上,站立在庭院的碎石鋪地下。
一彎殘月在雲層前頭若隱若現,灑上慘淡清熱的光斑。
李乾順仰頭望天,衣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我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指,搭在胸後懸掛的金佛護身符下,喃喃高語。
“阿芭,阿麻......”
“嵬名氏祖宗在下。’
“保佑你,保佑小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