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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蔡京的能力

2026-10-17 作者: 下雨啦收衣服啊

元符三年,四月初七。

距先帝駕崩已近三月。

大宋雖未全然從喪期中走出,但基本的朝會已照常開展。

按禮製,趙似需先行登基大典。

畢竟靈前繼位隻是確定名分,登基大典才是正式宣告新帝君臨天下。

然而前方戰事正酣,趙似一道旨意便將此事延後了。

禮部雖有非議,卻也知輕重緩急。打仗的事,耽誤不得。

垂拱殿。

晨光從雕花窗欞間斜斜灑入,落在殿中青磚上,映出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趙似高坐禦座之上,穿著一套淺黃色的龍袍。

按製,大喪未滿,天子不著正紅明黃,這身淺黃便算是對先帝的尊敬與悼念。

他靠在禦座上,目光淡淡地掃過下方。

此時殿中正進行著一場激烈的辯論。

以禦史中丞安惇為首的禦史台言官,以及中書省、門下省的幾位諫官,正對著以樞密院為首的章楶與蔡京,口誅筆伐,步步緊逼。

問題還是老問題。

為何調兵不經過政事堂?

禦史楊畏率先出班,手持笏板。

“章樞相!下官鬥膽請問。”

“此番西北數萬大軍出征,從防禦轉為進攻,從邊境擊賊變為深入夏境,如此重大的軍國之事,為何政事堂諸位相公竟無一人知曉?“

他轉過身麵朝滿殿文武,聲音愈發高亢。

“朝廷設中書門下,總攬天下庶務。設樞密院,掌軍國機要。”

“二者並列,共輔天子。此乃祖宗之法,立國百餘年未嘗有變。“

“可此番——樞密院繞過政事堂,擅自下令前線大軍出境作戰。”

“臣鬥膽請問章樞相,這是置政事堂於何地?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話音落下,殿中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右正言鄒浩緊隨其後,出班拱手道:“臣附議楊侍禦所言。”

“樞密院此舉,往小處說,是越權行事。”

“往大處說,是壞了朝廷規矩。”

“若今後樞密院皆可繞開政事堂自行其是,那還要政事堂做什麼?“

“軍國大事,宰相不預聞——此乃亂政之端也!“

他引了唐德宗時宰相盧杞專權獨斷、最終釀成涇原兵變的典故,說得慷慨激昂,唾沫橫飛。

殿中又有數名言官相繼出班,引經據典,從《周禮》說到《唐會要》,從太宗朝說到先帝朝,一樁樁一件件,無不在抨擊樞密院的過錯。

章楶站在殿中,須發皆白,身板卻依舊挺得筆直。

他聽著那些言官你一言我一語,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卻什麼都冇有說。

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那神情像是在說。

你們愛說便說吧,老夫懶得搭理。

可蔡京不乾了。

蔡京自上任同知樞密院事以來,除了當初用律法將圍堵樞密院的言官驅散之外,便冇在朝堂上多說過什麼話。

那些言官便以為他理虧心虛,愈發得寸進尺。

今日朝會,蔡京終於開口了。

他邁步出班,麵朝那幾個還在引經據典的言官,不疾不徐地拱了拱手,聲音不緊不慢。

“幾位說了這麼多,又是周禮,又是唐製,又是祖宗之法。”

“蔡某隻問諸位一句話——“

他頓了頓,目光從楊畏、鄒浩等人臉上一一掃過。

“哪條律法,規定了打仗需要經過政事堂的同意?“

殿中頓時一靜。

蔡京冇有停頓,繼續說道:“《宋刑統》職製律,樞密院掌軍國機務、兵防邊備、戎馬之政令,出納密令,以佐邦治。”

“哪一條寫了,樞密院發兵須先報政事堂?“

“《天聖令》軍防令,《元豐令》職官令,《元祐令》。”

“蔡某這些日子閒來無事,將本朝百餘年來關於樞密院職掌的詔令律條翻了個遍。“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紙,展開來上麵密密麻麻寫著蠅頭小楷,一條條一款款,皆是引用的律令條文。

“冇有。一條都冇有。“

蔡京將那卷紙往殿中一舉,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樞密院掌兵,政事堂掌民,二者各司其職,共輔天子。”

“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是祖宗成法!“

“諸位說樞密院繞過政事堂是壞了規矩。”

“蔡某倒要反問一句,你們把一個本就不屬於政事堂職掌的事硬往政事堂身上套,這才叫壞了規矩!“

楊畏臉色微變,正要開口反駁,蔡京已搶在他前麵,繼續說了下去。

“至於往常規矩,樞密院有重大軍情,確實會與政事堂的相公們通氣。“

“可那是通氣,不是請示。”

“那是尊敬,不是規矩。”

“那是慣例,不是律法。“

他轉過身,麵朝楊畏,一字一句道。

“此番為何不通氣?“

“因為保密。“

蔡京的聲音沉了下來。

“古話說得好,事以密成,語以泄敗。韓非子有雲,'事以密成,語以泄敗,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語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

“此番西北戰事,從防禦到進攻,從零波山到天都山,一步錯便滿盤皆輸。”

“若樞密院將全盤計劃提前告知政事堂,政事堂上下數十人,誰能保證萬無一失?“

他轉過身,麵朝滿殿文武,聲音愈發鏗鏘。

“誰能保證?“

殿中無人應聲。

蔡京冷笑一聲,又轉向楊畏,語氣陡然轉厲。

“諸位是禦史,是諫官。風聞奏事是你們的本事。可風聞奏事,不是風聞誣事,更不是張口就來!“

“你們連律法都冇翻過,連樞密院的職掌都弄不清楚,便糾集人馬堵樞密院的門,便在這朝堂之上慷慨激昂、口誅筆伐。“

“蔡某倒想問問諸位——你們彈劾樞密院越權,彈劾章樞相專擅。“

“可若按律法,樞密院並未越權,章樞相也並未專擅。“

“那麼,你們這般興師動眾,糾集群臣,圍攻樞密院——這又是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從楊畏、鄒浩等人臉上緩緩掃過。

“這算不算是——結黨?“

這兩個字一出口,殿中頓時一片嘩然。

在大宋朝堂之上,“結黨“二字的分量,所有人都知道有多重。

楊畏臉色大變,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鄒浩更是麵如土色,握著笏板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蔡京卻冇有罷休的打算。

他轉過身,麵朝禦座之上一直沉默不語的趙似,雙手捧笏,深施一禮,聲音陡然拔高。

“臣——同知樞密院事蔡京,彈劾禦史中丞安惇、侍禦史楊畏、右正言鄒浩等一乾涉事言官。“

“彈其不諳律法、不通職掌,妄議軍國機要。“

“彈其糾集群臣、圍堵衙署,乾擾樞密院正常公務。“

“彈其以風聞之名,行構陷之實,欲陷國之乾城於不義。“

“請陛下聖裁——治其妄議軍機、構陷大臣之罪!“

話音落下,蔡京長揖不起。

殿中鴉雀無聲。

那些方才還慷慨激昂的言官,此刻一個個臉色煞白。

楊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嘴唇乾得發不出聲來。

許將站在文臣班首,臉色也微微變了。

他看了一眼還保持著長揖姿勢的蔡京,又看了一眼禦座上始終不置一詞的趙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終究什麼都冇說。

趙似坐在禦座上,將方才這番辯論從頭到尾看在眼裡。

他心中暗暗發笑。

自打之前下旨讓蔡京上任同知樞密院事後,這位蔡元長除了當初拿律法驅散圍堵樞密院的言官,便再冇說過什麼響亮話。

他還暗自嘀咕,這蔡京莫不是見風使舵的性子又犯了,到樞密院後便慫了。

冇想到今日朝會,倒是痛快。

而且有理有據。

說句實話,之前他也想茬了。

在宋朝,律法確實規定打仗的事不用經過政事堂同意。

中書門下總庶務,樞密院掌軍機,二者平行並列,互不統屬。

這本就是太祖趙匡胤定下的規矩,為的便是文武分權、相互製衡。

隻是說若有重大戰事,樞密院可以跟政事堂的宰執們商量。

注意,是可以,不是必須。

而大宋曆代皇帝,出於對政事堂相公們的尊重,大多都會在出兵前召集兩府共議,久而久之便成了慣例。

可慣例終究隻是慣例,不是律法。

蔡京居然能從這個角度找到突破口,著實令趙似刮目相看。

不過話說回來。

蔡京此人本就是律法方麵的奇才。

當年他在地方為官,斷案如神,連包拯的後人都自歎弗如。

此番不過是小試牛刀罷了。

趙似收回思緒,目光在殿中掃過。

那些方才還氣勢洶洶的言官,此刻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章楶依舊老神在在,隻是嘴角微微動了動,似是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滿殿文武都在等。

等他開口。

趙似沉吟了片刻。

這事吧,說到底是慣例與律法的錯位。

連他自己都忘了這個細節。

若按律法嚴懲這些言官,反倒顯得他這個新君刻薄寡恩。

可不處置,又說不過去。

趙似終於開了口。

“諸卿方才所言,朕都聽到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楊畏等人身上。

“蔡卿說的不錯。按本朝律法,樞密院確有不經政事堂調兵之權。”

“此番西北戰事,是朕與樞密院共同定策,章相公並無不妥。“

楊畏等人聞言,臉色愈發蒼白。

趙似話鋒一轉。

“不過——“

“此番言官之誤,也並非全無來由。”

“百餘年來,兩府共議軍國大事已成慣例。百官按慣例行事,未必便是心存惡意。“

“隻是……“

他的聲音微微一沉。

“糾集群臣,圍堵樞密院。還對章相公言語不敬——“

“這事,確實不妥。“

殿中又靜了幾分。

趙似往後靠了靠,手指在禦座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斟酌,隨即緩緩開口。

“這樣吧。“

“涉事言官,罰俸一年。以儆效尤。“

“另外——“

他抬起目光,看向楊畏等人。

“給章相公當廷道個歉。此事便算了。“

話音落下,殿中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長出一口氣的聲音。

罰俸一年。

這處罰不輕不重,既給樞密院一個交代,又不至於讓言官太難堪。

楊畏第一個轉過身,麵朝章楶,雙手捧著笏板,腰彎得很低,聲音有些發澀。

“章樞相——下官等魯莽之處,多有得罪。還望樞相海涵。“

鄒浩等人也跟在後麵,一個接一個地朝章楶躬身致歉。

“下官多有得罪,請樞相恕罪。“

章楶看著眼前這些躬身致歉的言官,沉默了一瞬,隨即抬了抬手。

“諸位言重了。“

他的聲音蒼老而平靜。

“都是為了朝廷。心意是好的,隻是方法不對。”

“老夫受些委屈不算什麼,隻望諸位今後多翻翻律法,莫要再犯同樣的錯。“

楊畏等人麵麵相覷,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卻也隻能拱手稱是。

蔡京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隨即收整麵容,又恢複成那副恭謹的模樣。

趙似將這一幕儘收眼底,心中暗自點頭。

章楶此人,果然穩重。

贏了理,卻不逼人太甚。

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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