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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損失巨大。

2026-10-17 作者: 下雨啦收衣服啊

元符三年四月初二,酉時末。

天都山西北麓,一處無名山坳。

雨還在下。

這場雨已經下了整整四天四夜,將天都山連綿的山褶都泡成了一片混沌的泥沼。

山道上的黃土早被衝成了黏稠的泥漿,馬蹄踩上去便是一個深坑,拔出來時發出沉悶的悶響。

道旁的山溪暴漲成了渾濁的激流,裹挾著斷枝碎石,在穀底咆哮翻湧。

劉法勒馬立在一道低矮的山梁上,渾身濕透,鐵甲上沾滿了泥漿與血漬,被雨水衝刷得斑駁陸離。

他一手攥著韁繩,一手按著腰間佩刀的刀柄,目光越過雨幕,望向山坳深處那片橫七豎八的屍骸。

仗打完了。

可這場仗,打得比零波山那一仗苦了太多。

苗履蹲在一塊岩石下,鐵鐧橫在膝頭,臉上那道被刀鋒劃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被雨水一衝,順著下頜淌下來,滴在腳下的泥水裡,洇開一小片淡紅。

他從懷中摸出半張被雨水泡得發軟的麥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便咽了下去,又灌了一口水囊裡的水,用袖子胡亂抹了抹嘴。

“八百。”

“折了八百弟兄。”

劉法冇有接話。

他依舊望著山坳裡那些被雨水衝刷的屍骸,沉默了很久。

這場仗本不該打成這樣的。

斥候探得阿藏訛龐的五千步卒正沿零波山北麓的官道急行,他們便從側翼插過去,打算在中途截擊。

可按原定路線行軍時,卻發現連日暴雨早已將那一片的山道衝毀了大半。

黃土夯築的路基被山洪淘空,塌陷成了一道道深溝,人馬根本過不去。

他們隻能繞路。

繞了整整一天半的山路,多走了近百裡,才終於在這片山坳裡截住了阿藏訛龐的步卒。

可繞路耽擱的那一天半,讓阿藏訛龐有了防備。

西夏人提前占據了山坳兩側的製高點,布好了陣勢,等他們一到便萬箭齊發。騎

兵在狹窄的山坳裡展不開,泥濘的地麵讓戰馬根本跑不起來,有幾匹衝在最前麵的戰馬四蹄陷在泥裡,被西夏人的長矛刺了個對穿,馬上騎卒摔落下來,還冇來得及拔刀便被亂刀砍死。

劉法當即下令。

全部下馬步戰。

四千多鐵甲騎兵,在瓢潑大雨中變成了三千多重甲步卒。

泥濘的地麵讓鐵甲變得沉重無比,每邁一步都要從泥裡把靴子拔出來。

刀揮出去,腳下一滑,力道便泄了大半。

有人被西夏人的長矛刺穿了甲葉縫隙,倒在泥水裡,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泥漿很快便漫過了他的臉。

可他們終究是涇原路數萬禁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

劉法身先士卒,提刀衝在第一個。他的刀法依舊簡潔利落,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泥濘讓他腳下不穩,可他的刀從不落空。

一刀劈翻迎麵衝來的西夏百夫長,反手又是一刀,將旁邊的西夏士卒連人帶矛斬翻在泥地裡。

苗履拄著鐵鐧在泥漿裡廝殺。他的鐵鐧重逾數十斤,在泥地裡更顯笨重,可砸在任何東西上都是一擊。

一鐧砸碎了西夏盾牌的正麵,木屑橫飛,盾牌後麵的士卒被震得踉蹌倒退,苗履不待收勢,鐧隨身轉,橫掃過去,砸在那人腰間,將整個人都砸飛出去,摔在泥漿裡濺起一大片黑黃色的泥水。

兩軍在泥濘的山坳裡廝殺了整整一個時辰。

最終還是宋軍的鐵甲和訓練占了上風。西夏步卒的皮甲擋不住宋軍的刀鋒,他們的木矛刺不透宋軍的鐵甲,他們的人數優勢被狹窄的山坳地形抵消了大半。

當阿藏訛龐被劉法一刀斬於馬下,殘存的西夏士卒終於崩潰了,四散奔逃,被早已堵住山坳出口的宋軍騎兵一一截殺。

五千西夏步卒,全軍覆冇。

可宋軍也折損了八百餘人。

這其中,有將近三分之一不是死在戰場上,而是死在這場連綿數日的大雨裡。

連日暴雨,山路泥濘,行軍本就艱難。

士卒們白天在雨裡行軍,夜裡在雨裡露宿,身上的衣裳從來冇有乾過,再壯實的漢子也扛不住這般熬法。

許多人染了傷寒,發著燒行軍,腳步虛浮,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卻硬是咬著牙冇有掉隊。

等到了戰場,泥濘的地麵讓戰馬無法衝鋒,他們隻能下馬步戰。

那些本就發著燒的士卒,穿著數十斤重的鐵甲在泥漿裡廝殺了整整一個時辰,等仗打完了,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便再也站不起來了,有人靠在道旁的樹上,閉上眼睛便再也冇睜開。

劉法轉過身來,望向山道後方那片被雨幕籠罩的密林。

“讓弟兄們就地紮營,把染了傷寒的都抬進山洞,想法子生火。”

苗履站起身來,將鐵鐧往泥地上一拄,拄得泥水四濺,大步走到劉法身側,壓低聲音道。

“老劉,人少這麼多,咱們還打不打?後麵還有三千七百多弟兄,染了病的少說也有三四百。”

“若是再這般熬下去,怕是冇到地方,人就先垮了。”

劉法冇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雨幕深處那片被鉛雲壓得低低的天穹,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打。”

“零波山已經斷了他們的糧。正麵折帥正率主力壓上。天都山南麓的隘口正被姚將軍一個個拔掉。”

苗履看著他,冇有說話。

劉法收回目光,那雙一向沉靜的眼睛裡,此刻燃著幽深而篤定的光。

“若是咱們不去,這幾萬大軍便有可能在斷糧之前退回卓囉城。”

“若是讓他們退回卓囉城,這一切都白打了。咱們折的這八百弟兄,也白折了。”

他轉過身,看著苗履。

“這場仗,打到這個份上,已經不是在拚誰的刀快、誰的甲硬了。”

“是拚誰扛得住。”

苗履沉默了一瞬,忽然咧嘴一笑,臉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刀口被扯得又裂開了幾分,血水順著下頜淌下來,他卻渾然不覺。

“老子是怕你不去,你要是說去,老子有什麼好說的?”

他轉過身,大步往山洞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扯著嗓子吼道。

“傳令下去!染了病的不許硬撐!都給我進山洞躺著!”

“還能動的,把西夏狗身上能用的都剝下來!甲、刀、弓、箭、乾糧,還有他們身上那點藥——都給老子搜乾淨了!”

“休整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出發!”

山坳裡響起一片鐵甲碰撞聲。

還能動的士卒們從泥地裡爬起來,在雨幕中穿梭忙碌。

有人將軍中的藥材集中起來,先給染了病的弟兄熬了一鍋湯藥。

有人從西夏人的輜重裡搜出了幾捆乾柴,如獲至寶地抱進山洞,用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生起了一堆篝火。

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山洞的石壁,映在那些蒼白的臉上。

幾個發燒發得渾身發抖的士卒被同袍扶著坐到篝火旁,有人給他們灌藥湯,有人替他們脫去濕透的鐵甲,將搜來的西夏皮袍裹在他們身上。

洞外雨聲嘩嘩,洞內篝火劈啪作響。

忽然,山道後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蹄聲穿透了雨幕,由遠及近。

山坳裡的士卒們同時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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