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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後勤運轉。

2026-10-17 作者: 下雨啦收衣服啊

元符三年三月十八日,清晨。

天光微熹,春寒料峭。

趙似坐在書案後,手中捏著一份皇城司昨日呈上的密報,眉頭微微蹙著。

密報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近半月來各路的動向。

從汴京出發的官道上,運糧的車隊遮天蔽日。

陝西路、河東路、河北西路的常平倉被逐一打開,積存多年的穀物被裝進麻袋,馱上驢騾,沿著黃土官道一路向西。

工部晝夜趕造的箭矢、弩機、鐵甲、火油罐,用稻草裹了又裹,裝車發往前線。

戶部的度支郎們把算盤撥得劈啪作響,每一筆軍資的調撥都要反複核驗,生怕出半點差池。

蔡卞與許將親自坐鎮政事堂,調配各路錢糧。

蔡卞本就以善理庶務著稱,如今埋頭案牘,一份接一份地批閱度支文書。

曾布則被趙似委以總協調之任,幾乎每日都要入福寧殿奏事。

今日說陝西路轉運使來報,涇原一帶的糧道被春雪阻了,需調民夫搶修。

明日說河東路的鐵甲作坊因連日趕工,爐子燒壞了三座,需緊急撥錢修繕。

趙似一一聽完,一一處置,該調人調人,該撥錢撥錢,從不拖延。

翰林學士院也冇閒著。

蔡京親筆撰寫的《諭西賊檄》洋洋灑灑千餘言,引經據典。

曆數西夏背盟犯邊之罪,言“朝廷以仁義待爾,爾以豺狼報之”,被謄抄了數千份,由急腳遞分發各路州軍,張貼於城門、遞鋪、市集。

一時間,大宋各路州縣的百姓都知道了——官家要打仗了。

但戰爭從來不隻是朝堂上的博弈和帥帳中的指揮。

對於大宋最底層的百姓而言,打仗意味著更重的賦稅、更多的徭役、更漫長的彆離。

皇城司的密報上寫得清清楚楚。

陝西路秦州知州為籌措軍資,將原本已定在秋後征收的稅糧提前到了三月。

百姓家中存糧本就不多,被這一催逼,不少人家已斷了炊,隻能挖野菜、剝樹皮充饑。

涇原路渭州的縣令接了三司的調令,率全州民夫往德順軍運糧。

運糧路上突遇倒春寒,一夜之間凍死民夫七人,凍傷者數十。

縣令怕上麵追究,將此事壓了下來,隻報了“路遇風雪,稍有延誤”,對凍死民夫的事隻字未提。

還有京東西路單州的團練使,為了湊足軍資的數目,竟縱兵下鄉,以“征購”為名強奪百姓口糧。

百姓稍有反抗便是一頓鞭子,有數戶人家被打得頭破血流。

當地縣尉看不下去,上了一道彈章,卻被州衙壓住,說是“朝廷用兵之際,不宜生事”。

這些事,都是皇城司的暗樁一筆一筆記下,寫在密報上,送到了趙似的案頭。

趙似將密報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打仗就是這樣。

他不是不知道。

他讀過的史書,比他在這朝堂上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多。

從秦漢到唐宋,每一次大規模的軍事行動,都意味著同樣的代價。

加賦、增役、擾民、傷亡。

這是冇辦法的事。

一個縣令想要升遷,便要多收些糧。

一個轉運使想要交差,便要多征些夫。

上麵一句話,下麵跑斷腿。

這是千百年來不變的道理。

他睜開眼,提起朱筆,在密報末尾批了一行小字。

“所奏已悉。速查違法擾民屬實者,地方官嚴懲不貸,團練使革職拿問。”

“餘事暫且記檔,待戰事畢,再行處置。”

他擱下筆,將密報遞給垂手立在身側的梁從政。

“從政,這份批回去,讓皇城司盯著辦。”

“喏。”梁從政雙手接過,正要退下。

“還有。”趙似又叫住了他。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傳朕的口諭給虞策——朕知道戶部難。”

“但朕要他在調撥軍資的時候,儘量少從民間的口糧裡掏。”

“常平倉的糧不夠,先從各路州的官倉補。官倉不夠,再從汴京的太倉調。”

“實在不行——再來跟朕說。百姓的口糧,能不動的,儘量不動。”

梁從政聽完,冇說多餘的話,隻是躬身道:“臣遵旨。”

趙似點了點頭,又重新拿起了案上的一份普通劄子,隨口問道。

“對了,陳師錫那邊,這幾日怎麼樣?”

梁從政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往前湊了半步,低聲道。

“回官家,陳侍禦這些日子可是忙得很。”

“自從官家上次下旨嚴懲了那些圍堵政事堂的言官之後,禦史台的風氣便收斂了許多。”

“安惇安中丞稱病,已連著數日不曾上衙。”

“如今台院的大小事務,都是陳侍禦在主理。”

趙似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梁從政繼續道。

“還有一事。皇城司昨日呈上的那幾條關於百姓埋怨打仗的消息。”

“官家可知,那些消息裡,倒也不全是埋怨。”

趙似眉頭微挑:“哦?”

“民間士林之中,有不少人是支持朝廷對西夏用兵的。”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謄抄的紙頁,雙手呈上。

“這是昨日皇城司記下的一些言論,臣覺得有些意思,便抄了一份,請官家過目。”

趙似接過紙頁,展開細看。

紙頁上記著許多零散的言論,大多來自汴京城內的茶肆、酒樓、書坊,也有從各路州傳回的隻言片語。

“朝廷忍了西夏幾十年,今日終於要打了,我輩讀聖賢書者,豈能不振奮?”

“神宗皇帝昔年便欲收複河湟,先帝繼其誌,今官家又承其業,我大宋三代天子皆以恢複為念,此乃國運所係!”

“此番朝廷詔令嚴明,樞密院調度有方,折、王諸將皆是百戰老將,西夏必敗。”

“願捐三月俸祿,以助軍資。雖位卑言輕,不敢後人。”

趙似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目光在某一行字上忽然停住了。

“更有李格非之女、李清照,於樊樓雅集當眾倡言,謂朝廷伐夏乃廓清寰宇之舉,大丈夫當仗劍從軍,何故效女兒態畏首畏尾。”

“有士子譏其婦人妄論國事,李清照當場駁斥,引經據典,言辭犀利,滿座皆驚,譏者竟不能對。”

“此事士林傳為佳話,然亦有迂腐之輩上書禦史台,欲劾其父李格非教女無方。”

“陳侍禦已批駁,笑曰‘堂堂須眉說不過女子便尋此下作手段,豈不貽笑大方’。”

趙似看完,足足愣了三四息的工夫。

然後他笑了,笑出聲來。

“李清照...”他輕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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