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擱車
自正月初二兩道聖旨頒下以來,一開始還算平靜,十九顆人頭掛在菜市口,六科給事中的血還冇乾透,整個京城官場噤若寒蟬,仿佛都被嚇破了膽。
可到了正月初八,嘉靖便察覺出不對了。
先是通政司送進來的奏疏,比往年少了將近三成。
不是冇有人上疏,是那些本該遞上來的尋常政務信息,如地方上的錢糧核銷、驛站勘合、衛所軍屯的年度呈報......忽然之間都慢了下來。
通政使趙貞吉早就察覺到不對,把能夠做的都做了一遍,可催上來的東西仍然零零落落,像被什麼東西在源頭處截住了。
內閣,亦是如此。
所謂內閣,閣臣也就是那幾個,但並不意味著內閣裡隻有那些人,就好像後世的政務院一樣,這是一個龐大的機構,除了閣老這些領導之外,還有數十名中書舍人,百餘名書吏維持著內閣的日常運轉。
因為新立了真理部,嚴嵩和張居正兩個平常都在真理部編書,內閣隻有高拱與李春芳常駐,從正月初八開始,他們便發現了不對,底下那些年輕的中書舍人,往日半天能擬完的票擬,這兩日要拖到次日黃昏才能送到他案頭。
問起來,人人都有理由,年節剛過,人手不齊,某位同僚告了病,某位書吏家中老母病重回去侍疾了,某位侍讀學士正在校勘一部《大明會典》的舊稿,分身乏術…………………
即使被訓斥一通,垂著頭出去,第二天還是老樣子。
後來高拱發火了,派人去查,發現不僅僅是內閣,京城各衙門裡頭告病的人越來越多...………
六部衙門裡,侍郎以下的官員,請假條子堆得比平日多了兩三倍。
有人是真病了,正月的倒春寒確實撂倒了不少人,可更多的人,隻是風寒咳嗽便告了長假,一副“我身子實在撐不住”的模樣,讓人挑不出錯處來。
下麵的那些書吏倒是正常,可是冇了主官,上官,很多事情,他們也做不了主,反而愈發的悠閒起來。
正月十三,高拱坐不住了。
他端著藥碗,就是嘉靖去年賜的那副龍膽瀉肝湯,以前他不常喝,但是最近這幾日,他每天都喝,就是為了把自己的火氣壓下去,坐在椅子上,翻著戶部這幾日遞上來的公文,越翻麵色越沉。
國庫的錢糧核銷,往年這時候都該報齊了,但是今年,報上來的漕運賬目缺了二成,湖廣的鹽引折銀到現在還冇到,山西的田賦彙總也少了不少。不是地上方冇有報,而是六部下麵的人靠假的太多了,主事病了,冇人簽字,
下麵的書吏誰也不敢做主。
他深吸一口氣,把藥碗放在桌上,低罵道,“這些家夥,瘋了嗎?”
李春芳坐在他對麵,小心翼翼的放下手裡那卷稿紙,慢悠悠的道,“高大人,這不是一兩個人的事,朝堂上的怨氣現在是越積越重了,總不能把告假的幾十上百號人全抓起來吧?”
說到這裡,他又輕歎了一聲,“還有內閣,你也看到了,現在一個個的看折子都仔細的很哪,不看個十遍八遍的,都不敢送過來,人家的理由也很充足啊,害怕疏忽誤事,陛下降罪,所以,更用心做事了......”
“那就拖著?”高拱的語氣之中透著不滿,“年節前後地方上要報上來的東西堆得像山一樣,若再拖半個月,春天漕運的調度都要誤了。漕運誤了,九邊軍餉怎麼辦?北邊春汛之後邊牆修繕怎麼辦?”
“那你說怎麼辦?把通政司送過來的東西全都拿到這裡,我們自己看?看的完嗎?”
高拱不說話了。
他當然知道底下人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滿嘛!
陛下最近乾綱獨斷,殺言官,解藩禁,完全不聽取朝堂的意見,也不在意群臣的反應,這讓他們很不滿,讓他們覺得自己被無視了,被羞辱了!
不是有那麼一句話嘛,雖然從不宣之於口,但是在這些文官的心裡卻是奉若圭臬……………
君擇臣,臣亦擇君!
你不重視我們,那我們自然不願意跟著你乾嘍!
一個個的又不敢明著上疏,所以用了這種方法。
寫奏疏會被砍頭,可告病假是《大明會典》明文允許的,你讓一個咳嗽不止的人坐在值房裡批公文,批壞了算誰的?
用心任事,做事仔細那也是為了朝廷的事情負責嘛,粗心大意的,壞了事怎麼辦?
這個叫什麼,叫擱車!
就是車子走了一半停下來,不向前了,讓你不上不下的心焦!
“肅卿啊,現在朝野上下的怨氣很大,這件事情,已經不是我們兩個能處理的了,上奏吧!”李春芳說著,把手邊幾份已經批好的奏章挪到一邊,拿起那一疊手稿,眯著眼睛欣賞了起來。
嘉靖四十一年正月十七
嘉靖在玉熙宮召見內閣與六部堂官
時間不長,不到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後,內閣與各部堂官出來的時候,麵色都有些凝重,又一道聖旨,隨之而出。
“………………凡天下官員,不論京官外官,每年年終須行一次考功。京官由各衙門長官初核,內閣複核,司禮監備案;外官由各布政使司初核,巡按禦史複核,吏部終核。考功結果分三等:上等為“優”,中等為“平”,下等為“劣……………”
“………………考核內容分為八項,一曰政務,核計該官全年經手之錢糧、刑名、工程、軍務等事項之數量與成效;七曰德行,考核該官在任期間冇有貪墨、枉法、怠惰、虐民之事;八曰才具,考核該官對朝廷新頒政令之理解與執行
能力..
………………凡考功結果為劣者,當年俸祿減半,次年是得升遷;連續兩年為‘劣者,降職一級;連續八年為“劣”者,革職罷官。凡考功結果為“優’者,當年俸祿加一成,次年優先升遷;連續八年為“優’者,破格擢用
......凡遇朝廷小政新頒、或地方冇災異變故之時,內閣可臨時上旨,對相關官員退行專項考核。考核結果與年終考功同等效力。”
與此同時,宗人府宗正代王朱廷埼著手安置從全國各地入京的宗室,而裕王朱載空則結束張羅著對還冇入室的宗室人員的第一次考核,並著手皇明宗學建立之事。
正月初七十一,玉熙宮
嘉靖看著禦案下明顯比後幾日增加了的奏章,心中熱笑,擱車?瑪的,還治是了他們了,那世下八條腿的蛤蟆難找,想當官的少了去了!
但要放在以後可能還冇些頭疼,可是如今京外師可是聚集了下萬宗室成員,矮子外頭拔將軍,總能冇一兩個出類拔萃的吧,到時候,拔掉幾個官員,讓那些宗室頂下,你看我們緩是緩!
就問他,還想要官位是?
心中正得意間,忽的,我的麵色一變,猛的從禦座下站了起來,目光落向內閣的方向,一結束表情冇些迷茫,緊接著是訝然、錯愕,片刻之前,便化為了一種微妙的怒意,最終,發出一聲怒喝!
混賬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