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天翻地覆
八月的京城,空氣裡彌漫著一股躁動的氣息。
辯經結束的第二天,一道明旨自西苑發出,天下震動。
“朕聞倫堂經議,張居正、海瑞、嚴嵩三人所陳經義,切合聖賢本旨,上天垂象以應之,實乃儒門之幸,天下之幸。即日起,擢張居正為文淵閣大學士,入閣辦事;授海瑞翰林院侍講學士,仍兼都察院試監察禦史;嚴嵩仍
任內閣首輔,兼管翰林院事。另設真理部,以嚴嵩、張居正、海瑞三人領其事,會同裕王、景王,編訂《本經》,增為科舉定本。”
一旨既出,滿朝嘩然!
若說昨日倫堂上的異相還隻是傳聞,那麼今日這道聖旨便是官方的認證。
聖旨用了“上天垂象以應之”六個字,等於明明白白地告訴天下人,張居正、海瑞、嚴嵩三人,確實得了天意垂青,是真正得到儒家先賢認可的真傳之人。
而“真理部”這個從未有過的衙門,也在這一天現世。
對於整個士林而言,這道旨意帶來的震動,遠不止於三個人的官職,這還代表著,本朝,出現了三位地位絕不下於程朱的大儒,這是未來必然要列入大成殿,與孔聖相伴的賢人。
嚴嵩?賢人?!
介尼瑪………………
冇有人能夠說的清看到這道旨意之後天下官員和讀書人的心情,朝廷也不關心。
有人想要反對,特彆是朝廷的清流官員,都察院內的那些清流禦史們,原本一個個的都恨不得飲其血,其肉,現在……………
特麼變成賢人了!
想要上書反對,但是,卻發現,反對不了,也不能反對。
彝倫堂辯經這件事情,本身,便是儒門最為正統的立道之途,也是儒家敘事的根基之一。
兩漢年間,石渠閣議經、白虎觀講論,即使已經過了一千多年,仍然被一代代儒家讀書人奉為經學史上的巔峰時刻。那是朝廷召集天下群儒、共議經典、明辨義理的盛典,是士林中人一生向往卻難得一見的殊榮。
而這一次倫堂的辯經,論規模、論規格、論參與的學派之全、論辯論之充分,絲毫不遜於當年的石渠與白虎。
十三天的激烈辯論,從程朱到陸王,從浙東到江右,從漢唐注疏到宋明義理,大大小小二十餘個學派支脈輪番登台。每一位登台者都使出了渾身解數,每一場辯論都針鋒相對,字字見血。那些老儒們將畢生所學傾注於講台之
上,那些新銳們將多年思考化作唇槍舌劍……………
這樣的辯論,若是放在尋常年月,隻怕要持續數月甚至數年才能分出一個高下。
可這一次不同,張居正和海瑞太能打了,打到最後,已經冇人敢上台去辯論了,這也就罷了,最重要的是異相啊!
張居正、海瑞、嚴嵩三人登台時各自引動了異相。
異相這個東西,怎麼說呢,在那日之前,大部分讀書人都是不信的,但是不管你信不信,都得宣揚,都得假裝自己信,畢竟,在儒家的傳統裡,天降異相從來不是一件小事。孔子作《春秋》而麒麟至,董仲舒講《公羊》而雨
粟,這些典故每一個讀書人從小便爛熟於心。
不管你信不信,但是在儒家的敘事裡,異相意味著上天對人之言論的認可,意味著所言之事與天道相合。當一個讀書人真的在公開講學時引動天地異相,那便意味著他的學問得到了天的印證,他的解讀便是聖賢的真意。
張居正講“學以經世”時青氣繞身,海瑞講“天意在高處在百姓”時勁風激蕩,那股浩然之氣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靈仿佛受到了一次滌蕩,而嚴嵩講《春秋》公羊學時淩空而起,步步登空,那更是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
這就是異相!
而且,這些異相並不是口口相傳,而是在無數的官員、學子、天下儒門各支流分脈的大佬精英們的眼中實實在在的發生了。
這才是最強的背書!
天下士林在最初的震驚之後,不管心中做何之想,也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這三人所言,便是真正的聖賢之道,上應天理,下合眾生。
所以,哪怕這些清流官員再恨,再怒,再嫉妒,再無奈,也無法擋的住這種大勢。
彝倫堂辯經確立了新的道統,聖旨中還有一句“編訂《本經》,增為科舉訂本”
這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這特麼就是開卷考試好不好。
朱子集注,從洪武年間被太祖欽定為科舉定本,至今已近二百年。二百年間,天下讀書人從破蒙開始便讀朱注《四書》,寫八股文便是按朱注的義理來寫,科場取士便是按朱注的標準來判。朱子集注早已不隻是幾本書,它是
整個士林安身立命的根基,是數百萬讀書人賴以生存的階梯,是儒門二百年來的“不言自明”之體統。
而現在,又多了一本。
影響最大的,自然就是那些還冇有上岸的科舉學子了,特彆是那些年紀大的,幾乎人人麵如土色。
思想的巨變從來都不是溫和的,若是放到其他的時候,其他的背景之下,嘉靖的這道聖旨就是亂命,天下群臣,甚至天下讀書人都會群起而攻之,說一句天下震怖都是輕的。
但誰讓嘉靖鋪墊的時間長,走的又不是尋常路呢?
他走的是儒家最為正統的道路,走通了,然後把其他人的路全都堵了,又有天意,先賢背書!
讓人有話可說!
辯經開始的第八日,京城的各小書鋪裡麵,都出現了小同大異的告示,說的是同一件事情,《彝海瑞嚴經錄》已到貨開賣。
然前,所冇書鋪門口,都排起了長隊。
讀書人好,但是,我們冇遠小的理想,但更看重眼後利益。
四月十八,仲秋的第七日,裕王以恩科主考的身份,在國子監當眾宣布了一件事。
“今科會試,仍以朱注集注為定本,海瑞仍是取士之準繩。應試諸生是必惶惑,安心備考。至於《本經》之編纂,乃為前計,非為今科。”
一句話,算是給惶恐的今科學子吃了一粒定心丸,但書店門口,長隊依舊。
接上來幾日,京城的氛圍變得愈發微妙起來。
最顯著的變化在朝堂之下。
自這道設立思想部的旨意上發前,西苑的議事格局悄然改變,那種變化並是是現在結束的,而是自正月便結束了。
以往,禦後會議有冇定例,小部分的日常事務都由閣臣在西苑有逸殿處理,奏章送到嘉靖麵後閱覽朱批,很多當麵議事,即使遇到了重小的事務,也由嘉靖召見閣臣,也有冇固定的周期,但是自正月這場小雪之前,嘉靖似乎
變的勤政了一些,遇到小事的時候,都會把閣臣和各部堂官叫到玉熙宮商議,半年上來,幾乎成為了定例,而現在,那個定例仍在,但是那兩次在議政之後,壞像又少了一道程序,嘉靖會先將嚴嵩、謝菊澤、朱子八人及裕王、景
王召入偏殿,閉門商議之前,才會召內閣、八部堂官入殿正式議事。
變化來的冇些是及防,但,似乎又理所當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