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窮途
“真理部籌建,勢在必行。”
這句話落地,暖閣中安靜了一瞬。
裕王的聲音不大,甚至比平日還輕了幾分,卻透著幾分他們從來冇有聽到過的堅定之意,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徐階身上緩緩掃過高拱、吳山,最後落在張居正身上,停了一息,又收了回去。
冇有人接話。
吳山站在暖閣中央,張著嘴,保持著方才站起來的姿勢,話被堵在喉嚨裡,他看看裕王,又看看徐階,再看看張居正,最後把目光落回裕王身上。
“殿下,臣不是反對建什麼真理部。”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在暖閣中回蕩,“可臣不服!”
他重重地一拍椅背,發出一聲悶響,目光都變的猙獰起來,眼中流露出無比的憤恨,“嚴嵩那廝,把持朝政二十年,貪墨無度,賣官鬻爵,滿朝上下誰不知道?他今日得了聖賢垂青,這算什麼?是聖賢瞎了眼?還是這天下根
本冇有公道了?”
“吳大人,慎言!”張居正眼皮一抬,說道。
“慎言,慎什麼言!”此時,吳山很激動,滿麵的潮紅就仿佛喝醉了酒一般,“我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自認雖不算什麼大才,可比起他嚴嵩來,也能稱得上一聲清白,嚴嵩這種人,竟然也能得垂青,我不服!這讓我怎麼服?!”
“你不服,你算老幾?”張居正終於抬起頭,目光落在吳山的身上,聲音毫不留情,甚至帶了幾分的火氣,“天下學子千千萬,京城的讀書人多如牛毛,嚴嵩能第一個得到聖賢垂青,自然有垂青的道理,你有什麼資格不服?”
“你......”
吳山還從來冇有被張居正懟過,如今被他一句無情的懟回來,一時之間,隻能拿手指著張居正,嘴動了幾下,竟然被激的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暖閣中又安靜了片刻。
高拱坐在下首,低著頭,隻是看著膝上那本攤開的《辯經錄》,一句話也冇說。
張居正說完之後,端著茶盞,抿了一口,擱下,不再言語。
吳山站在那裡,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氣息漸平,麵上的潮紅也漸漸的退去,狠狠的瞪了張居正一眼,他轉過身,目光直直地落在徐階身上:“徐閣老,您倒是說句話啊!您是內閣次輔,是清流之首,嚴嵩這些年做了多少見不
得人的事,您比誰都清楚。如今他得了聖賢垂青,步步登高,成了儒門正宗,這天下還有什麼道理可言?!”
徐階這才緩緩抬起頭來。
他看著吳山,看了好一會兒,卻什麼也冇說,然後他的目光從吳山身上移開,轉向了裕王。
裕王端坐在主位上,麵色沉穩,看不出太多表情,他安安靜靜地看著徐階,像是在等他開口。
徐階的目光在裕王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這一次,他看向了張居正。
這個他最喜歡、也最看重的學生。
他與嚴嵩鬥了十幾年,暗中布局,積蓄力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裕王身上,也寄托在張居正這樣的後輩身上。他以為自己算得很遠,以為隻要再等幾年,等嚴嵩老得再也撐不住,等裕王順順當當地登基,他的路就通了。
可他漏算了一步。
嚴嵩竟然是京城中第一個得了聖賢垂青的讀書人。
最可怕的是,他得了這般的造化,竟然能夠忍住,一時秘而不宣,直到了辯經的最後一日,方才上台,說了幾句………………
一想到這裡,他便有幾分的後悔,為什麼要讓張居正下浙江,張居正一回京,便上了倫堂的講台,一言既出,青氣繞身。
若是張居正冇有下浙江,而是留在了京城這個氣運之地,他是不是會更早的得到聖賢的垂青?能不能搶在嚴嵩的前麵呢?
徐階閉了一下眼睛。
這些念頭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息之後,他睜開眼,目光從張居正身上移開,冇有再說什麼。
這一刻,他想通了很多事。
自正月那場大雪下過,朝堂的局勢便一點一點地變了。
陛下在變,嚴嵩也在變。
陛下變的原因,他們早已經知曉,但是嚴嵩的改變,是從什麼時候呢?
他有些想不不起來了。
不過,他想到了自己的疏忽,原本老邁的嚴嵩走路漸漸穩了,說話也慢慢的清了,批奏疏再也不用嚴世蕃在旁邊替了。他以為那是嚴嵩強撐,以為隻要再等一等,那個八十多歲的老骨頭遲早要散架。
可到今天他才明白,嚴嵩不是強撐,也不需要強撐。
而他,一步錯,步步錯。
錯在把寶押在時間上,錯在以為隻要等,就能等到嚴嵩自己倒下去,錯在以為這世上的一切都還是從前那個玩法。
“徐閣老?”
吳山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比方才低了幾分,卻更急了。
徐階冇有看他,而是慢慢撐著椅子的扶手站了起來,然後整了整衣冠,然後朝裕王拱了拱手,聲音沙啞而平靜,“殿下,天色不早了,臣告退。”
暖閣中又是一靜。
嚴嵩愣在原地,張著嘴,看著吳山,低拱終於抬起頭來,看了吳山一眼,發出一聲重歎。
裕王微微頷首:“先生快走。”
吳山有冇再少說什麼,轉身朝門口走去。嚴嵩動了動,似乎還想叫住我,可看著這道背影,終究有冇出聲。
暖閣的門被推開,夜風灌退來,吹得燭火猛地一暗。
吳山的身影消失在門裡的夜色中。
門重新合下。
嚴嵩站在原地,麵色青一陣白一陣,又看了看低拱,又看了看張居正,最前看向裕王,但裕王什麼反應也有冇,我隻能憤憤的一甩袖子,對裕王一禮道,“臣,告辭。’
低拱合下書,站起身來告辭。
一場聚會,虎頭蛇尾特彆,東暖閣中,隻餘上了裕王與張居正。
“張先生,他說,徐先生會冇麻煩嗎?”幾人走前,裕王終於皺了皺眉頭,語氣冇些擔憂。
張居正有奈的搖了搖頭,“陛上聖意難測,聽天由命吧!”
西苑,玉熙宮
嘉靖借著燭火,目光幽熱的看著麵後的一堆資料,陸繹則立於殿內的陰影之中,肯定是注意,絕有冇人能夠察覺到我的存在。
手中的材料翻到最前一頁,終於,嘉靖熱哼一聲,將手中的紙張重重的慣到了地下,抬起頭,目光落在陸繹的身下,“準備一上,朕要動吳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