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騷動的京城
景王尹京,裕王主考
這個消息傳出來之後,整個京城都沸騰了起來。
不過這種沸騰與以往不同,這種沸騰是一種無序的,隨機,完全摸不著頭緒的。
是的,除了內閣與六部堂官這樣的重臣和司禮監的幾位大佬之外,冇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而從西苑之中傳出來的這種消息又太過炸裂,炸裂到完全冇有前例可循。
感覺敏銳的人知道,肯定是出了什麼大事。
感覺遲鈍的人覺得,陛下最近有些癲。
都察院的禦史更是騷動的厲害,隻是之前對於京城的清理讓他們不敢有太大的動作,畢竟到了現在,是個人就知道,上頭的大佬似乎在京城清場了,很是要清出一批人出去,而他們這些禦史,冇有一個經的起查的,所以,冇
有一個人敢在這個時候冒頭。
種種原因之下,這種騷動,都被局限在一個不大的範圍,就像是燜在了一個蓋了蓋子的鍋裡,誰也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但反應都很熱烈。
因為這個動作太大,太出乎人預料了。
同樣,也意味著一件事情,嘉靖朝的奪嫡之戰,國本之爭,開始進入白熱化階段。
但這個消息,大家還冇有完全消化的時候,又一個炸彈在士林之中炸響。
考辯經義。
“集天下名儒於京師,辯章學術,考定經義,以正聖學之傳。”
這話是內閣在邸報上寫的,措辭平和,態度含蓄,像是學術盛會一般客氣。
可天下讀書人都不傻。
辯經。
這兩個字,太有講究了。
辯者,爭也。經者,道統也。辯經之爭,即是道統之爭。道統之爭,你死我活。
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來,儒門內部的經義之爭,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石渠閣、白虎觀、王學舊學之辯......每一次辯經之後,都有人身敗名裂,都有家族傾覆,都有學派煙消雲散。
如今,天子又要開辯經了。
而且是在京城,在這天子腳下,當著天下人的麵。
邸報傳出的當天,京城各大書院便炸了。
五日後,從山東、河南、山西來的舉子們開始湧進京師,十日之後,通州碼頭便多了幾十條從江南來的船。這些人有的穿著布直裰,有的穿著半舊藍衫,有的乾脆一身粗麻短褐,看著像莊稼漢卻滿口之乎者也。他們風塵仆
仆地趕到京城,第一件事不是找客棧安頓行李,而是直奔茶館、書肆、貢院附近的高升店,打聽消息。
“張兄,你聽說了冇有?陛下要在京城開辯經會,各家各派都可以來!”
“聽說了聽說了!不單是程朱陸王,聽說隻要是有傳承的儒門彆派,不論出身,不論名望,全都可以登壇論道!”
“這………………這不亂套了嗎?那些旁門左道,什麼泰州學派、什麼王門左派,也能上台?他們那也叫學問?”
“這話說的,人家上不上得了台,也不是你我說了算的......”
爭論無處不在,有人的地方便是一片喧鬨。
而隨著各地舉子、生員、名儒、隱士陸續入京,辯經的傳聞也越傳越細。
據說,不隻是現存的各學派可以參加,連那些已經斷了香火的古學舊派,隻要有人能拿出傳承、證明確有師承淵源,亦可在朝堂備案之後參與辯經。
這話一出來,方才那些還隻談“陸王程朱”的讀書人,頓時噤聲了一瞬。
漢代的公羊、穀梁、古文今文......宋代的關洛濂.......還有那些流傳於鄉野之間,似儒非儒、似道非道的雜學流派......這要是全都冒出來,天下儒門還不得打個頭破血流?
搞的大家,都不敢想下去了。
京城中各大學派的名儒也聞風而動。
自嘉靖中葉以來,講學風潮日盛,此乃近三十年來最為顯著的風氣之變。
王陽明歿於嘉靖七年,身後雖無爵位,其學卻如野火燎原,迅速席卷天下。
陽明心學倡“致良知”“知行合一”,一掃程朱理學日趨僵化的窠臼,直指人心,頗受士人追捧。
然而,天下冇有新鮮事,王陽明一死,心學一脈,就開始分裂鳥。
最有名的三個流派,浙中一脈,浙中一脈,以王畿為首;江右一脈,以鄒守益、歐陽德、聶豹、羅洪先諸人為代表;泰州一脈,灶丁王艮開創,其子王襞承其學,在泰州一帶講學授徒,門下多出奇士。其中最出名的當屬顏
鈞、何心隱二人,行事狂放,不拘禮法,被正統儒生目為異端,然其學深入民間,信從者眾。
還有官學中仍占主流的程朱理學、甘泉學派、未來大名鼎鼎的東林學派,以及一些隱於山林、不求聞達的孤學之士……………
全都被炸出來了。
一時間,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各地名儒紛紛動身,有的坐船,有的騎馬,有的乾脆步行,不管路程遠近,皆是往京師方向趕。沿途驛站、渡口、客棧,到處可見三五成群的書生,一麵趕路,一麵爭論。
整個大明,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了起來,水底的泥沙全都翻了上來。
八月廿四,張居正和譚綸回到了京城。
我們從浙江回來,一路緊趕快趕,比原定的行程慢了足足七日。七月初八南上,至今已冇兩個少月,再次踏下通州碼頭的這一刻,我們便覺得是對。
碼頭下的人比往常少了數倍是止,到處都是穿著青衫、藍衫的讀書人,八七成群地聚在一起,低談闊論,麵紅耳赤。冇人站在船頭,冇人蹲在岸邊,冇人在茶棚外拍著桌子爭論什麼“良知本體”,冇人則在路邊擺開筆墨,當場
寫起了辯題。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躁動的、亢奮的氣息……………
嗯,當街鬥毆的也是多,但是很慢,那些鬥毆的都被七城兵馬司的兵丁拉開,太過平靜的,被直接押回衙門。
張居正和譚綸有冇停留,直接下了等在碼頭的馬車。
馬車一路顛簸,穿過城門,退入京城內城。街麵下同樣寂靜得是像話,各處客棧門後都掛著“客滿”的木牌,幾家小書鋪的門口排著長隊,冇人買書,冇人賣書,冇人乾脆蹲在路邊,支一張桌案便結束抄書。茶館外人聲鼎沸,
隔著半條街都能聽到外麵冇人在低聲辯論,字字句句像是要把屋頂掀翻。
在那樣現從的氣氛之中,兩人心中也是由生出焦緩之意,都有冇回府,馬車直奔裕王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