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劉文遠,你真該死啊!(今天5200哈)
辛縝回到慶州的時候,正是黃昏。
他冇有回自己的住處,徑直去了經略司衙門。
範仲淹在書房裡,見到辛縝回來,頓時喜道:“你總算是回來了!這一天可是把老夫累得夠嗆!”
辛縝笑了笑,道:“先生辛苦了,接下來就讓弟子來處理吧。”
範仲淹站起來,走到辛縝麵前,仔細看了一下辛,笑道:“看來冇被蕃人女子給勾了魂魄。”
辛有些哭笑不得,從懷中取出一卷絹帛,雙手呈上,道:“先生,橫山部的事,談下來了。”
範仲淹聞言愣了愣,道:“談下來了?”
他的目光從最上方辛縝的名字開始,一行一行往下看,嵬名山、浪訛遇、往利明、細封成、費聽忠、房當勇.......
十七個部落首領的名字,每一個都是橫山蕃部叫得上名號的人物。
辛縝點點頭道:“是,如果執行得好,以後再無橫山蕃,一二十年後,朝廷可設橫山州!”
此言一出,範仲淹頓時驚道:“你快與老夫說說,你跟他們是怎麼談的!”
辛趕緊與範仲淹一一介紹起來,他說得很是詳細,範仲淹聽得也極為認真,如此差不多半個時辰的時間,終於彙報完畢。
“......老師,差不多就是這樣了。”
範仲淹輕輕舒了一口氣,看著辛縝,目光裡帶著震撼,道:“你隻帶了老夫一封介紹信,二十名親兵,隻用了五天,就把困擾大宋上百年的橫山部,談下來了!”
辛縝笑了笑,道:“先生,橫山蕃部不是弟子談下來的。”
範仲淹笑罵道:“怎麼,那是橫山蕃人主動向你投降的?”
辛縝笑道:“橫山蕃部願意跟弟子談,一是學生帶了老師您的信函,二是因為狄帥拿下銀州,冇有軍事上的勝利,弟子就是說破天,橫山部也不會把弟子當成一回事。”
範仲淹聞言點點頭道:“雖然如此,但也冇有你說的那麼簡單。”
辛縝點點頭道:“其次,橫山蕃部願意歸附,是因為他們仰慕大宋的文明。
橫山蕃部的人也是人,他們也想過上好日子,隻要給他們一個機會,他們自己就會緊緊抓住不放!”
範仲淹沉默了一會,歎息道:“是啊,多麼簡單的事情啊,以大宋之文明、繁華、富庶,本該對這些蠻夷有極大的吸引力,本不該在邊陲事務上那麼費力,可為什麼那麼多的官員就是做不好呢!”
窗外的夕陽把他的須發染成金色,把他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都照得清清楚楚,隻見他歎了一口氣道:“......恐怕不是做不好,而是他們不想做啊!”
辛縝隻是笑了笑,冇有說話。
這事兒挺難評價的,有的是限於能力,有的人卻是私心太重,難以一概而論,乾脆便不以置評。
範仲淹也隨即醒悟了過來,笑道:“你方才這番話,該謙虛的地方不謙虛,不該謙虛的地方瞎謙虛。”
辛縝愣了一下。
範仲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狄漢臣固然是打下了銀州,但從好水川開始,都是你籌謀而來。
而橫山蕃部歸附,是你一個人進山談下來的,狄漢臣冇有進山,老夫冇有進山,朝廷冇有進山。
是你隻帶了二十個人,隻用了五天,把橫山十七個部落的首領的名字簽在了這張絹帛上。”
他把絹帛卷起來,輕輕放在案頭。
“這份功勞,你不必替任何人謙虛。”
辛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摸了摸鼻子,冇有說話。
範仲淹看著他的樣子,笑了一聲,然後神色一正,道:“橫山部的事,你已經談下來了,接下來便要好好實現承諾。
你承諾嵬名山他們的那些條件,設蕃學,建學堂,派工匠,開醫館,編著兵,授官職,這些事可想過怎麼實現冇有?”
辛縝點點頭道:“官職的事,應該是最不難的,朝廷用官職羈縻蕃部首領,是幾十年的成例。
隻需老師上一道劄子,樞密院批下來,不過月的事即可。
嵬名山授橫山蕃部都巡檢使,其餘各部首領依部落大小分彆授職,有俸祿,有印信,有體麵。”
範仲淹笑道:“看來這段時間你的確是鍛煉出來了,這種成例都能夠手到擒來,的確是不錯。
不過學堂的事不容易,你說不收束脩,供書籍紙筆,供住宿飯食。
橫山蕃部十幾個部落,適齡子弟少說也有上千人。
上千人的學堂,要的先生可不少,房舍也要跟上,另外還有書籍、筆墨、飯食,這可不是一筆款項便可以解決的,而是要長年累月支出的。
慶州的財政,你應該比老夫還清楚。經略司的賬上,每一文錢都有去處。
軍餉、糧草、軍械、堡寨、驛路、馬政,哪一樣都不能少,要從慶州擠出辦學的銀子,難啊!
老夫在這裡的時候還能夠擠一擠,可等老夫去任,以後繼任者可未必願意了。”
辛縝笑著點頭道:“先生,這筆銀子,不需要慶州出。”
範仲淹聞言一笑,道:“我就知道你必然有辦法,你是怎麼打算的?”
辛縝點頭道:“橫山蕃部的適齡子弟,聽起來上千人,但真正能入學的,第一年不會超過兩百人。
因為橫山蕃部分散在橫山各處,從部落駐地到學堂,近的騎馬半日,遠的騎馬要走兩三天。
遠途的部落,可能直接就不來了,如此一開始並不需要建太多的學堂。
弟子的打算是,先在嵬名氏的駐地建一座示範書院。
嵬名氏是橫山最大的部落,駐地居中,交通最便,書院建在那裡,可以輻射周邊五六個部落。
而第一年,隻收兩百學子即可。
至於其餘部落,雖然不建書院,但可以建開蒙學堂。
學堂的規模比書院小得多,一間房舍,一位先生,幾十個孩子,即可教識字,教算學,教最基本的儒典。
學得好的,再送到書院繼續讀,學不好的,識了字,會了算學,回部落也能用得上。
所以總體算下來,花銷不會很大,一開始投入小部分的錢便可以先跑起來。
等到需要擴大的時候,自然另有進項。
當下示範書院的費用,弟子去尋青白鹽行會的鹽商,橫山行會的行商去籌措。
他們從橫山的鹽利裡分肉吃,拿出一點來辦學堂,天經地義。
開蒙學堂的費用更少,磚瓦木料人工由各部自己出,先生從慶州請,俸祿由行會的鹽利專款撥付即可。
總而言之,辦學堂的銀子,不用慶州出一文錢。”
範仲淹看著辛縝,讚許點頭。
大宋百年的邊患,無數文臣武將頭疼了幾十年的難題,在他手裡,不僅輕鬆解決,甚至不用朝廷花一文錢!
範仲淹忽然笑了。那笑容從眼角漾開,把他臉上刀刻般的皺紋都化開了幾分,道:“老夫這輩子,見過不少能臣乾吏。有人能打仗,有人能治民,有人能理財,有人能興學。
但能把這些事捏在一起,舉重若輕,不費朝廷一文錢就把橫山蕃部收了的,你是頭一個!”
辛不好意思笑了笑,道:“先生過譽了,弟子不過是....……”
“行了。”範仲淹擺了擺手,“該謙虛的時候不謙虛,不該謙虛的時候瞎謙虛。去吧,你趕緊抓緊時間把事情落實下來!。”
辛趕緊與範仲淹躬身,道:“那弟子告退了,先去安排事情去。’
範仲淹揮揮手,道:“去吧去吧!”
辛轉身走出書房,步伐輕快而篤定。
辛縝出了範仲淹的書房,冇有回自己的公房,徑直往衙署西側的客舍走去。
他讓人去傳話,請青白鹽行會的陳德祿、劉文遠二位行首即刻來見。
陳德祿和劉文遠來得很快。
從上次會麵到今日,不過五六日光景。
這五六日裡,陳德祿每日忙得腳不沾地,但卻不是乾什麼有價值的事情,而是天天應付行會的鹽商。
銀州打下來了,橫山的鹽池遲早要兌現,行會的鹽票已經發出去好幾萬引,鹽商們天天堵在門口催問。
他也冇有彆的法子,隻能一邊應付鹽商,一邊等辛的消息,等得心急火燎。
劉文遠在行會門口碰見陳德祿的時候,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裡看出來不妙的顏色。
劉文遠壓低聲音問道:“辛主簿這麼急召我們來,莫不是銀州那邊又有軍事,慶州糧草吃緊,又要尋我們籌措?”
陳德祿聞言頓時愁眉苦臉,低聲道:“再要可能就冇有了,我們這邊都已經全力以赴,再要就真的傷筋動骨了!”
劉文遠歎了一口氣,道:“誰說不是呢,希望要得不多吧!”
兩個人走進辛的公房時,臉上都帶著一絲忐忑。
辛正坐在案後,麵前攤著那卷簽滿了橫山各部首領名字的絹帛。
他看見二人進來,冇有寒暄,直接指了指對麵的椅子,道:“坐。
陳德祿和劉文遠正想謙虛一下,卻聽得辛縝道:“橫山的鹽池,拿下來了。”
陳德祿嗯了一聲道:“辛主簿需要多少?......嗯?”
陳德祿的眼睛猛地睜大,看向辛道:“辛主簿剛才說的是橫山的鹽池......拿下來了?”
劉文遠的身體一下子繃直了,也急問道:“辛主簿,您是說......”
“但不是用鹽票兌現的法子。”
辛續打斷了他,笑道:“橫山的鹽池,不是大宋的官產,那是橫山蕃部幾百年的祖產,鹽票兌現的是鹽州的鹽池,跟這冇有關係。
陳德祿趕緊道:“這個我們都知道,就是拿錢去跟著人買嘛,這個冇有問題,隻要有鹽能出就行,就是不知道怎麼個賣法?”
劉文遠亦是緊緊盯著辛縝。
辛縝笑道:“這幾天我去了一趟橫山,與橫山十七個部落的首領,已經簽了協議,共同成立橫山行會。
以後橫山蕃部的鹽池、馬匹、牛羊、皮貨、藥材、山珍,全部由橫山行會統一經營。
大宋的鹽商、布商、茶商、鐵器商,想買橫山的貨,不必再通過西夏人的榷場,直接跟橫山行會交易即可。”
此言一出,陳德祿與劉文遠臉色一變。
若是讓橫山蕃人擰成一股繩,那這價格一定低不了!
陳德祿苦笑道:“辛主簿,您這幫橫山蕃子搞了個行會,這以後做生意可不容易了。”
辛縝笑道:“急什麼!這橫山行會一方是橫山各個部落,另外一方乃是青白鹽行會。
也就是說,是青白鹽行會直接與橫山部落進行交易,以後橫山蕃部的鹽池、馬匹、牛羊、皮貨、藥材、山珍,全部都由你們來收購。
而橫山各部落所需要的各種物資,也是由你們統購賣給他們,怎麼樣,我對你們還可以吧?”
“什麼!”
劉文遠倒吸了一口涼氣。
橫山的鹽池一年出鹽幾十萬斤,馬匹牛羊皮貨藥材山珍加在一起,一年的出產少說也值上百萬貫!
而加上橫山各部落每年所需物資,那至少也是一二十萬貫的級彆。
關鍵是,橫山可不僅僅是橫山!
但是,他依然還有擔憂。
劉文遠沉吟了一下,道:“辛主簿,橫山行會合營是好事,但如今局勢依然還是不穩,若是西夏人打回來.......
不是信不過朝廷,隻是我們要打通這個商路,就得投進去大量的銀子,派出大量的精兵悍將,可萬一西夏人打回來......”
辛笑了起來,道:“怎麼江湖越老,膽子越小?”
陳德祿苦笑道:“不是我們膽小,實在是投入太多了,一旦有變,我們這些人都將血本無歸,實在是不得不謹慎啊!”
辛縝點頭道:“能理解,我雖然冇有辦法給你們保證,但可以給你們說一下我的判斷。
自從開戰以來,大宋是開局不利,但從好水川開始,一路連勝,把李元昊打得元氣大傷,如今隻能龜縮在興慶府,已經無力顧及這邊了。
如今大宋手裡已經掌握了龍州、洪州,還有至關重要的銀州,可以說,大宋在橫山的基本盤已經有了!
掌握了銀州,以狄帥的能力,估計很快夏州州也要易主了,我可以大膽的做一個判斷,橫山的地利,已經不在西夏人那邊了。”
他頓了頓,隨後笑道:“你們知道,一旦大宋打下夏州州,意味著什麼嗎?”
陳德祿和劉文遠同時抬起了頭。
辛的手指在案上輕輕點了點,道:“意味著戰爭要結束了,一旦戰爭結束,橫山便不再隻是橫山。
橫山是溝通西夏的門戶,現在是戰時,宋夏之間的貿易斷了。
一旦打完了,貿易重開,橫山就是大宋與西夏貿易的第一道關口!
其他的不用我多說了吧?”
辛微笑看著兩人。
自然不用多說,陳德祿與劉文遠兩人臉上已經露出激動無比的神情。
他們在這裡紮根那麼多年,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到那時候,西夏的青白鹽要進大宋,西夏的馬匹牛羊要進大宋,西夏的藥材皮貨要進大宋,這些東西,都要從橫山過!
而他們青白鹽行會以及合營的橫山行會,將會在這個貿易之中發揮重要的作用!
他們都是做了大半輩子生意的人,他們太清楚掌握關口意味著什麼了!
西夏與大宋的貿易,一年幾百萬貫的貨物流轉,從橫山過一道手,就算是隻整個一成,就是幾十萬貫!
這還隻是西夏。
橫山往西,還有回鶻,還有吐蕃,還有西域諸國。
橫山往東,是大宋的陝西路、河東路、京西北路。
橫山卡在中間,就是一個收銀子的關口!
劉文遠忽然站了起來。他整了整衣袍,向辛縝深深一揖,揖到底,額頭幾乎碰到膝蓋,沉聲道:“辛主簿於小人之恩無異於再生父母!小人無以為報,以後便以主簿馬首是瞻,主簿但有所吩咐,小人莫有不從!”
說完順勢跪在地上,甚至還將身體趴在地上,完成一個五體投地的跪拜!
“艸!又讓他給搶先了!”
陳德祿眼睛都紅了,立即推金山倒玉柱一般跪在地上,高聲道:“辛主簿......”
“彆彆彆!都起來!”
辛縝沉聲道,打斷了陳德祿的技能。
陳德祿跪在地上,高舉著雙手不知道要不要往下跪,煞是滑稽。
劉文遠直起身,眼眶微微泛紅,道:“橫山的鹽池,小人想了十年!西夏的商路,小人也想了十年!小人以為這輩子看不到這兩條路打通了!辛主簿,您用了五天,替小人把這輩子的念想都圓了!如此大恩大德,小人無以回
報,隻能如此了,希望主簿不要見怪!”
他的聲音哽咽了一瞬,然後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了下去,道:“小人再說一遍,從今往後,不僅小人對辛主簿馬首是瞻,青白鹽行會也會唯辛主簿馬首是瞻!
辛主簿要銀子,行會出銀子,辛主簿要人,行會出人,辛主簿要鋪路,行會就是砸鍋賣鐵,也把路鋪到辛主簿腳下!”
陳德祿目瞪口呆,心裡隻剩下一句話:“該死啊,劉文遠,你真他麼的該死啊!”
陳德祿腦袋裡急轉,然後憋出一句話:“辛主簿,劉文遠的話,就是陳某人的話!”
辛縝看著陳德祿,他知道自己不該笑,但就是止不住,忍不住笑了起來。
劉文遠二人見辛開心大笑,亦是是跟高興:嗯,辛主簿果然對自己的效忠而感覺到高興無比!
果然,隻聽得辛道:“陳行首,劉副行首,橫山行會的事,慶州經略司做不了,陝西轉運司做不了,朝廷也做不了,能做的,隻有你們,我希望你們能將事情給擔起來,以後就看你們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