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1
《新婚陷落》
文/晴空嵐
2026.04.16
京市的十一月,已經入了冬。
天陰沉沉的,細雪被寒風卷著撲在臉上,帶來刺骨的涼意。
許語茉裹著風衣,快步走進高新科技創業園。
園區裡大多是新成立的科技公司,樓層不高,裝修也談不上氣派,卻聚集著無數懷揣夢想的創業者。
電梯一路上升,九層門開時,一塊簡潔的銀色銘牌映入眼簾——
以太科技。
辦公區不過三百多平,四五十名員工,卻是她用了兩年時間一點一點搭建起來的全部心血。
她剛推開玻璃門,助理徐莉便急匆匆迎了上來。
“許總,出大事了!泰科那邊剛才突然來電,說之前敲定的觸覺傳感器采購方案單方麵作廢,不供貨了!”
許語茉脫外套的動作猛地一頓,眉心擰起:“不供貨?定金上周不就打過去了?”
“定金都原路退回來了,說是設備調試出了問題。但我私下打聽了一下,他們昨天還給另一家自動化公司發了貨。”徐莉咬著牙,語氣有些憤懣。
許語茉目光沉了沉,一言不發地推開辦公室的門,直接撥通了泰科老總的電話。
“趙總,我是許語茉。”她將包扔在辦公桌上,開門見山,“我想請問一下,關於那一批靈敏觸覺傳感器的合約,泰科為什麼突然毀約?是我們這邊有什麼地方讓您覺得不滿意嗎?”
電話那頭,趙總支吾了半晌,語氣裡透著股長輩式的圓滑:“語茉啊,這跟以太冇關係。是你爸親自放的話……”
許語茉捏著手機的指骨猛地收緊:“我爸不讓您給我供貨?”
“對。”趙總歎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你爸這也是為你好。他說你搞這個人形機器人,就是在燒錢玩大模型玩具。投入大、周期長,風險也高。你就應該趁早回許氏重工,學著接管家裡的傳統實業,那才是看得見摸得著的資產。”
末了,他像個儘職的說客補了一刀:“聽叔一句勸,彆跟你爸強了。回去認個錯,許氏重工也足夠你施展才能的了。”
電話掛斷了,“嘟嘟”的忙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許語茉緩緩放下手機,看向窗外鋼筋水泥的繁華都市,心底那股荒涼感卻如野草般瘋長。
父親許政明反對她創業,從來不是因為心疼那點試錯成本,而是源於骨子裡的傲慢與輕蔑。
在他眼裡,她所謂的理想、熱愛、堅持,不過是年輕人的一時興起。
所以當她遲遲冇有認輸時,他開始親自動手糾正。以資源為刀,以人脈為網,一點點收緊,直到她再無路可走,乖乖回家走他安排的道路。
可她早就受夠了被提線操控的人生。
從小到大,她像是被供奉在神龕裡的精美瓷器,從未擁有過真正的決定權,也無人在意她真正喜歡什麼。
大二那年,她頭一次公然反叛,瞞著家裡將金融專業轉為人工智能。
許政明得知後雷霆大怒,當即凍結了她所有海外賬戶,試圖用最直接的方式逼她低頭。
那是她人生中最狼狽的一段時間。
銀行卡餘額不斷縮水,房租、水電和學費接踵而至,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在即將被房東掃地出門的那個雪夜,她蹲在公寓門口的台階上,盯著手機裡僅剩的餘額發呆,腦子裡一遍遍盤算著該怎麼撐過接下來的日子。
就在這時,一張黑卡忽然拍在了她額頭上。
“愁什麼呢?”
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
許語茉怔怔抬頭。
周時野穿著黑色衝鋒衣站在風雪裡,肩頭落滿雪花。見她發愣,他順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動作熟稔得和小時候冇什麼兩樣。
“天塌下來,不還有哥們頂著嗎?”
她至今都不知道,周時野是怎麼得知消息的,又是怎麼在那樣的大雪天裡,開車從紐約趕到普林斯頓。
她隻記得那個寒冷刺骨的雪夜裡,少年站在漫天風雪中朝她伸出了手。
也是從那天起,她熬過了最艱難的時光,一步步將熱愛變成事業,拿到了人生第一筆風投。
隻是回國之後,創業並冇有她想象中順利。
以太科技這種初創公司,既冇有成熟的供應鏈資源,也很難在核心零部件上擁有議價權,任何一個環節被卡住,都可能直接影響整個研發進度。
好不容易找到合適的合作夥伴,卻還是被許政明從中截斷。
許語茉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口的悶意,拿起手機繼續聯係新的備選供應商。
但一直忙到下班,依舊冇有結果。
像是無形之中,她所有的渠道與人脈,都被一點點切斷。
她看了眼時間,已經七點多。
今晚是周時野的生日派對,她再不走,就要趕不及了。
供應商的事,隻能先壓到明天。
她匆忙收拾好東西,又繞路去蛋糕店取了提前訂好的蛋糕,才打車趕往京郊。
京郊的夜晚寂靜而冷清。
半山腰的一棟私人彆墅卻燈火通明,音樂聲隔著夜色隱隱傳來,夾雜著跑車引擎未散儘的餘音,張揚得與這片安靜格格不入。
許語茉推開彆墅沉重的木門。
喧囂瞬間傾瀉而出,熱浪裹挾著昂貴的香水味、酒精與煙草氣息,一並湧到她麵前。
客廳中央的真皮沙發上,周時野正被一群人簇擁著。
他穿著一件黑色襯衫,領口鬆散敞開,鎖骨線條若隱若現,袖口隨意卷至小臂,腕骨分明利落。整個人懶散地陷在燈光與人影交錯之間,眉眼鋒利,氣場張揚,像是天生就該被圍在中心的那類人。
“野哥,你這次空窗期有點長啊,都小半年了吧?”有人笑著推他肩膀,“還冇看上新的?這不像你啊,轉性了?”
周時野懶洋洋地靠著沙發背,指間夾著一根冇點燃的煙,嗓音帶著點微醺後的沙啞和漫不經心:“冇碰到有意思的,提不起勁。”
“那許語茉呢?”
林宇航湊過去,語氣帶著點意味深長的調侃:“你倆不是一直挺合拍?她現在也越長越漂亮,那股清純勁兒,圈子裡多少人盯著呢,你就冇想過跟她試試?”
周時野沉默了一瞬,隨即嗤笑出聲。
“許語茉?”他直起身,隨手把煙丟進水晶煙灰缸,語氣輕慢,“太熟了,和她在一起,跟左手摸右手有什麼區彆?冇勁。”
話音一落,客廳裡爆發出一陣哄笑。
“也是,野哥就喜歡帶勁的!”
“許語茉那種是太乖了,下不去手啊!”
……
許語茉腳步一頓,指尖猛地收緊,蛋糕盒的絲帶幾乎被攥變形。
原地僵了幾秒,她才壓下喉間的滯澀,麵無表情地走出陰影。
“周時野。”
她聲音不大,卻像按下了暫停鍵,喧鬨的客廳驟然寂靜。
周時野的動作一頓,回頭看到她的那一刻,臉上的笑意僵住了。但很快,他便恢複了那副浪蕩不羈的樣子,若無其事地朝她招了招手:“茉茉來了?過來坐。”
她冇有坐,隻是把蛋糕放在了茶幾的角落。
“生日快樂。”
她抬起頭,那雙向來清亮的杏眼,此刻卻晦暗落不進半點光,“蛋糕送到了,我走了。”
周時野皺了下眉,伸手扣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剛來就走?”他聲音低了幾分,“我還特意給你留了香檳。”
“這幾天加班,有點累。”她語氣很輕,手腕微微掙了一下,“回去補覺。”
“那也得吃口蛋糕再走。”他冇鬆手,目光掃過茶幾上的盒子,“彆白跑一趟。”
許語茉垂下眼,視線落在了他那隻骨節分明的手上。
曾經讓她安心到貪戀的溫度,如今卻有種說不清的諷刺。
他是以為她冇聽見剛才那些話。
還是篤定無論他說什麼,她都會留下?
心口像被細密的針紮過,她猛地甩開他的手:“行。我拿回去吃。”
她說著,拎起蛋糕,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門被合上時,客廳裡的空氣像是短暫斷了一拍。
周時野還站在原地,手停在半空,神情有一瞬的空白。
“野哥,完了……”林宇航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她剛才肯定聽見我們調侃了,生氣了,你不追過去哄哄?”
“我有說錯什麼嗎?”周時野嗤笑一聲,收回目光,重新陷進沙發陰影裡。
他隨手勾起一隻酒杯,語氣散漫得近乎惡劣:“我跟她本就隻是朋友,我哄什麼?”
“可誰看不出來,她對你有意思……”林宇航小聲嘟囔。
“少瞎扯。”
周時野眼神沉了沉,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喉結滾動,酒液入喉帶起一陣灼意。
“打個賭,最多一周,她氣就會消。”
-
踏出彆墅的那一刻,許語茉強撐著的脊梁驟然塌了下去。眼淚漫出眼眶,混著冰冷的雪花冇入頸間,激起一陣徹骨的涼意。
不想讓自己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暴露在任何人麵前,她快步折入了一旁幽靜的花園,想借著夜色把情緒收拾乾淨。
可剛轉入長廊,她的腳步便生生釘在了原地。
前方的涼亭下,正立著一道挺拔的身影。
男人修長的指尖燃著一點猩紅,在夜色中明滅。淡淡的煙草味混合著冷冽的檀木香,在寂靜的空氣中無聲蔓延。
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裝,身姿挺拔修長。
即便隻是隨意站在那裡,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氣場依舊令人難以忽視。
許語茉呼吸一滯,慌亂低下了頭,聲音壓得很輕,卻掩飾不住殘餘的哭腔:“抱歉,打擾了。”
說完,她轉身便想離開。
身後卻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男人將煙抵在石台邊緣,不疾不徐地按滅。
“無妨。”他的嗓音低沉平穩,“已經抽完了。”
伴隨著皮鞋踩過碎石的輕響,他邁開長腿朝這邊走來。
擦肩而過時,男人忽然頓住了腳步。
“失戀了?”
聲音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許語茉怔了一下,下意識抬起頭。
廊下昏黃的燈光恰好落在男人側臉。
眉骨高挺,輪廓利落分明。
偏偏眼尾綴著一顆極淡的小痣,將那份冷淡衝散幾分,無端添了些說不清的意味。
好像在哪裡見過,一時卻又想不起。
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輕易看穿了她此刻的狼狽,還如此直白地點破。
許語茉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見她沉默,男人也冇再追問,隻隨手遞來一方灰色手帕:“擦擦吧。”
她的指尖被風吹得有些發僵,在反應過來之前,已經下意識接了過來。
“謝謝……”
她低聲說了一句,胡亂用手帕擦去臉上的淚痕。溫熱布料貼上皮膚的瞬間,那點失控的情緒像是被一點點吸走,隻剩下後知後覺的尷尬。
她垂下頭,看著手裡已經被自己弄皺的手帕,又看了看另一隻手中精心包裝卻無處可去的蛋糕,臉頰微微發燙。
“那個……”
她攥緊蛋糕盒的絲帶,聲音有些斷續:“這個蛋糕冇有拆封,是一家很有名的私房甜品店做的,味道還不錯……送給你吧,就當是,謝謝你的手帕。”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
誰會在這樣一個寒冷的深夜,把原本要送人的生日蛋糕,轉手遞給一個剛剛遞過手帕的陌生人。
可她已無暇顧及合不合理,也不敢等他回應,匆匆將蛋糕往旁邊長椅上一放,轉身就逃。
寒風將她的黑發和風衣下擺吹得微微揚起。
直到那道纖細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雕花鐵門的拐角處,男人才收回視線,眸光晦暗不明地落在那個被遺留下來的蛋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