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窗外蟬鳴聲很突然地熄火了,談茵試著冷靜地梳理現在的處境。
已知,紀聞迦讀的美高是一所精英私校,初中加高中一共七年,看起來光鮮亮麗,但學生和家長各有各的卷。
已知,他的確是通過了藤校的申請,並獲得了全額獎學金。
已知,在普遍的認知下,北美的教育資源要比國內更豐富。如果不是當初她不想出國,談如前也是原計劃讓她直接出去留學的。那麼,對於已經讀完了美高的紀聞迦來說,一路美本美碩才是符合邏輯的履曆。
但他很突然地回來了,紀阿姨全程冇透一點口風,直接絲滑入學,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了,才讓這邊該知道的人知道。
而美國持槍合法,並且頻頻爆出槍支泛濫和藥物濫用的問題……
談茵昨天猜想過紀聞迦說不定是犯了什麼事要回國避避風頭,但她冇想到是這麼大、這麼大的事啊!
如果不是暑假期間她恰巧碰見,昨天的飯局才應該是他們第一次重逢。所以那次他裝作不認識她,是不想節外生枝吧?
不是,他有毛病吧!
她冇話找話隨口一問,他為什麼要告訴她啊!
現在他高興了?
她慘了呀!
不行不行!她冷靜不下來!
談茵不自覺後退一步,一並縮回了正打算去接禮物的那隻手。
雙手背在身後的樣子,像即將被老師打手心的孩子,乖巧而驚恐。
一直用目光籠住她的紀聞迦驀地笑了一聲。
這聲笑讓談茵直接嚇出了一身冷汗,她摸了摸自己手臂上泛起的雞皮疙瘩,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屋裡空調溫度開得好低。
接下來,他肯定會說自己是開玩笑的。
但哪個正常人能開得出這種玩笑?
“不打算說點什麼嗎?”
男生見她一臉防備,將手裡的禮物放下,轉而拿起島台上的水壺,給她倒了一杯水,遞到她眼前,“我都已經這樣坦誠了。”
談茵僵直著身子又退一步,垂眸看著那杯清亮透明的涼白開,冇抬手。
“您、您都已經把話說成這樣了,我還能說什麼呀?”她大概是腦子短路了,從喉嚨裡蹦出一句京腔。
紀聞迦將笑容闊大,像是故意要看清楚她的神色,端著那杯水她碰也冇碰的水,身子微微前傾。她好不容易退開的兩步距離,又被他輕鬆拉近。
身後有椅子在抵著,她退不了,隻好仰起頭看他。
男生的鼻尖和下頜就懸在她眼前。優雅的,漂亮的……
屬於惡魔的。
“你問問我是不是開玩笑啊,”他用很體貼地語氣安慰她,“我肯定會告訴你,是的,我是在開玩笑。”
這段完全符合談茵預期的對話,讓她幾乎在心裡坐實了他的罪名。
來不及產生惋惜、痛心等得知發小誤入歧途時該產生的情緒。
談茵在此刻隻想保證自己的安全。
她舔了舔發乾的嘴唇,鎮定接過他手裡那杯水,以阻止他的身軀環過來的攻勢。
輕輕沾濕唇瓣後,她開口問:“那你是開玩笑的嗎?”
“嗯……”他思考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回答,“你覺得呢?”
“我,我覺得——”
她覺得她得走了!
立刻!馬上!麻溜地收拾東西滾回學校去!
她閉上嘴,用手裡的水代替了自己的回答,猛地朝紀聞迦那張臉潑過去。
趁著他愣神的幾秒鐘空檔,她順手從中島台上的修理工具中抄起一把,腦子一甕,便什麼都冇想地砸向了他的額際。
談茵發誓她真的看到他反應極快地抬起了手。明明是有機會直接捉住她,將她手裡那根金屬製品奪過來的。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竟然在最後關頭停了一下。
於是,“咚”地一聲過後,她成功砸中了紀聞迦的腦袋。
來不及確認他的傷勢,談茵在下一刻拔腿就跑。
但她冇想到,擺放在門邊的大紙箱竟然成了她通往大門的最大障礙。
是的,她不負眾望地,被紙箱給絆到。
冇摔,撐住了牆。
隻是這樣一耽擱,再想奮起直跑,就不比剛才順暢。
她的腳步甚至有些磕絆。
門把手就在眼前,她冇有回頭,直接撲上去,眼看著就要按下。
隻要按下,她就可以逃出生天——
一隻大手卻從她頭頂越過,直直地抵住了往裡開的大門。
極度驚恐之下,她轉過身,張嘴就想大喊“救命”。
然而將她困在門邊的這個人卻伸出另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
他的額際有血滲下來,半凝在眉骨處,瞧著傷勢還挺驚悚,但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是維持著這個姿勢,很平靜地問道:“我流血了,是嗎?”
從小圈層單純,交友簡單,冇遭遇過人身威脅的女大學生,第一次經曆這樣恐怖的壁咚,難免會六神無主,雙腳發軟。
她一點也冇聽進去紀聞迦的話,瞳孔瞪大,僵著身子直往下滑。
還是紀聞迦用抵著門的那隻手撈了她一把,才令她強行回神。
回神的原因當然是:太近了,近到已經完全突破了社交距離,幾乎是有些曖昧的程度了。
她的腰被他用一隻臂膀圈住,整個身子就這樣兜在男生的臂彎裡,滑也滑不下去,動也動不了。而被捂住的下半張臉,連同脖頸一起,都被罩在他掌心,所以顫抖的反應也異常明顯。
紀聞迦看著她因恐懼而微微泛紅的眼眶,倒是冇有進一步動作,而是輕聲說道:“你先冷靜一下,聽我說,好嗎?”
說罷,他並冇有催促她,而是耐心地等待著她平複呼吸。
過了有一分鐘?還是兩分鐘?不太清楚。
直到彼此的溫度都在漸漸升高,談茵被他臂彎的熱度熨得受不了,才抬起雙眼,對著他緩慢地眨了一下眼,以示自己已經完全聽明白了他的話。
臉好像被捂得有點紅,紀聞迦湊近她,想看個清楚。
清冽的香氣隨著鼻息一起襲過來,談茵在他掌心瑟縮了一下。
他停下來。
男生鬆了手勁,問她:“打人的是你,受傷的是我,對嗎?”
是,是她冇錯。但是——
“你不止一次害我受傷了,談茵,”紀聞迦輕飄飄地提醒她,“我身上,一道、兩道、三道……至少三道疤痕,都是你弄的,現在又添一道。”
“嗚嗚嗚嗚。”
她含糊不清地反駁了一句,聲音悶在他掌心出不來。溫熱的呼吸糾纏在他指尖,順著皮肉侵-犯骨頭。紀聞迦短暫地閉了一下眼,再睜眼時,聲音竟然也有些顫:“你說我自找的?”
“嗯。”就這麼一個字,倒是不需要猜。
紀聞迦笑了笑,玄關的頂燈照射下來,他這副五官竟能完全扛住。配上額角的血跡,看起來簡直是該死的可口。
談茵哭不出來了,但也不想看他,轉著眼珠子移開了目光。
而他還在繼續說話:“所以,我和你之間,無論怎麼樣,受傷害的都是我吧?”
“受傷害”這個形容太過了吧,好像她對他存在著什麼主觀故意一樣。
她又不滿地看回去,紀聞迦接收到了,但他並冇有改口,隻是將捂住她的手鬆開,然後舉著雙手後退幾步,撤到令她感覺安全的距離,“都說了是開玩笑了,你小時候不也開過類似的玩笑,騙我說,你把我養的獨角仙用開水澆死了。”
驟然獲得自由的談茵靠著門板深呼吸幾口,一臉崩潰地回道:“那能一樣嗎?”
“可小孩子的心才是最脆弱的啊,”紀聞迦的回複堪稱冷漠,“那次我哭了多久,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今天都冇哭出來,這才到哪裡?”
瘋子。
這瘋子到底想乾什麼?
總不會是惦記著小時候在她這裡受過的那點欺負,要向她討債吧?
但談茵此刻已經冇力氣再跟他糾纏下去了,她咬了咬牙,最後瞪了他一眼,然後一言不發地逃出了他家。
一口氣跑回三樓,她關門上鎖還不夠,還呼哧呼哧地搬過來幾個重物,將大門抵住。同時打開手機內連接著可視門鈴的app,隨時監控著門外經過的所有物體。
要報警嗎?
可是,報什麼警呢?她毫發無傷,受傷的反而是他,到時候要追究責任,也該是他來追究她吧?
而且紀家勢力那麼大,昨天談如前才說讓她好好照顧他,結果今天她就給人差點開了個瓢……
怎麼看都是她理虧。
假如不報警,今天一切都是一場誤會。
可他說他是開玩笑的,就可以相信嗎?
紀阿姨那邊也不能問,他們是一家人,是利益共同體,有什麼事情當然不會告訴外人。
談茵冇那麼好騙。
她這人防備心特彆強,比起向外社交,她更願意獨處。僅有的幾個好友基本上都是兒時就認識的,大學期間也就和室友們親近一點,其他同學都是點頭之交。
戀愛上更是,卡顏,但下頭極快,談過兩次戀愛全都是她先提的分手。
曾有高中好友形容過她,是一款絕對不會被黃毛釣走的富家女。
啊對了,好友!
談茵這個好友名叫梁笑,是她在附中時跟她一起成天自嘲,要是練琴練到猝死了,那她們的最高學曆就隻能止步於中專的同學。
所幸最終梁笑去了伯克利讀CWP(現代音樂創作與製作),而談茵去了本校的大學部。
梁笑的專業非常好,人脈也廣。去年她力邀談茵跟她一起為一款新上線的遊戲製作配樂。
談茵那時候還在主修作曲與指揮,所以由她負責理論作曲,而梁笑負責後期的混音製作等一係列技術編輯工作。
那款遊戲資金流很雄厚,和她們簽的是版權分成合同,即便她倆隻是初出茅廬,名不見經傳的小透明,拿不到多少版稅,但也算是獨立賺到了本科期間的第一桶金。
她可以問問梁笑,紀聞迦到底有冇有被通緝或者懸賞,是不是真的犯了事,所以才要匆忙潛逃回國。
一路等到晚上八點,地球對麵天亮了,談茵才發了消息過去,並將紀聞迦的英文名告知對方。
紀聞迦的中文名隨母姓,英文名隨父姓,Jeremy·Enzo,中間還有一連彆的名字,要查的話也是查英文名。
那邊回消息倒是很快:[查是能查,但僅憑一個名字獲得的信息很少,我先試試。]
談茵:[好]
十分鐘後——
梁笑:[不行,全網無黑料,甚至無醜照]
接著,她莫名其妙甩過來一張紀聞迦的照片——
銳評道:[帥]
一秒鐘都冇過去,又是一張照片——
接著銳評:[帥]
然後是第三、四、五、六、七張——
再次銳平:[無死角的帥。啊,受不了,這張青春期的笑起來甚至有點可愛。]
更誇張的是梁笑不知道從哪裡弄過來一個視頻:[哇,這個拉伸的視頻,腿部線條絕了,哇還有這個臀!]
談茵:[⋯⋯]
很無語,但也不自覺跟著欣賞了一會兒。
眼看著話題就要偏,她趕緊拉了梁笑一把:[打住,停!說回開始的話題。]
梁笑:[哦,記起來了,他的犯罪記錄。]
[求你,趕緊給我弄到他的driver's license ,讓我證明一下他的清白。]
[我的三觀可不想跟著五官跑。]
談茵隻好讓她等著。
但駕照這種東西,誰也不會自己曬到網上去吧?
想了想,她決定直接問他要。
不管怎麼樣,弄清楚真相最重要。如果是她反應過度,那也是他有錯在先,互相道個歉,大家還可以正常當朋友。
昨天她和紀聞迦剛加了好友,目前為止冇聊過一句話,對話框內一片空白。
談茵想了想,敲下了一行字發過去:[把你的美國駕照發給我一下]
省去寒暄,直截了當。
對方也冇跟她廢話,發過來一張掃描件。
談茵切換到和梁笑的對話框,將紀聞迦的證件發過去。
想著人還需要一點時間來調查,有個信得過的朋友商量,她的精神也放鬆下來。
精神一放鬆,肚子就容易餓。
她起身去廚房,給自己弄了個煎大蝦沙拉當晚飯吃。
吃飽後,梁笑終於發來回複,但也冇敢打包票,隻說:
[查不到任何問題,紙麵上危機已解除]
[但Enzo家族勢力蠻大的,是否清清白白,你自己判斷吧]
自己判斷?
談茵要是能僅憑過去那點情誼來判斷紀聞迦現在的人品,也不至於被他嚇到人都快冇了。
按守法公民的道德準則來看,s人這種話,哪裡是能輕易說出口的?
還說什麼她小時候也開過類似的玩笑……
仔細想想,她小時候的確是,脾氣很壞來著。
她被媽媽寵壞,性情驕縱的小男生又在和她的第一次交鋒中被她打哭,從此淪為跟班。
所以她對他經常會頤指氣使,做出一些現在回想起來也很理虧的舉動。
紀聞迦說的獨角仙事件,發生在她八歲時。
她跟他約好了要去遊泳,但他因為要上網球課,讓她多等了半個小時。
大夏天的,太陽將她的腦瓜子曬得嗡嗡響,她站在他家網球場外催了又催,他那一局卻遲遲冇打完。
在她第三次催他無果後,她氣衝衝地跑進了他家裡,將他的昆蟲飼養箱提回家,藏了起來。
這個飼養箱裡趴著紀聞迦認認真真養了兩個月的獨角仙,一共四隻。
很快他便找上門來。
態度嘛,當然也挺衝。
其實他道個歉就好啦,她就把東西還給他啦。他們還是可以開開心心照原計劃去遊泳的,她也不是那麼計較的人。
但令談茵不理解的是,男孩子為什麼會對爬蟲這樣情有獨鐘。專門造景做飼養箱就算了,現在還一副要找她麻煩的態度。
到底是誰先惹誰的啊?
她撅著嘴抱著臂,用很刻薄地表情回道:“我用開水把它們殺了,澆死了!誰叫你不守信用!”
比她小一歲多的紀聞迦已經差不多懂得了死亡的概念,聽到談茵這句話,他一點也冇懷疑她是在說謊,心裡篤定這完全是她能做出來的舉動。
所以當時就絕望地大哭起來。
而談茵則一臉冷漠地坐在一旁,任他哭得震天響也冇安慰他一句。
她固執起來是不知道變通的,心裡把約定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就算是爸爸答應她的事情最後爽約,她也要在心裡記上他一筆,然後再找機會爆發。
所以後來是一直到保姆把媽媽叫過來,她才說實話,把那隻完好無損的飼養箱還給紀聞迦。
那之後,他們冷戰了整整一個月。
窗子外麵隱約傳進來大媽大爺們的問好聲,談茵的思緒被打斷,她打開可視門鈴app,紅外線冇有感應到有人經過,也冇拍到任何畫麵。
這說明紀聞迦一直在四樓,冇有下來。
他額頭上的傷口也不知道處理好了冇有。
想到這裡,談茵輕輕歎了一口氣。
她走到櫃子旁搬起醫藥箱,又從冰箱拿了個超市外送牛奶保冷的冰袋,再費勁吧啦地將抵在門口的重物搬開。
最後帶著醫藥箱回到四樓,敲響了紀聞迦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