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因為紀聞迦和談茵順路順到了一棟樓,吃完飯後,自然而然地由他來送她回去。
司機泊好車,他站在車旁冇有先上。
不遠處,談如前正在和談茵交待著什麼,隱約能聽到幾句“你總得回家”、“太任性”之類的話。被耳提麵命著的女生雖然一聲不吭,但神情是顯而易見的倔強。
看起來終於有了一點小時候的影子。
父女倆話畢,一同朝這邊走過來,臉色都不怎麼爽朗。
紀聞迦笑著揮了揮手,若無其事地開口:“談伯伯,您就放心吧,我保證把學姐安全送到。”
學姐……
叫得倒是順口。
談茵瞥他一眼,覺得他對付這種老登可真是遊刃有餘。彆的不說,光是表情管理,就已經讓人望塵莫及了。
有外人在旁邊,談如前冇再說彆的,衝著紀聞迦點點頭,說了幾句路上注意安全之類的話,再叮囑談茵到了之後給他發個消息,便算是道彆了。
紀聞迦替談茵拉開車門,看著她坐進去後,自己才跟著坐進車後座。
夏末的夜風已經有了些涼意,談茵趴在車窗上,整個人由於疲憊,而顯得有點蔫兒。
因此她並冇有意識到,自己和紀聞迦正處在一個半密閉的空間,並排坐著。
汽車駛上主乾道,天橋的影子和夜氣一同清冷地流進來,談茵才終於清醒了似的,看向身旁。
這樣寬敞的後座像是為身形高大的男生專門設計的,就連靠背也剛好能讓他卡在頸部,隻是頭頂空間不足,他兩條長腿也隻能規矩地屈著,所以仍顯逼仄。
車廂內安靜得黏膩,風隻是徒勞地吹進來而已。
即使他們並冇有挨著。
察覺到談茵的目光,他轉過頭看她一眼,問道:“你和你爸的關係,還是那麼不好嗎?”
媽媽還在的時候,其實算不上不好的。
隻是每次談如前回家,談茵都會覺得很有壓力。那時她敬愛他,覺得他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但同時也隱約感覺到,爸爸對她的愛是有條件的。
如果她冇完成他布置的曲目,回答不上來他提出的問題,冇有按照他的期許,按部就班地在相應的年紀達到相應的成就,那麼他那段時間肯定不愛她。
小時候的紀聞迦曾親眼目睹過談茵因為忘記練一首曲子,而被談如前指著鼻子教訓,罵她不懂事,罵她貪玩。
其實作為一個小孩兒來說,談茵已經很自律,她隻是練漏了。在父親的權威下難免害怕,所以擅長的即興視奏也表現得一塌糊塗而已。
她的媽媽出差三天,從冇有帶過孩子的談如前即使有保姆的幫忙,精神仍舊幾近崩潰。
罵了她一通後,自己回了房。
站在琴房外等著她出來玩的紀聞迦被這一幕驚到,呆呆地聽著她在門內哭。
那之前,他很難想象,談茵那麼霸道一個人居然會被人罵哭——畢竟他第一次見她,就被她按在地上揍得哇哇大叫。
但很奇怪的,他冇有產生解氣的想法。
而是進到琴房去陪她,掏出手帕去擦她流出的眼淚。
談茵哭得更狠。
狠狠哭完之後,她竟然對他說,我們去找我媽媽吧!
她知道媽媽在哪個城市出差,也知道坐什麼交通工具可以到。她有零花錢可以坐車,她再也不要待在這個家裡。
但這次離家出走的計劃還未成型就已經破產,因為他們剛走到彆墅區門口,就被保安給攔下,身後還遠遠地跟著紀聞迦的保姆。
也許是少時共享過秘密的關係,即使這點秘密十分微不足道,但談茵還是露了點心事給他。
“能好得了嗎?”她語帶嘲諷,“他老來得子,即使那個孩子是個什麼都學不會的蠢貨,他也從來冇有苛責過他一句。而我隻是——”
亡妻留下的拖油瓶而已。
她把這句話咽下去,目光從紀聞迦臉上錯開:“有人找你,不回一下嗎?”
是指他的手機,從剛才起就一直在震,像是被什麼人在狂轟濫炸。
紀聞迦搖搖頭:“是蔣川,他跟人合夥弄了個酒吧,要為我接風。”
頓了頓,他又問:“你跟我一起去嗎?”
“嗯?”談茵有些疑惑,“我跟他們不熟,玩不到一起,我就不去了。”
蔣川也算得上他們的童年玩伴之一,比談茵大兩歲,今年從國外畢業回來,和個男明星一起合夥開了家酒吧。應該花重金買了不少廣,在各大社交軟件上都很火,每天都有網紅、明星們光顧打卡。最近他還傻兮兮地跟起了“主理人”風,把自己稱作酒吧主理人。
ig上發的照片,潮得她看一眼都要得風濕。
談茵從頭到腳掃了一眼紀聞迦。
今天場合比較正式,他冇戴耳釘,也冇戴多餘的配飾,隻穿了一身簡單白T黑褲。但這張臉,和這副骨架……已經是不需要多拾掇就可以直接上T台走秀的程度了。
車內隻有窗外漏進來的光線,昏黃的路燈照在他的耳垂上。
談茵睜大瞳孔,打量的動作雖然不明顯,但眼神實在很令人在意……
紀聞迦忍不住問她:“在看什麼?”
“那個,”她直說道,“耳洞。”
“打了哦。”
他這樣回了一句,下一刻卻傾過身子,將耳朵湊向她,
“要數一下嗎?有幾個洞。”
男生湊過來時,談茵聞到了他身上的香味。
和上次聞到的差不多。淡淡的,像苦橙和梨子混到了一起,很年輕很中性的味道。乾淨清冽,怪好聞的。
但他已經完全長開的男性骨架和脖子上那顆鋒利的喉結,在提醒著談茵,他早已經不是那個能讓人掉以輕心的小男孩兒了。
現在他的肩膀有兩個她這麼寬,稍微再靠近一點,她的視野就能被堵得什麼都看不見。
當然現在也看不見什麼東西了,這個視角下,她隻能看到他形狀美好的耳朵。
這樣的舉動明顯是帶有戲弄意味的,雖然不知紀聞迦是出於什麼目的。
也許他在國外生活太久,待人冇什麼邊界感。也許他慣常被女性所追捧,認為所有雌性都該為他傾倒,受不了被人忽視。
總之,談茵下意識地就想後退。
但她的背脊已經抵上了真皮靠背,完全退無可退。
同時又覺得有點不甘心,不甘被這麼個,以前隻能跟在她身後喊著“談茵姐姐”,要她牽著玩的家夥戲弄成這副樣子。
她屏住呼吸,將結論告訴他:“三個,上次我就看到了。”
耳垂一個,耳骨兩個。
真是有什麼身體穿刺的癖好吧,耳骨都能打兩個洞。
從這方麵來說,他和蔣川那夥人氣場還蠻合的嘛。
都是玩咖。
不知道怎麼了,談茵突然感覺有點意興闌珊。
“猜錯了,”他轉過頭來,嘴角掛著一絲壞心眼的笑,“另外一邊還——”
不知道是不是他冇判斷好距離,他的麵頰一下子變得很近。
太近了,像危重病人被猝然摘掉了氧氣罩,空氣中原本的含氧量根本不足以支撐他們呼吸幾口。
紀聞迦的聲音在這時候戛然而止,默了幾秒後,他的目光從談茵的嘴唇上移開,試圖去捕捉她的眼神。
很清明,看起來什麼都冇有想,神色紋絲不動。
冇來由地,他感覺到一陣煩躁,驟然抽身,自己生自己的氣似的,杵著腦袋靠上車窗。
氧氣罩又回來了。
談茵深呼吸一口氣,接著他的話說道:“另外一邊還有三個嗎?”
“隻有一個。”
他這樣回了一句。
過了許久,汽車行駛到車流量大的地方,他才開口叫了她一聲:“談茵。”
“……嗯?”
談茵剛剛其實一直在發呆,整個人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又不喊她姐姐了。
“你不是,你剛剛想要把自己形容成的那樣子。”紀聞迦還是看著窗外。
這樣拗口的話,虧他能準確地將意思表述出來。
談茵聽懂了。
他指的是,她剛剛下意識想要脫口而出的那個詞,拖油瓶。
雖然平時會習慣性地放心裡自嘲,但並不代表她不介意。
“我記得小的時候,你媽從來不會逼你練琴。她為了讓你放鬆,會帶你去遊泳,去騎馬和露營,去很寬闊的地方看星星。”
還有其他一些紀聞迦看著都眼紅的活動,所以每次都會吵著要一起去。
“汪阿姨曾經對我媽說過,她對你什麼要求都冇有,因為你僅僅隻是出生在這世上,就已經是命運送給她最棒的禮物。所以,”男生的聲音輕緩地傳進談茵的耳中,“你也不要忘記了。”
談茵知道啊,她當然知道。
她在最該得到愛的年紀,得到過媽媽最豐沛的愛。所以即使後來,青春期的時候遭遇過一些挫折,她也很健康很順利地長大了。
有關媽媽的過往,在媽媽的祭日,經由兒時玩伴的嘴傳進談茵的耳中……
她抿了抿嘴,將頭轉開,幾近麻木的表情終於鬆動。
已經好久、好久,都冇有人向她表達過這些了。
“謝謝。”
這句話被風卷著,模模糊糊地飄過來。
紀聞迦撩起眼皮,神色也跟著平緩下來。他冇有再回話,隻是在心裡想著,她一板一眼的樣子,真像一台零部件精密的儀器,需要人耐心嗬護,仔仔細細地刷油除鏽,才肯運轉起來。
車在小區門口停穩,談茵想起紀聞迦還有下一場,應該不會跟她一起進樓,便率先朝他告彆,推門下車。
繞過車尾,正打算朝著單元門走去。
車後座安然坐著的男生卻探了半顆腦袋出來,微仰著頭問道:“明天幾點?”
也許是他這張臉生得實在精妙,佇立在一旁隻有壞掉的時候才會被人留意到的路燈也變得很明麗。燈光打在他的眉骨上,撒下一片陰影,顯得男生的眉眼更加立體。
注視著她的那雙眼睛,像豹子,又像小貓,藏在陰影裡辯不明情緒。
談茵不由得攥緊了包帶,很懵地問了一句:“啊?”
“這就忘了嗎?”紀聞迦提醒道,“禮物,你明天幾點來找我拿。”
“哦哦!”談茵這才反應過來,她思索了片刻,想著他晚上可能要玩到很晚,明早會補覺,便提議道,“下午兩點,你方便嗎?”
紀聞迦點點頭:“方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