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死要麵子活受罪的香梔,拍著胸脯保證吃掉顧聞山。
野山櫻是山穀裡最懂人類的妖精,因為它長得高大能眺望遠處的山村,自然懂得許多人類道理。
香梔猛猛補習了人類的言行舉止,一步三回頭地邁著人類步伐出發了。
山穀外,金黃遍野。
老話說得好,一場秋雨一場寒。經過三天三夜的暴雨後,山中空氣涼薄濕潤,隻等著颯爽的秋風吹透濕氣。
香梔煩躁不已,飲了她花露的男人氣息越來越稀薄,尋著尋著,她聽到遠處有聲響。
“啊!你嚇我一跳!”
穿著改良軍裝的年輕姑娘,冷不防見到山上下來一名絕豔的女子,穿著舊社會的對襟褂子,還以為碰到了古怪事。
她打量著香梔,香梔也在打量著她。
曹香琴開口問:“同誌,你是山下村子裡的?”
香梔順著她的話說:“是啊。”
曹香琴見她身上的對襟褂子又舊又臟,根本猜想不到掛在野山櫻的樹杈上有些年頭了。隻當做村裡人家冇有布票,穿著舊社會的衣服也是無可奈何的。
曹香琴想要逃離這裡,她忙說:“你能不能幫我個忙?和我換身衣服?我的衣服比你的??”
“行。”香梔是個嬌氣花,舊褂子是粗棉布製的,穿在身上磨得皮疼。她巴不得有人跟她換呢。
她們倆各自找了棵橡樹,躲在後麵交換了衣衫。
香梔見曹香琴重新編著雙尾麻花辮,也學著她的手法飛快地編著,編完後,見到曹香琴將麻花辮甩到肩膀後,衝香梔擺了擺手。
香梔也有模有樣的學著甩在肩膀後,也擺了擺手。
本應該各走各的陽關道,香梔走了冇多遠,順著石階往山腳下走,忽然聽到剛才的女同誌喊她:“喂,你想不想當知青?”
香梔詫異地回頭,還以為曹香琴看出她是個黑戶,抿唇不語。
曹香琴眼珠子一轉,追過來拉著香梔的手,驚愕她手背滑嫩的肌膚同時,哄騙地說:“我是下鄉學習的知青,但我有了意中人,不能去知青大隊報道了。當知青比當農婦強多了,國家還有補助。你要是願意頂替我的身份幫我報道,我給你三元錢。喏,包也給你。”
曹香琴把剛放好的布錢包掏出來,抽出幾張香梔不認得的紙,應該就是野山櫻說的人民幣。
香梔細聲細氣地說:“這也不是長久之事呀。”
曹香琴焦急地哄著她說:“我問過了,大隊那邊冇有照片。你去了簽個字按個手印,然後就在知青點留下來,安排什麼活乾什麼活就行。管吃管住。”
香梔見她身上穿的衣服與那天的男人相似,猜測他興許也在那邊,裝作很好騙的說:“快去追求你的愛情吧,我純當幫你一把。”
曹香琴在地上匆匆寫下自己的名字,讓香梔照著寫了兩遍。村裡人鬥大的字不是一籮筐,曹香琴冇當回事,教會香梔以後,急急忙忙地翻山越嶺地私奔了。
香梔低頭摸著軍裝衣扣,翻來覆去記著“曹香琴”“曹香琴”,隨後提著白得來的布包繼續往山下走。
走著走著她覺得不對勁。
聽野山櫻說過,山下的老百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身份,其中還涉及成分問題,對小花妖來說,多少有些複雜。
但那個可以先不管,需要思考的是曹香琴為什麼在嚴苛的社會條件下寧願流竄,也要把身份給她用?總不該對陌生人突發的好心吧?
野山櫻可說過,一定要防備陌生人呢。香梔感覺有蹊蹺。
她對自己聽從野山櫻的話感到泄氣,磨著牙要把情緒報複在那個臭流氓身上,她吃他的時候一定要細嚼慢咽,叫他醉生夢死,不對,叫他喊破喉嚨也冇人救!
山腳下是縣城裡知青乘換交通工具的站點。
神采飛揚的年輕人歡唱著革命歌曲,明朗燦爛地笑著。
他們等待著山間卡車將他們輸送到省內外各個知青大隊中,五湖四海的分開,這輩子難得再見。
香梔兜裡有曹香琴給她的紙條,可她又不認得字,正在猶豫間,有位年紀大的姐妹一把抽過紙條,將她推向隊伍末尾的卡車上:“你是這輛車的,趕緊上吧!”
香梔坐車跟隨著各個地方轉車而來的知青們,到了需要報道的大隊部。
跟曹香琴說的一樣,她跟著隊伍簽字畫押後,很快又被小隊長點名叫到另外的隊伍裡。
坐上毛驢板車上,同行的五六位新知青都在偷偷打量著香梔。他們比香梔先到大隊裡等待分配,香梔還冇到,“大隊裡來了位仙女”的消息已經不脛而走。
挨著香梔坐的姑娘,是從陝北小縣城過來的知青。她臉上還有被風掃過的暈紅。她偷偷打量著香梔的五官,真是驚為天人。
更讓人驚訝的是,明明經過許多天的奔波到了分配地,香梔身上也與她們不同,乾淨爽利,還有股若有似無的淡香。
小姑娘猜想著“曹香琴”同誌肯定是大城市來的,要麼是京市要麼是滬市,不然怎麼會有如此出眾的氣質。
說不準還是個高中生,穿過布拉吉、去過俱樂部,這次響應號召下鄉援建,實在是位好榜樣。
大字不識幾個的香梔不知道自己引起的轟動,她耳朵裡仔細聽著其他人的交談,雙腿學著對麵的女同誌緊緊並在一起。
進到村子,周圍的景物與山中大有不同。
低矮的平房前晾曬著橫七豎八的衣物,顏色是千篇一律的青黑灰。各家各戶的門前堆著柴火垛和大白菜。路邊水泥杆子上掛著的大喇叭,正在播放著《地道戰》樣板戲原聲。
做大鍋飯的趙嬸子手裡托著一塊大油,路過的村民紛紛行注目禮,目光在大油上麵逗留許久。
“這是給新知青們吃的。”趙嬸子頓了頓說:“晚上集體給你們嗆辣豬皮。”
豬皮算是個葷的,可供銷社出來的豬皮肥肉部分被刮的透明,就算放到湯桶裡煮,未必能出油花。
聊勝於無吧。
每次來新知青總會給些優待,三五天後,優待也會隨著體力勞動而消散。
大鍋飯的年代,在貧下中農環境裡鍛煉,隻有真正吃苦耐勞的人才能吃飽肚子。因為辛苦,城裡孩子下鄉的興頭也會被磨煉一空,勤勞或散漫的本性也會露出來。
而香梔,彆說乾活,她站在簡陋的大通鋪前,難以想象這就是曹香琴說的包吃包住的好地方。
她學著其他人的樣子,找了個地方放下行李。女知青們抓緊時間洗手洗臉,她坐在大通鋪上望著她們發呆。
為了迎接他們的到來,村集體晚上這頓飯菜下了功夫。不但有油水,還打了個蛋花湯。香梔聞了聞覺得蛋花湯的腥氣重,把碗推到一邊。
她旁邊坐著一位胖乎乎的姑娘,這年頭可是少見。她咽了咽吐沫,小聲問香梔:“同誌,你不喝蛋花湯?”
香梔雖然單純但不傻,把蛋花湯推給她說:“你喝吧。”
胖姑娘一下高興起來,憨厚地說:“我叫尤秀,我不白吃你的,明天我幫你乾活。”
村子裡條件艱苦,不是餐餐能喝上雞蛋花的。
香梔正要介紹自己,胖姑娘說:“我知道你叫曹香琴,大家都傳瘋了,說你比樣板戲明星都漂亮呢。”
“那大家都很有眼光嘛。”
香梔作為一朵花兒,對彆人誇她漂亮習以為常,花的本質就要又美又香,大家說的是事實。
而事實證明,隻要不麵對血淋淋殺人如殺小雞崽一樣的男人,她不但不慫,還自信放光芒。
香梔晚飯的蛋花湯冇白給尤秀喝,尤秀裡裡外外跟著香梔,無形中幫她擋掉兩三波想要搭話的男知青。
“這樣就算套好被套了。”尤秀接過香梔捏著的被罩,隻當香梔是被家裡寵愛慣了,不會乾活,雖胖卻靈活地幫著鋪床褥。
香梔跟在她邊上打下手,細心學著。
收拾完大通鋪,香梔和尤秀一起到前麵平房裡參加知青動員學習會。
小隊長講得感慨激昂,輪到每個人發表革命思想時,香梔照葫蘆畫瓢說了幾句車軲轆話,女知青們冇怎麼樣,男知青們率先起哄鼓掌,讓香梔應對過去了。
從前麵平房教室出來,後麵一排就是他們知青休息的地方。中間空的地方有籃球場和兵乓球台,設施雖然老舊,也算齊全。
此時已經有男知青拿著籃球在場上約人打球。
逐漸到了深秋,他們不覺得冷。村子裡冇彆的活動,他們在女知青們的注視下,打得熱火朝天。
其中連番進球的是穿著市輪胎二廠職工球褲的小青年蔣磊,應該有二十一二歲了,抹著了把汗,拒絕了一位女知青的手帕,而是把目光鎖定在香梔身上。
他從冇見過這般膚若凝脂的美人,跟傳聞中一樣,甚至比傳聞得更漂亮。
巴掌大的小臉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一顰一笑,顧盼生輝,天鵝曲線般的脖頸下,是飽滿隆起的胸脯。細腰盈盈一握,雙腿長且直,像是一簇引人想入非非的火焰,灼得他心血翻滾沸騰,舍不得挪開視線。
“喝汽水。”蔣磊話裡冇有詢問的意思,抬了抬下巴徑直將汽水撬開遞給香梔。
大庭廣眾之下,香梔若是接下這瓶汽水,料想到日後的知青生活少不了與他聯係到一處。
有男知青小聲嘀咕:“下手真快。”
蔣磊自認為長得不錯,父母大哥都在輪胎廠,以後他要是能回城就能頂班進到輪胎二廠繼續做工人。
城市戶口、糧本在手,這樣的條件在鄉下談婚論嫁,遊刃有餘。
可惜香梔不是那條“魚”,她是朵挑剔的花兒。
她屏住呼吸不想聞到蔣磊身上的汗酸味,對他提不起胃口。
怎麼同樣是男人,那位筋骨皮肉都散發著迷她吃掉的味道,而這幫男的渾身上下都是餿味呢?
香梔懂得餿味的意思,那就是壞了,吃不得的。
蔣磊舉了半天,見“曹香琴”冇反應。聽著後麵一起打球的男知青們的起哄聲,他羞惱地說:“不想喝就算了。”
他戀戀不舍地走開,發覺還有彆的目光凝視著她,而她渾然不知。
那股視線讓身為男人的都感受到黏膩,他飛快地順著感覺看過去,發覺視線那頭根本冇人。
盯梢?蔣磊第一反應是這個。很快搖了搖頭,嗤笑一聲。
怎麼可能,誰會盯梢一個懵懂天真的小姑娘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