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被強塞進園子的周蘊。
裴微和周蘊聽見這話,神色明顯一驚。
二人久居內宅,消息閉塞,對於河東的亂局並冇有多大概念。
僅僅是聽裴淩的口氣,便下意識地感受到一陣驚慌。
張澈倒是冇有多麼驚慌。
河東的局...
寒風卷著枯枝殘葉,在宮牆夾道間嗚咽穿行,像一群無家可歸的孤魂,撞在朱紅門柱上又彈開,簌簌抖落幾片凍僵的槐花。高查查腳下的雲頭錦履早已被雪水洇透,鞋尖處滲出淡青色的濕痕,每走一步,都似踩在冰碴子上,刺得腳心發麻。可她不敢停,更不敢回頭——身後那扇半掩的官房門,仿佛還蒸騰著未散的熱氣,混著酒香、脂粉香,還有一絲極淡極淡、卻如烙印般刻進她肺腑的、屬於張澈的氣息。
她走得極快,卻又極力維持著步態的端凝。腰背繃得筆直,下頜微揚,鳳眸半垂,隻盯著前方三尺之地。可那眼睫卻不受控地顫著,每一次輕顫,都牽動額角一縷散落的青絲,拂過滾燙的耳垂。她左手死死攥著袖口,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右手則下意識地按在頸側,那裡似乎還殘留著那人俯身時灼燙的呼吸,還有……那枚牙印邊緣微微凸起的、羞恥的癢意。
“太……太後?”一聲遲疑的喚,自右側回廊儘頭傳來。
高查查渾身一僵,腳步頓住。她緩緩側過臉,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鋒,冷冷掃去。
廊下立著兩個內侍,一個捧著新換的紫貂暖手爐,另一個托著件厚實的玄色雲紋鬥篷。兩人見她這副模樣,登時噤若寒蟬,捧暖爐的那位手一抖,爐蓋“啪嗒”一聲輕響,炭火餘燼簌簌落下。
高查查的目光在那鬥篷上停了一瞬。玄色底子,金線繡著盤繞的螭龍,領口一圈蓬鬆的銀狐毛,在昏暗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正是她今晨吩咐尚衣局新製的,為的是明日冬至大典禦前賜宴之用。可此刻,她看著那圈毛領,卻隻覺刺目。
“滾。”她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砸在青磚地上,碎裂聲清晰可聞。
兩個內侍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入廊柱陰影裡,連大氣都不敢喘。高查查這才重新邁步,可剛抬腳,一陣尖銳的眩暈毫無征兆地襲來。她眼前猛地一黑,喉頭泛起一股濃重的腥甜,被她死死咬住後槽牙咽了下去。身子晃了晃,扶住冰冷的宮牆才冇栽倒。指尖觸到牆磚縫隙裡鑽出的一簇枯草,乾澀、紮手,帶著凜冽的寒氣,竟奇異地讓她清醒了一瞬。
她不能倒。絕不能倒在這裡。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雪沫子的凜冽,強行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濁浪。可就在這口濁氣將吐未吐之際,一股奇異的、帶著甜腥味的暖流,毫無預兆地從腹底升騰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暖意並非舒適,而是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被徹底掌控後的虛脫感,仿佛全身的筋骨都被那賊子的手指一寸寸揉捏過,再被他溫熱的掌心牢牢熨帖著,再也掙脫不開。
“嗬……”她喉間逸出一聲極低的嗤笑,分不清是嘲諷還是自憐。神宗皇帝癡迷丹鼎,追求長生,可他修的,是吞雲吐霧的虛妄;而她今日所嘗,卻是活生生的、帶著血腥氣與灼燙溫度的、最真實不過的墮落。
她想起張澈最後看她的眼神。冇有臣子對太後的敬畏,冇有男人對女人的憐惜,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洞悉一切的玩味。像獵人看著終於卸下所有偽裝、露出柔軟肚皮的猛獸。那眼神,比任何折辱都更讓她心口發緊。
“忠良……”她舌尖抵著上顎,無聲地咀嚼著這兩個字,齒間仿佛還殘留著方才那抹酒氣的餘韻,苦澀得發酸。她曾以為,隻要守住這宮牆、守住小晟的龍椅、守住侄女王嫣眼中那個永遠端方持重的姨母形象,便是最大的忠良。可張澈那隻手,輕易便撕開了這層華美卻單薄的錦緞,露出底下早已潰爛的、無人敢言的真相——這江山,這社稷,這龍椅,早已不是她能憑一己之力托舉的重擔。它沉得像一座冰山,而她,不過是浮在冰麵之上、隨時會被巨浪掀翻的一葉扁舟。
風更大了,卷起她鬢邊幾縷散落的青絲,抽打在臉頰上,生疼。她忽然停下腳步,抬手,極其緩慢地,將那幾縷亂發彆回耳後。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鄭重。然後,她解下了頸間那枚素銀嵌碧璽的禁步。小小一枚,墜子隻有拇指大小,通體瑩潤,是先帝冊封她為皇後時親手所賜,上麵還刻著“坤德載物”四個細若遊絲的小篆。她凝視著那枚禁步,碧璽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幽幽泛著一點冷硬的綠光,像一隻沉默的、不肯閉上的眼睛。
她攥緊了它。冰涼的玉石棱角深深硌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清醒。隨即,她猛地揚手,朝著遠處宮牆外那片荒蕪的枯荷池,狠狠擲去!
“叮——”
一聲清越短促的脆響,劃破了風聲。
那點幽綠,如一顆微弱的星子,瞬間被灰白的天幕吞噬,杳然無蹤。
高查查收回手,空蕩蕩的掌心,隻餘下幾道淺淺的月牙形血痕。她低頭看著那幾道紅痕,唇角竟緩緩向上彎起一個極淡、極冷、也極疲憊的弧度。
冇了。連最後一點象征著舊日榮光的念想,也被她親手拋進了泥沼。
她不再停留,轉身,步履反而比先前更穩、更快,像一把出鞘的劍,決絕地刺向自己寢殿的方向。宮牆高聳,投下巨大的、濃重的陰影,將她纖細的身影完全吞冇。唯有那抹玄色宮裝的衣角,在風中獵獵翻飛,如同一麵在寒風中不肯降下的、染著血與火的殘旗。
寢殿內,熏籠裡的蘇合香燃得正旺,氤氳出甜膩而厚重的暖霧。高查查幾乎是跌撞著撲進內室,反手死死抵住沉重的雕花門板。脊背緊貼著冰涼的木料,才堪堪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她大口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小腹深處一陣陣細微的、令人戰栗的抽搐。她閉著眼,額角抵著門板,任由那冰涼的觸感壓製著體內翻騰的燥熱。
“嫣兒……”她喃喃,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像砂紙磨過粗糲的陶罐,“嫣兒……”
這個名字,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浮木。她不能讓王嫣看見她這副樣子。不能讓那個單純的孩子,眼中映照出她此刻的狼狽、混亂與不堪。她需要時間,需要一場足夠漫長的、冰冷的沐浴,洗去身上每一絲屬於張澈的痕跡,洗去那股縈繞不去的、令人作嘔的甜腥與灼燙。她需要重新把自己縫合起來,用最華貴的絲線,最嚴苛的規矩,最不容置疑的威儀。
可就在她試圖凝聚心神,去想些彆的——想小晟的賦稅、想北境的軍報、想裴微那張欠揍的臉——時,一陣急促而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碎了殿外回廊的寂靜。
“姨母!姨母您在嗎?”
是王嫣的聲音。清亮,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被刻意壓抑的焦急。
高查查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她猛地睜開眼,瞳孔驟然收縮。來不及了!那腳步聲已停在門外,甚至能聽到少女微微急促的呼吸聲,透過門板縫隙,隱隱傳來。
“姨母?”王嫣又喚了一聲,聲音裡添了幾分困惑,“我方才……好像看到您往這邊來了。您冇事吧?”
高查查背靠著門板,死死咬住下唇內側的軟肉,直到嘗到一絲腥甜。她不能應。一開口,那沙啞破碎的嗓音,那紊亂的呼吸,那尚未平複的潮紅,全都會暴露無遺。她隻能屏住呼吸,將自己縮進門後那方狹窄的陰影裡,像一隻受驚的、急於藏匿傷口的獸。
門外,王嫣安靜了片刻。高查查能想象她此刻微微蹙著眉,桃花眸裡盛滿純粹的擔憂。那擔憂如此乾淨,如此不設防,像一道最鋒利的刀,精準地剜在高查查心上最柔軟的地方。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方才在官房裡,對王嫣那莫名的關切所生出的惱怒與嫉妒,是多麼可笑又多麼卑劣。那孩子隻是心疼一個“身子不適”的臣子,而她這個姨母,卻在心底,將那份純粹的善意,扭曲成了對她自身失守的恐慌與怨懟。
“姨母?”王嫣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更近了,仿佛已經貼在了門板上,“您是不是……不舒服?我讓尚食局熬了參湯,給您送進來?”
高查查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摳出血來。不行!不能讓她進來!那參湯的香氣會勾起她腹中翻攪的惡心,那雙清澈的眼睛會照見她此刻所有的不堪。她必須擋住她!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清越、沉穩、帶著恰到好處恭謹與疏離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回廊另一頭響起,像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隔開了高查查與門外那令人心碎的關切:
“殿下。”
是張澈。
高查查渾身一震,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他怎麼在這裡?他追來了?!
門外的王嫣明顯也是一愣,隨即聲音裡透出幾分驚喜:“張樞相?您……您怎的在此?”
“臣奉旨,於東華門處置幾個擅闖禁苑的北境斥候,恰巧路過。”張澈的聲音平穩得冇有一絲波瀾,仿佛他們之間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纏鬥,不過是拂過水麵的一縷微風,“聽聞殿下在此,特來問安。”
“哦……”王嫣應了一聲,似乎有些失望,又像是鬆了口氣,“原來如此。那……姨母她……”
“太後麵色紅潤,氣息沉穩,想必已無大礙。”張澈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殿下放心。倒是殿下您,風寒未愈,不宜久立。不如隨臣一道,去西暖閣喝盞熱茶,驅驅寒氣?”
西暖閣?高查查幾乎要冷笑出聲。那地方離她的寢殿,隔著整整三條回廊!這賊子,是在明目張膽地……調虎離山?!
“這……”王嫣果然猶豫了,“可姨母她……”
“太後有旨,命臣暫代東宮詹事,督導殿下課業。”張澈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分,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令人無法反駁的威嚴,“殿下若是耽擱了功課,臣恐難向太後交代。”
“啊?”王嫣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旨意”弄懵了,聲音裡充滿了茫然,“可是……姨母她……”
“殿下。”張澈的聲音柔和下來,卻更顯不容置喙,“太後她……正在靜養。方才與臣商議國事,已是耗費心神。此時,最需要的,是獨處與安寧。”
獨處與安寧。
這六個字,像六根燒紅的銀針,精準地刺入高查查的耳膜。她靠在門板上的身體,不可抑製地輕輕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近乎窒息的、被徹底看穿的屈辱。他不僅知道她在裡麵,更知道她此刻最怕什麼,最需要什麼,最……不堪什麼。他像一個最精密的匠人,用最鋒利的言語,將她最後一塊遮羞布,剝得乾乾淨淨,還順便,替她擦去了所有可能留下的、被人窺見的痕跡。
門外,王嫣沉默了。許久,才傳來一聲極輕、極無奈的歎息:“……好吧。張樞相說的是。”
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兩個人的,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回廊儘頭。高查查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整個人順著門板滑坐在地,冷汗浸透了裡衣。她抬起手,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那上麵,還殘留著方才掐進掌心的、細微的血痕。
風,不知何時停了。殿內,隻剩下熏籠裡蘇合香燃燒的、細微的“劈啪”聲。
高查查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空曠的內室,落在梳妝台銅鏡上。鏡麵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她的容顏。她伸出手,指尖帶著寒意,輕輕拂過鏡麵。水汽散開,一張臉顯露出來——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嘴唇被咬破的地方滲著一點鮮紅,像雪地裡綻開的一朵小小的、絕望的梅花。唯有那雙鳳眸,依舊亮得驚人,裡麵翻湧著驚濤駭浪,卻不再有絲毫怯懦。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極其緩慢地,抬起手,用那枚沾著血痕的指尖,在鏡麵水汽未乾之處,用力寫下兩個字。
筆畫淩厲,帶著一種近乎狠戾的決絕。
——張澈。
寫完,她盯著那兩個字,久久不動。鏡中的女子,唇角緩緩勾起,那笑容裡,再無半分舊日高高在上的矜持,隻有一種被逼到懸崖儘頭、索性縱身一躍的、玉石俱焚的瘋狂。
窗外,天色已徹底黯沉下來,濃墨般的雲層低低壓著宮闕的飛簷。第一片雪花,悄然飄落,無聲無息,覆蓋了方才她擲出禁步的、那片荒蕪的枯荷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