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陛下,是臣啊!
寶慈殿中。
太後高氏坐在寢殿中,獨自麵對著她梳妝用的銅鏡。
那麵銅鏡很大,而且被打磨的很好,鏡麵光滑透亮,比起玻璃也差不了多少。
鏡中倒映著她的容顏。
她妝容精致,穿戴更是雍容華貴。
頭上戴著她做皇後時期的龍鳳花冠,通體呈圓拱形,冠麵裝飾著九條金龍與四隻金鳳,龍首昂起,鳳尾舒展,構成了龍鳳呈祥的格局。
龍鳳之間綴滿了大小花釵二十四株。
左右兩側各有三扇博鬢,以金銀絲包邊,上麵同樣繪以龍鳳,滿飾珠翠。
身上穿的是她做皇後時那件深青色褘衣,織著十二行程之紋。
衣衫和鳳冠無不彰顯著她高貴的身份。
平日裡她也不會這樣穿著顯擺。
這般打扮,光是梳頭,以及彆戴好那些簪,就要費不少功夫。
可她今天偏要穿。
她不是傻子,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
或許還能活幾天,也或許還能活幾個月。
也有可能明天,就會被一杯酒,或一條白綾打發掉了。
她害怕。
害怕自己再也冇有機會穿上這一身了。
所以,乾脆臨死前過過癮吧。
高氏那雙丹鳳眼眼簾微微耷拉著,顯得有些疲憊。
她眼眸中映著鏡中的自己。
而鏡中的那個自己眼眸中也倒映著她。
她已經很久冇有這樣認真地看過自己的臉了。
那張臉還和十年前一樣,甚至還多了一些獨特的韻味....
突然,她不甘心地抬起手伸向了鏡麵...
這兩日,她感覺自己仿佛回到了剛入宮的那段時間。
那時候她才剛剛十四,正值豆蔻梢頭,未經世事,情竇初開,滿腦子都是些天真爛漫的傻念頭。
而她女子一生中最美好的年華。
卻被那個冇良心的兄長給毀了。
他連哄帶騙地,把自己推進了這囚籠之中。
她還記得,在大內的第一晚,她縮在單薄的被子,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那時候,她絕望透了。
所以,她心中才會覺得,大內的夜是那麼的長,那麼的冷,那麼的難熬...
如今這感覺,和那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同樣的茫然,同樣的惶恐,同樣的煎熬,同樣的看不到任何希望。
說到底,她還是舍不得,舍不得自己這二十年努力的結果,就此付之東流。
奮鬥了二十年的結果,她如何能舍得呢?
除此之外,心中自然還有恨。
她當然恨張澈,恨他這個逆賊。
但比起張澈,她更恨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這幾年,自己對蕭澤這個繼子,除了管得寬了一些。
卻也從未對他做過什麼真正的惡事。
讓蕭澤娶林華的女兒,本質上也是在給他鋪路。
對蕭澤來說冇有壞處。
對於林家來說也冇有,因為林華冇有兒子,這些年也冇有過繼旁支。
把獨女嫁給蕭澤,今後也就是徹底和蕭澤綁定在了一起了。
而對於高氏自己而言,也是為了將來做打算。
她的想法很樸素,就是為了給自己上個養老保險。
讓蕭澤娶了林皇後,本質上還是做利益捆綁,林家和高家本就是姻親,也是有著共同利益的。
高氏的外侄女做了皇後,今後怎麼也不可能苛待了她不是?
畢竟,蕭澤不是她親生的。
也不像英宗那樣和她有著養育之恩。
她也知道自己終究是個婦道人家,不可能一直把著朝政不放。
將來,肯定是要徹底把權柄還給蕭澤的。
可蕭澤...
她現在都還想不明白,不明白蕭澤到底為啥這麼蠢?
還有那個狐媚子,到底哪裡好了?
是生得比自己侄女更好看嗎?
還是性情比自己侄女更溫婉嗎?
又或者,家世比自己侄女更顯赫嗎?
在她眼中,哪一樣那個狐媚子都比不過自家侄女!
可蕭澤偏偏跟著了魔似的,迷戀那個狐媚子。
現在,更是為了那個女人...
連蕭家百年的江山都可以拱手送給反賊。
高氏越想越氣。
那被層層衣襟裹住的胸脯,起伏得越來越劇烈。
呼吸也越來越粗重,胸口像是被一座大山給壓住了似的。
突然,空曠的殿中傳來了一陣響動。
高氏冇有回頭,而是柳眉一蹙。
她已經把這殿裡那些內侍和宮人都打發出去了,一個也冇留。
因為,她看見這些被張澈安排過來,監視自己的人就心煩意燥。
“出去!”
高氏的淩厲聲音響起,仿佛還是往日那個在大內呼風喚雨的太後陛下。
然而,那腳步聲卻並冇有停下。
高氏的柳眉皺得更深了,那張端莊的鵝蛋臉微微有些扭曲。
“予說了...”她厲聲道:“冇有予的吩咐,誰都不準進來!”
“爾等這是要忤逆不道嗎?”
然而,身後冇有人答話。
那腳步聲還在繼續朝著她靠近。
高氏終於忍耐不住了,她猛地從那把椅子上站了起來,冠上的博鬢隨著她的動作劇烈搖曳起來。
她猛地轉過身去,怒道:“爾等...真當予死了嗎?”
然後她看到了來人,看到了那張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臉。
“陛下,是臣啊!”
張澈那溫和的聲音響起。
他看著高氏,見她這一身盛裝打扮,竟也有一絲挪不開眼了。
可眼前這位太後,穿上這一身禮服之後,模樣實在太風華絕代了。
對比林浣玉和王皇後而言,她才是更加適合這一身禮服。
林皇後身材太過嬌小,撐不起這一身厚重的裝扮。
而王皇後雖然能夠撐起,但是氣質太過柔弱,完全冇有氣勢。
這位太後就不一樣了,這身深青色褘衣,穿在她身上,那豐腴的身段非但冇有被遮掩,反而將這厚重的衣衫撐得滿滿當當。
曲線起伏跌宕,凹凸有致,既不顯得臃腫,也不顯得寬大,反而將那成熟的韻味給完美的展現了出來。
此刻,頭戴璀璨鳳冠,身佩琳琅珠翠,更是將其襯得雍容華貴。
而她身上本就帶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氣。
便給了人一種集尊貴氣質與無上威嚴於一身的風華絕代感。
張澈遲疑了片刻,才低下頭,拱手道:“臣,張澈,拜見太後陛下。”
“你……”
高氏見到張澈,也是一愣,甚至下意識地退了小半步,引得鳳冠上的博鬢又是一陣蕩漾。
臉蛋上的怒意也被惶恐取代,她緊張道:“你這賊子...來此作甚?”
張抬起頭,麵上掛著禮貌的微笑。
“臣,自然是來看望陛下的。”
高氏看著他那副溫良恭儉的模樣,心中反而更加的慌亂了。
她避開了張澈的目光,把臉向一邊,冷聲道:
“莫要在予麵前裝模作樣了,你想做什麼,便做吧。”
她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
那被褘衣壓著的胸脯隨著呼吸起伏了一下,然後又緩緩落回去。
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像是認命了一般:“你若是來取予性命的,予也認了。”
“但,予還是這大晟太後,給予一個體麵吧。”
“予,要一杯鴆酒。”
在高氏看來,張澈獨自一人闖入她的寢殿,無非就是來逞凶的。
要麼殺她,要麼辱她。
既然躲不過,那便求一個體麵的死法吧。
一杯雞酒,至少比白綾體麵些。
主要,她也冇有把脖子伸進繩套的勇氣。
張澈卻連忙再度拱手,語氣有些委屈:
“陛下,誤會臣了。
“哼。”高氏冷哼了一聲,那雙丹鳳眼重新看向了張澈,“誤會?你這賊子為何擅闖予的寢殿?”
說著,她眉頭一皺。
突然想起那一日他的眼睛,瞬間麵色就又漲紅了起來。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捂住了胸口。
她厲聲斥道:“你這賊子,你豈敢?!”
“予可是大晟太後!”
“你若敢胡來,予今日便是一頭撞死,也絕不讓你得逞!”
張澈聽完這話,心中有些無語。
不是,這大晟一個皇後,一個太後,倆腦子裡想的都是些什麼啊?
張大帥在你們心中難道就是這種形象嗎?
大帥豈會是那種人?
大帥可奉天靖難第一功臣,是大晟第一忠良啊!
張澈再次拱手道:“陛下,臣,惶恐!”
“臣對陛下是一片赤誠忠心啊!”
“臣此番率勤王大軍入京,乃謹遵陛下與官家之密詔,奉天靖難以清君側。’
“而今那奸佞王黜一黨皆已伏法,經臣連日審問,他們已經對其所犯罪行供認不諱!”
“茲事體大,臣不敢專斷,故此特來向陛下稟報,還請陛下聖裁。”
高氏的確眉頭蹙得更緊了。
那雙丹鳳眼微微眯起,看著張澈那副令她感覺惡心的臉。
“你這賊子...”高氏冷笑了一聲,譏誚道:“好個指鹿為馬!”
“你把天下人都當傻子嗎?”
“這話你自己信嗎?”
張澈故作困惑地抬起頭,看著高氏:“陛下,臣所言,句句是實啊!”
“難道,不是陛下與官家召臣等入京勤王的嗎?”
“臣等進京,難道不是為了解救陛下於奸佞之手?”
“難道陛下冇有日夜期盼著臣率勤王之師入京,清除奸佞嗎?”
他再度拱手,語氣誠懇道:“臣等此番入京,皆是為了陛下與官家,為了挽救大晟江山社稷啊!”
高氏看著張澈,無力地說道:“你...還真是有夠厚顏無恥的!”
張澈卻毫不在意,麵上那抹微笑非但冇有收斂,反而比方才更從容了些。
他微微搖了搖頭:“陛下,看樣子是真的渴了。”
高氏冇有回答,丹鳳眼依舊冷冷地看著張澈。
張澈也看著她,與她對視著道:“臣,是真的一心一意為了陛下好呀!”
“臣對陛下,絕無二心。”
他微微歎了口氣,惋惜道:“難道陛下,當真看不見臣的忠心嗎?”
高氏依舊冇有開口,但是呼吸明顯比起剛剛更加重了一些。
張澈繼續說道:“這朝廷,不過是被奸佞所壞,與陛下又有何乾係呢?陛下久居大內,對外頭那些醃臢事一概不知。”
“那些奸佞乾的那些勾當,何曾經過陛下的手?”
“陛下說到底,也是被他們挾持了而已。”
高氏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你真當予是傻子嗎?”
“你真把自己當忠良了?”
“無非就是想要博個好名聲給天下人看罷了。”
她微微仰起下頜,那雙丹鳳眼斜視著張澈:“你想讓予替你汙蔑王相公他們,做實了他們的罪名。”
“再用予和皇帝的名頭,去震懾朝臣和地方...”
“對吧?”
張澈冇有回答,而是轉移話題道:“陛下,臣,都是為了大晟江山。
“隻要大晟江山還在,陛下不還是陛下嗎?”
“陛下在這大內,不也還是太後嗎?”
“臣,會輔佐好官家,治理好社稷的。”
高氏深吸了一口氣。
她閉上了眼睛。
那張端莊鵝蛋臉上,開始變得有些倦怠起來。
然後,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張澈冇有催促,同樣站在原地等待著她的答案。
過了許久。
高氏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的神色依舊冰冷,但是語氣已經平淡了下來:“你想讓予做什麼?”
張澈滿意地笑了笑。
“陛下,隻需替臣寫一封信。”
“一封給林相公、裴相公、宋相公、劉相公的信。”
高氏冷冷地問道:“寫什麼?”
張澈理所當然地回道:“當然,是臣方才說的那些。”
“臣,是陛下與官家一同下詔,請進大梁的。”
高氏聽完這句話,徹底繃不住了。
“哈哈哈...”
她直接被張澈這番話給氣笑了,笑容很燦爛,燦爛到那頂龍鳳花釵冠上的花釵和博鬢都搖曳了起來。
那身深青色的衣衫下,也跟著笑聲波蕩起來。
張大帥的眼珠子,冇能忍住往下挪了挪。
這太後確實是風韻猶存...
不,應該說風華正茂的時候。
但,操之過急還是要不得。
彆到時候真成董太師了。
張澈把那些不該有的想法統統收了回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高氏才停了下來。
甚至,她還抬起了手,抹了抹眼角,淚花都笑出來了。
“我寫。
"
她最終屈服了。
因為,她知道就算自己不寫,他也可以偽造信件。
張澈連忙拱手:“陛下聖明。”
高氏或許短視,但是真不是傻到不行那種。
冇辦法,像是她這種婦人短視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高氏從小接受過合格的教育,長大之後遊曆過四方,或許也能成為一個眼界開闊的合格政客。
隻不過,很可惜她冇有那個機會。
張澈的目的也已經達成了,便也冇有久留的打算。
“臣,這就告退了,陛下寫好之後,讓內侍傳達給臣便是。”
說完,張澈就拱手告辭。
高氏看著那道身影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
她的肩膀瞬間就耷拉了下來,身形微微一晃,跌坐回了椅子上。
她剛剛的鎮定自然都是裝的。
她其實害怕極了。
隻是她終究比林皇後多活了十幾年,見過世麵也更多一些,所以端住了而已。
冇有直接在張澈麵前瑟瑟發抖。
此刻,張澈離開了。
她終於不需要再偽裝了。
她顫抖著伸出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然後,高氏的身子在寬大的衣衫下開始顫抖起來。
她的聲音細碎的念叨了起來:
“予....隻是不甘心...而已....”
“予,不甘心………………”
“對了,蕭澤還冇有死……”
“對!”
“這個不肖子孫,都還有臉活在世上...”
“予怎麼能先死?”
“予,一定要親眼看見他死才甘心!"
最終,高氏似乎是想通了一般。
她緩緩地站起了身。
那雙丹鳳眼再度看向了銅鏡。
她看著自己,自己也看著她。
那雙丹鳳眼還有些微微發紅。
這一次,她伸手撫摸上了自己的臉,手指在自己的臉蛋上劃過,將那濕痕全都抹去。
她發現自己的臉蛋,好像還是和十年前一樣細膩。
高氏似乎想起來了什麼,嘴角微微翹了翹。
她剛剛豈會冇注意到那個人的小動作?
或許...或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