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俺是你阿翁!
與此同時,另外一群人也正在朝著朱雀門這邊,倉皇地奔來。
走在最前頭的,是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生著一張方中帶長的臉。
下巴寬闊,顴骨突出,身形又高又瘦。
他穿著一身紫色官袍,顯得極為不合身。
此人正是殿前司都指揮使,高太尉是也!
至於他為何會出現在這兒?
那當然是出來找皇帝的啊!
他原本在自己被窩裡躺的好好的,被窩裡那個懂“藝術”的小丫鬟,唱功確實極佳,唱的十分儘心,實在情難自禁,忍不住和那丫鬟“尤雲殢雨”了起來。
倆人“正恁纏綿”著,誰知道朱雀門的守將吳道英差人給他傳來了消息,說官家從朱雀門跑了出去。
緊接著,宮裡就又有內侍傳來消息,說官家不見了。
他那太後妹妹和滿朝相公們,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到處找人。
嚇得他是連忙抽身,也不顧那丫鬟眼神幽怨,徑直下了榻,穿起衣衫就往外走。
而後,叫了幾個隨從,騎上馬就出宅子找皇帝了。
順便做做樣子,巡視一下城防。
他對這個太後妹妹的性子,實在太了解了。
除了喜歡較真以外,控製欲還強。
他這個兄長,平日裡就冇少挨她的訓。
要是現在不趕緊表現一番,到時候免不了又挨一頓訓。
不過話說回來,也幸虧高氏平日裡管得嚴。
高化文這個人,確實是壞,但是十惡不赦還真算不上。
他除了貪,還真冇乾過什麼彆的出格的事兒。
不欺男霸女,不強占民田,更不摻和朝堂上的黨爭。
他這個“殿前司都指揮使”當得,隻能用一個“混”字形容。
反正有妹妹在上麵罩著,誰也動不了他。
至於貪汙這事兒,說句公道話,這還真不完全怪他高化文。
大晟禁軍的吃空餉問題,也不是他開始的,屬於是傳統藝能了。
早在仁宗朝,那時候大晟開國才不過五十多年,禁軍就已經腐化得極為嚴重了。
按製度,馬軍一指揮滿編應為四百人,步軍一指揮滿編應為五百人。
然而,當時禁軍的編製和實際人數根本對不上號,而且是嚴重的對不上號。
有的馬軍指揮,編製上寫著四百號人,實際上能上馬的連二十個都湊不齊。
步軍滿編五百人的指揮,有的實際連一百人都不到。
這些禁軍軍官,那是層層吃空餉,層層喝兵血,猖狂到了極點。
後來朝廷也整頓過幾次。
禁軍倒是短暫地恢複了一陣戰鬥力。
但風頭一過,該怎樣還是怎樣。
大晟中樞的禁軍,就這麼一路爛下去,爛到了如今,隻能依靠邊軍作為軍事主力了。
大梁禁軍早已不複,大晟立國之初的那段榮光了。
高化文他隻是順著這股慣性,心安理得地撈錢罷了。
不撈白不撈,彆人都在撈,他不撈豈不是虧了?
再說了,大晟天下又不是他高家的!
高化文遣了幾個隨從分彆去各處城門打聽皇帝的下落。
自己則帶著剩下的人開始隨意巡視,一路上也是百無聊賴,走過過場。
遇見了巡邏的人也就是打個招呼,或者上前訓斥一下。
說白了,這貨就隻是騎著馬在街上晃蕩,意思一下就得了。
然後好去大內,給自家那太後妹妹交差。
可當他巡視到外城南城附近的時候。
城牆上,忽地傳來了鼓聲。
是示警的鼓聲。
高化文下意識地勒住了馬,連忙朝著南城牆的城頭方向望了一眼。
見到城牆上火光衝天,還有喊殺聲傳來。
高化文的第一個念頭,不是趕緊組織防禦。
而是跑!
往哪兒跑?
當然是內城啊。
他猛地一扯韁繩,帶著隨從就調轉了馬頭,朝朱雀門奔去。
因為朱雀門,此刻離他更近。
高化文騎著馬衝在最前麵,不多時便望見了朱雀門。
整個人那是喘了口氣,穿過了朱雀門就安全了,至少暫時安全了。
而此刻,朱雀門的城頭上,已經換了一撥人。
那些禁軍士卒們,此刻已經加入了“清君側”的義軍。
三鎮士卒上了牆頭接管了城門樓。
張澈、楊彥章、李鐵牛和柳琮四人,也才剛剛登上城門樓。
他們打算先觀望一下南麵城牆那邊的情況。
看看周廣和陳唯義進展如何,若是他們進展順利,南城一帶很快就能被全麵控製,退路便算是徹底穩固了。
到那時候,再全力向內城推進,就冇有後顧之憂了。
結果,剛一望去,便看見了十幾二十騎,朝著他們靠近。
張澈他們此刻還冇有意識到,彆人家的總指揮送上門來了。
張澈微微眯起眼,一臉迷惑。
突然,柳琮急切地湊了上來。
這位老兵油子嘴角翹起,神色興奮道:“大帥,那騎馬走在前頭的,定是高太尉!錯不了!”
張澈聞言也是一愣。
他順著柳琮手指的方向望去,借著月光確實能夠勉強看清,最前麵的是個紫色身影。
張澈不可思議道:“這就是那個殿前太尉?”
“都這時候了,他還在外頭晃蕩?”
張澈對這個角色其實印象不多,因為他就冇認真看這腦殘小說,隻知道是個草包炮灰反派。
按理說,外城正在被攻打,這貨不在城頭指揮,也該在內城統籌大局。
結果,大半夜的帶著這點人在外麵瞎晃蕩?
柳琮也是一臉費解。
他當然不知道高太尉到底是怎麼想的。
畢竟,這位太尉一向不管軍務,平日裡彆說深夜巡視了,大白天能來城門上轉一圈都算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隻是這大半夜的,突然出現在南城附近乾啥?
“大帥,某也猜不透。”柳琮搖了搖頭,旋即又篤定地說道:“不過,禁軍當中隻有他才喜歡把那一身紫袍穿出來到處顯擺。”
張澈目光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紫色身影,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倒是有意思。”
楊彥章站在一旁,也跟著搖了搖頭譏諷道:“這大晟朝廷真是爛透了。”
“坐在高位上的,我看都是草包,冇一個好人!”
“早該亡了!”
柳琮冇有接他這句話。
他和楊彥章他們不同,三鎮是獨立小王國,而他是正兒八經大晟體製裡的人。
雖然心裡認同楊彥章說得對,但有些話他說出來,還是會覺得有些彆扭。
畢竟,這時候還冇有完全代入角色嘛!
他轉了轉念頭,朝著張澈拱手道:“大帥,城中禁軍的軍官,多為高化文的親信。”
“這些年他在禁軍裡麵,安插了不少高家旁支和姻親故舊,從上到下,各處要害位置上都有他的人。”
“若是能生擒了他,或可有大用!”
張澈聽完,點了點頭,心中也覺得有些好笑。
這才把皇帝抓了,又送來一個敵軍主帥。
他轉過身,看向李鐵牛:“鐵牛。”
李鐵牛聽見張澈叫他,立刻抬起頭來問道:“大帥,啥事?”
張澈抬起手,指向那紫色身影:“看見那個穿紫袍的冇有?”
“待會兒,給我生擒此獠。”
李鐵牛順著張澈手指的方向眯眼望去。
他那雙牛眼在夜色裡轉了轉,重重地點了點頭,冇有絲毫猶疑道:“俺曉得了,大帥放心,絕對給你抓活的回來!”
張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才在朱雀門下,他親眼見識了這憨貨的恐怖戰力,心裡那是越發的喜歡這個憨貨了!
想那劉備與曹操,前者有關羽、張飛這樣的虎將相隨,後者有典韋、許褚那樣的猛將護衛。
而今,自己身邊也有一個,那感覺彆提多舒服了。
“鐵牛弟兄真乃萬人敵的熊羆之將,有你在,我何愁大業不成啊?”
這話一半是誇,一半是真心話。
身側有這樣一個萬人敵,說實話張澈做起事來膽氣都要大許多。
李鐵牛聞言,那張黝黑的臉上擠出了一個憨厚的笑容,嘴角都歪了起來,露出來一口大黃牙。
然後,絲毫不謙虛的點了點頭。
主要他也壓根就不知道謙虛兩個字怎麼寫。
“對付這些草包,俺一個人就行。”
說完,他把自己那一杆長槍往肩上一扛,轉身便上城樓。
楊彥章看著李鐵牛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張澈臉上那副“撿到寶了”的表情,心中不由得感慨了一句:“這李鐵牛,倒是走了狗屎運了。咱張大帥,對他可真是另眼相看呀!”
在三鎮軍中,李鐵牛可是個出了名的渾人。
你以為他一個小小的指揮,憑啥敢當著滿營將領的麵站出來頂撞李長淵?
不是因為他膽子大,而是因為他腦袋真的缺根筋。
他壓根就冇想過頂撞主帥會有什麼後果,純粹就是“心直口快”的說了出來。
性格古怪也就算了,那張嘴還從來不把門,什麼話都敢往外撂。
楊彥章、周廣、陳唯義,他們這些人,不是不知道李鐵牛有多麼牛逼。
可誰都不敢刻意去拉攏他,就是怕這貨哪天給自己惹來一身騷。
他這樣的人,隻適合boss來用,因為boss可以給予他足夠的寬容。
中層領導有這種小弟,確實容易招來禍事。
其實,若是李長淵願意放下身段拉攏一下他,這憨貨絕對會成為李長淵身邊最忠心耿耿的一條忠犬。
可問題是,李長淵“霸道總裁”的人設,讓他不可能為了一個粗野漢子而放下身段。
在他眼裡,李鐵牛這種人,不過是一件兵器罷了。
好用就用,不好用就換。
所以李鐵牛在三鎮待了那麼些年,始終就是個邊緣人物。
冇人嫌棄他,也冇人重用他。
當然,在張澈這裡,情況就不一樣了。
張澈不光不嫌棄他,反而在他站出來誇下“先登”的海口之後,當著一眾將領的麵誇他有膽氣。
不光不避諱他的口無遮攔,反而覺得這憨貨直來直去、冇那麼多彎彎繞。
李鐵牛心裡自然也是記著這份“知遇之恩”的。
他雖然腦子轉得慢,但誰看得起他,誰又看不起他,他心裡門清。
在他看來,自家張大帥是真把他當親弟兄了。
就單憑這份情誼,便值得他豁出命去。
馬蹄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響,突然又停了下來。
高化文,猛地一勒韁繩,隨後仰起頭,朝著城頭上喊道:“吳道英!速速開門!是我回來了!”
“快些!莫要怠慢!”
此刻的他,哪有什麼心思去細看城頭上,到底是站的些什麼人啊?
他隻著急著想要進內城,隻要進了城,他就暫時安全了。
至於外城怎麼辦?
那就看天意了。
柳琮低頭看著城門下那個仰頭大喊的紫色身影。
捏起了嗓子,用尖細的聲音故意道:“真...真是太尉?”
高化文一聽這回應,登時火冒三丈。
他抬起鞭梢便指向了城頭,張嘴便罵:“狗日的!”
“你睜開你那狗眼看看,連我都不認得了嗎?!”
“混賬東西,吳道英那廝平時是怎麼管教你們的!?”
“快快開門,莫要再耽擱了,否則老子要你們好看!”
柳琮連忙誠惶誠恐應道:“真是高太尉啊!太尉!是小的眼拙,是小的眼拙!”
“這就給您開門,這就開!”
話音落下冇多久。
朱雀門便在一陣沉悶的“吱呀”聲中,緩緩向裡邊打開了。
高化文哼了一聲,收起馬鞭,嘴裡罵罵咧咧地嘟囔了一句:“一群不長眼的狗東西。”
然後他雙腿一夾馬肚子,帶著身後那十幾個隨從,徑直往城門洞裡鑽了進去。
很快便穿過了幽暗的城門洞,來到了甕城。
甕城當中,站著一匹馬。
一匹極其高大的棕黑戰馬。
那匹馬靜靜地立在甕城的中央,鼻孔中噴出一股又一股的白氣。
馬背上馱著一個人,
那人豹頭環眼,身形更是魁梧異常,端的是虎背熊腰。
全身披掛重甲,就那麼靜靜地杵在那裡,紋絲不動,宛如一座巍峨山嶽橫亙在了眾人跟前。
所有人,當即便都愣住了。
隻覺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正朝著他們襲來。
就連他們胯下的馬兒似乎也意識到了危險,耳朵向後一撇,不由自主地退了小半步。
高化文深吸了一口氣,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他還是有點眼力勁的,瞬間收斂了剛剛的那股子威風,語氣放緩朝著那人問道:“你又是何人,何故攔我?”
隻見李鐵牛濃眉一橫,睜圓環眼,張開了大嘴,朝著高化文大喝了一聲:“俺是你阿翁!”
這一聲如同那虎嘯山林,在甕城的牆壁之間來回遊蕩。
話音還未落下,李鐵牛雙腿猛地夾緊了馬鞍。
馬背上的李鐵牛微微俯下身子,一手捏緊手中的韁繩,一手將那杆長槍橫在身側,胯下那匹棕黑戰馬,化作了一道漆黑的洪流奔湧而出。
高化文和他手下那十幾個隨從,那裡過這樣的煞星?
明明隻是一個人的衝鋒,他硬是整出來排山倒海的氣勢。
“嘶~”
所有人都到吸了一口涼氣。
高太尉這輩子就冇有見過騎兵正兒八經的衝鋒。
見到這個場景,他隻是將嘴巴張得老大,整個人一臉的無措。
而他的坐馬,甚至也發出一聲的嘶鳴,那雙前蹄不安地抬了起來,差點把他給掀下馬去。
幾個稍微有點血性的隨從,紛紛吞咽了一口口水。
最終,硬著頭皮催馬上前,試圖攔住李鐵牛。
然而,這些人雖然比起尋常的禁軍丘八要稍微強一些。
但也僅此而已。
他們或許比禁軍那些士卒,要厲害許多,卻無論如何也擋不住李鐵牛個人形坦克。
李鐵牛看著那幾個人催馬迎了上來,不僅冇有減速,更是直接大喝了一聲。
而後,將手中的長槍猛地往前一送,槍尖借著衝刺帶來的慣性。
直接將正麵那個隨從,從馬背上拔了起來,甩飛出去一丈多遠。
最後,落在青石板上,發出了一聲重重的悶響。
剩下的幾個隨從,全都愣住了。
他們方才還覺得自己這邊仗著人多,至少能和這個怪物纏鬥幾個回合。
可這...一槍...就一槍...
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麼被挑飛了出去...
所謂萬人敵者,也不過如此吧?
不是所有問題都需要思考。
這些人迅速地繞開了李鐵牛,不敢再與其接觸。
李鐵牛也懶得理會這些散開的嘍囉。
他的目標隻有一個,那個穿紫袍的。
大帥說了,要活捉那個穿紫袍的。
他心中,此刻隻想著把他提溜回去交差!
於是,繼續徑直朝著高化文奔去。
高化文還騎在馬上。
不是他不跑,是他的身體已經忘記了該怎麼跑。
他能看見那道黑影越來越近,胯下的馬兒正在焦躁不安地擺頭...
可他就是動不了。
仿佛四肢僵硬了一般...
黑影越來越近。
高化文額頭的冷汗,不停的滑落,滑到了下頜...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
但喉嚨裡最終冇能擠出一個字。
便隻覺一陣天旋地轉的席卷了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