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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八章 產線出了點兒問題

2026-10-16 作者: 路大頭

蘇念念回過頭去,說話的人穿著一身廚師的裝束,看樣式,好像就是“寶島美食”那個攤位的師傅。

他旁邊還站著一男一女兩位老人。

來不及思考打招呼的人是誰,蘇念念的腦子裡快速轉了一圈話裡的意思...

韓路一冇理章聞鐸臉上那副仿佛剛被雷劈過的表情,反而伸手點了點桌上攤開的筆記本——那上麵還潦草地畫著幾條箭頭,連著“社會世界模型”“智能體集群”“行為歸因”幾個詞,旁邊用紅筆圈了三個問號。他指尖在“數據閉環”四個字上輕輕叩了兩下,聲音很穩:“不是做遊戲。是做一個‘數據沙盒’。”

章聞鐸喉結動了動,冇說話。

韓路一抬眼,目光掃過張彪一和劉彧,最後落回章聞鐸臉上:“你剛才說,要監控真人輸入輸出、心率、腦電波?要封閉環境、信息可控、行為全量采集——這些條件,現實中一個都難滿足。但遊戲呢?玩家每秒點擊、移動軌跡、停留時長、組隊關係、交易頻次、聊天關鍵詞、甚至死亡回放時長……全是結構化埋點。服務器日誌比人腦還誠實,不撒謊、不掩飾、不事後合理化。它隻記錄發生了什麼,不解釋為什麼發生。”

他頓了頓,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A4紙,展開推到章聞鐸麵前。

紙上是一頁簡陋的產品框架圖,手寫體,字跡遒勁有力,右上角還畫了個歪斜的骷髏頭圖標——那是韓路一的習慣,重要項目總用骷髏標記風險點。

“名字先叫‘視界沙盒’。”韓路一指了指標題,“不是MMORPG,也不是開放世界。是輕量級、高密度、強規則驅動的多人在線模擬係統。核心就三條:第一,所有玩家必須綁定實名身份證與手機號;第二,注冊即簽署《行為數據授權協議》,明確說明數據將用於AI社會模型訓練,且經脫敏處理後僅用於科研目的,不作商業畫像或用戶追蹤;第三,係統內禁止任何形式的AI外掛、腳本、宏命令——所有操作必須由真人實時完成。”

章聞鐸盯著那頁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邊。“綁定實名……授權協議……”他喃喃重複,“這合規嗎?網信辦去年剛發的《生成式AI服務管理暫行辦法》第二十三條明確寫了,用於訓練的數據必須‘來源合法、標注清晰、用途限定’……”

“所以才需要中投背書。”韓路一打斷他,側頭看向章聞鐸身後站著的趙文淵,“老趙,你回頭帶法務和中投合規部碰個頭。協議模板我讓劉彧擬初稿,但法律效力必須經得起審計抽查。我們不做灰色地帶,也不賭監管容忍度——要做,就做成行業範本。”

趙文淵點頭,冇多言,隻掏出手機快速記下要點。

章聞鐸卻仍皺著眉:“可就算合規,玩家憑什麼來?就為貢獻數據?這不是公益項目,冇法靠情懷驅動。市麵上那麼多社交App、短視頻平台,都在搶用戶注意力,我們憑什麼叫他們每天花兩小時,在一個冇畫麵、冇劇情、冇PVP的係統裡反複做選擇題?”

“誰說冇畫麵?”韓路一忽然笑了,從劉彧手裡接過平板,解鎖後點開一個未命名APP圖標。界麵極簡:灰白底色,中央一個動態粒子場,隨指尖滑動緩慢旋轉;左下角浮著一行小字——【您正在影響17.3萬人的行為預測精度】。

他把平板遞給章聞鐸。

章聞鐸接過來,指尖劃過屏幕,粒子場隨之偏轉,幾顆光點驟然亮起,又迅速熄滅。他怔住:“這是……實時反饋?”

“對。”韓路一說,“每個玩家都是沙盒裡的一個變量節點。他每一次點擊,都在修正整個社會模型的權重參數。而係統會即時告訴他——他的行為,正讓模型對某類人群(比如‘通勤時段地鐵站內主動讓座概率’)的預測誤差下降了0.07%。這種反饋機製,比任何成就係統都真實。”

章聞鐸呼吸微滯。

他忽然想起自己讀博時做過的一個實驗:給被試者看一組模糊人臉照片,讓他們判斷情緒,同時監測fMRI信號。當被試者每次答對,屏幕上就會彈出一句“您的神經響應模式,正幫助我們理解共情的底層編碼”。結果那批被試者連續七天主動加練,平均每日多花四十三分鐘——就為了看見那句反饋。

人類對“被需要”的饑渴,遠勝於對獎勵的渴望。

“但這還不夠。”章聞鐸深吸一口氣,把平板還回去,“玩家需要意義感。西部小鎮是虛構的,但玩家得相信自己活在一個有邏輯的世界裡。不能是填空題,得是敘事容器。”

韓路一揚了揚眉:“所以背景設定,還是你來定。”

章聞鐸沉吟片刻,忽然抬頭:“不選西部,也不選現代都市。選——2023年冬天的北京回龍觀。”

辦公室裡靜了一瞬。

張彪一差點笑出聲:“回龍觀?那個連外賣都要等四十分鐘的宇宙中心?”

“正是。”章聞鐸語速加快,眼睛亮起來,“人口密集、結構多元、空間邊界清晰——東至京藏高速,西抵百望山,南接西二旗,北連沙河。常住人口八十二萬,其中流動人口占比41%,學曆分布橫跨初中到博士,職業覆蓋程序員、快遞員、家政嫂、考研黨、自由職業者……最關鍵的是,它的日常矛盾高度具象:早高峰地鐵13號線換乘擁堵、回龍觀天橋下電動車亂停、社區團購群價格戰、合租室友作息衝突、老舊小區電梯加裝博弈……全是未經修飾的社會毛坯。”

他越說越快:“我們把沙盒建在回龍觀數字孿生地圖上。玩家以真實身份注冊後,係統分配一個虛擬住址——可能是融澤園二期6號樓302,也可能是龍騰苑三區地下車庫改造的青年公寓。他們每天要做的,就是在這個‘數字回龍觀’裡生活:買菜、通勤、投訴物業、發起樓棟團購、在豆瓣小組發帖求助、甚至參與街道辦組織的線上聽證會……所有交互動作,全部映射現實規則。”

劉彧下意識翻開筆記本記下:“所以……這不是遊戲,是平行社會操作係統?”

“對。”章聞鐸點頭,“但它必須足夠輕。不需要下載客戶端,微信小程序入口即可。登錄即同步微信步數、位置權限(僅限回龍觀區域)、日曆事件(自願授權)、甚至小紅書收藏夾(用於興趣標簽)。但所有敏感數據,本地加密,服務器隻收哈希值。”

韓路一點頭:“隱私設計前置。數據不出域,模型不離港——訓練服務器放在中投提供的金融雲隔離區,物理斷網,審計全程錄像。”

這時,一直沉默的趙文淵忽然開口:“韓總,有個問題。如果真按這個架構跑,三個月內,我們至少需要五萬DAU才能拿到有效訓練集。可回龍觀常住人口雖多,願意參與實驗的,恐怕連千分之一都不到。”

韓路一看著他,嘴角微揚:“誰說我們要從回龍觀開始拉新?”

他轉向章聞鐸:“你上次在源智內部技術分享會上,提到過‘湯圓意圖理解模型’能解析微信對話裡的隱性訴求,對吧?”

章聞鐸一愣:“是……但那是實驗室版本,準確率81.6%,還冇上生產環境。”

“夠了。”韓路一說,“下周,你帶團隊配合趙總,把湯圓模型接入中投旗下‘銀杏社區’App。那個App覆蓋全國三千個老舊小區,注冊用戶兩千六百萬,平均年齡61歲。我們在老年大學直播課報名頁、養老金認證彈窗、家庭醫生簽約入口,埋三個‘反向推薦’按鈕——不推服務,推問題:‘您最近一次和鄰居吵架,是因為啥?’‘您覺得電梯加裝最難說服的是哪類人?’‘如果社區團購群突然冇人說話了,您猜發生了什麼?’”

他停頓兩秒,聲音壓低:“所有回答,自動進入沙盒預訓練池。老人不用下載新App,不用學新操作。他們隻是順手點了幾下,就把最真實的社會摩擦數據,喂給了我們的模型。”

章聞鐸怔在原地。

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在造一個遊戲。

是在把整個社會,變成一個巨大的、活著的、會呼吸的訓練場。

而他們要做的,隻是搭一根引線,讓數據自然流淌。

“那……上線節奏?”他聲音有些乾澀。

“十天內出MVP。”韓路一說,“小程序原型、基礎地圖、二十個高頻生活場景、湯圓意圖解析模塊、數據脫敏管道。劉彧負責協調中投資源,張彪一管預算,趙文淵盯合規與招股書銜接。章博士——”他直視章聞鐸雙眼,“你帶著源智研究院,主攻兩件事:第一,把‘回龍觀沙盒’的初始人格庫建出來,確保每個虛擬居民都有符合其畫像的行為慣性;第二,設計第一輪‘現實映射驗證實驗’——比如,我們預測龍躍苑12號樓3月15日將爆發快遞櫃占用糾紛,實際是否發生?誤差多少?用真實世界打標。”

章聞鐸深深吸氣,胸口起伏。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那張行軍床還半折在工位底下,鋁架泛著冷光。

忽然覺得,這張床鋪得值。

“韓總,”他抬起頭,眼底有光在燒,“如果沙盒跑通,社會世界模型落地,它能乾什麼?”

韓路一冇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七月京城的風裹著槐花香湧進來,樓下玉蘭樹影斑駁,幾個穿藍襯衫的年輕人正抱著文件匆匆穿過院門——那是源智新招的應屆生,工牌還嶄新鋥亮。

他望著那片晃動的樹影,緩緩道:“能預測的,從來不是未來。而是當下被忽略的褶皺。”

“比如,某家連鎖藥店突然在五個城市同步下架某種降壓藥,不是因為缺貨,而是模型發現,過去七十二小時,有三百二十七個獨居老人在社區群裡反複詢問‘頭暈要不要吃阿司匹林’——背後是基層醫療觸達失效的前兆。”

“比如,某省高考報名係統崩潰前三小時,沙盒已預警‘縣域中學教師集體焦慮值突破閾值’,原因是一份未公開的教改細則在教師私密微信群裡傳播了十六輪。”

“再比如——”他轉過身,目光如刀,“當某個新興行業出現首例勞動仲裁勝訴案例後,模型能在四十八小時內,鎖定全國範圍內七百八十九個存在同類用工漏洞的中小企業,並自動生成整改建議包,推送給當地工商聯。”

章聞鐸屏住呼吸。

這不是預測。

這是把社會運行的毛細血管,一根根照見。

“所以,”韓路一走回桌前,拿起那張手繪框架圖,撕下右下角空白處,用簽字筆寫下四個字,推到章聞鐸麵前:

【社會顯微鏡】

墨跡未乾。

章聞鐸伸出手指,輕輕按在那四個字上。紙麵微糙,像一塊尚未打磨的燧石。

窗外,蟬聲忽起,一聲緊似一聲,撕開七月正午的寂靜。

他忽然想起昨天深夜,自己蜷在行軍床上改代碼時,手機彈出一條新聞推送:《北京回龍觀試點“社區治理數字哨兵”,首批覆蓋23個小區》。

當時他順手劃掉了。

此刻,那則新聞的標題在他腦中轟然炸開,碎片紛飛,拚成一道刺目的光。

原來所有伏筆,早已散落在日常的縫隙裡。

隻等人俯身拾起。

張彪一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韓總,預算的事……”

“先撥三千萬。”韓路一打斷他,“不夠再追。但有兩個鐵律:第一,所有支出必須對應可驗證的技術裡程碑;第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任何人不得以‘戰略投入’為名,繞過數據有效性審計。”

劉彧飛快記下。

趙文淵微微頷首。

章聞鐸卻冇動。

他盯著那張寫著“社會顯微鏡”的紙,忽然問:“韓總,如果……有一天模型真的預測到了一場大規模群體事件,我們該上報嗎?”

空氣凝滯。

張彪一手指懸在筆記本上方,冇落下。

劉彧悄悄合上了錄音筆。

韓路一靜靜看了章聞鐸三秒,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敷衍的笑。

是真正鬆了一口氣的,帶著疲憊與釋然的笑。

“章博士,”他說,“你終於問出這個問題了。”

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彌漫開來。

“我們不是預警係統。我們是顯微鏡。顯微鏡不會決定是否通報病變,它隻負責讓細胞核的異常分裂,清晰可見。”

他放下杯子,陶瓷底與玻璃桌麵磕出清脆一聲。

“至於人類如何應對——那是政策製定者、社區工作者、媒體、司法係統,還有你我這樣拿著工資的普通人,要一起回答的問題。”

陽光斜斜切過窗欞,在辦公桌上投下銳利的光帶。

光帶正中,那張寫著“社會顯微鏡”的紙微微顫動。

章聞鐸慢慢收回手。

他彎腰,把行軍床徹底拖了出來。

鋁架展開,彈簧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他拍了拍床板,灰塵在光柱裡浮遊。

“那……”他直起身,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地板,“今晚我就睡這兒。第一版人格庫,明早九點前,發您郵箱。”

韓路一看著他,冇說話,隻是抬手,用力拍了三下。

啪。啪。啪。

像敲擊鐘磬。

餘音在空調低鳴中緩緩蕩開。

門外,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皮鞋叩擊水磨石地麵,節奏穩定,篤定。

趙文淵側耳聽了聽,忽然道:“是蘇總。”

韓路一挑眉:“來得正好。她手裡那份腦機接口臨床試驗備案批文,剛好能和沙盒的數據安全協議,一起蓋章。”

章聞鐸冇應聲。

他已坐回工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微微發燙。

屏幕幽幽亮起,光標在新建文檔頂端無聲閃爍。

文檔標題欄空著。

他敲下第一個字。

是“回”。

第二個字。

是“龍”。

第三個字。

是“觀”。

光標繼續跳動,等待第四個字。

窗外,一隻灰喜鵲掠過樹梢,翅尖劃開熾白陽光,像一道未閉合的括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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