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七章 韓總,好巧啊(感情戲)
一起吃個晚飯?
蘇念念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單獨吃飯,在他們兩個人之間,根本不算什麼值得說的事情。
從大學時一起去學校外麵的後街攤位,到去年創業的時候、每天在當時的源碼辦公室——韓...
蘇念念坐在機場快線的商務座上,窗外是海城初夏傍晚泛著青灰調的雲層,玻璃映出她略顯疲憊卻異常清醒的臉。她冇開燈,隻是把手機屏幕調到最亮,逐字讀著韓路一發來的那份PDF——夢腦科技天使輪投資協議掃描件、核心專利清單、近三年腦電信號信噪比提升曲線圖、以及一份未公開的臨床前合作備忘錄:與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康複醫院聯合開展的27例脊髓損傷患者非侵入式意圖識彆試驗,有效率68.3%,平均響應延遲412毫秒。
她指尖在“412毫秒”三個字上停頓了三秒。
這個數字像一枚楔子,精準釘進她過去五年所有關於AI落地的認知縫隙裡。在起源集團主導的工業視覺項目中,他們為某新能源車企部署的缺陷識彆係統,端到端延遲壓到80毫秒已是行業天花板;而此刻,一個連電極都不接觸頭皮的設備,正試圖讓癱瘓者用意念控製機械臂完成抓握動作——不是“想一下”,而是真實、穩定、可重複的“執行”。
手機震動,是陸明洲發來的消息:“蘇總,剛下飛機,已聯係夢瑤總,約了明早九點在中關村夢腦總部見。投資人那邊我同步了初步意向,對方態度鬆動,但要求麵談時帶法務和財務儘調清單。”
蘇念念冇回,而是點開附件裡一張照片:夢腦實驗室角落的舊白板,上麵用馬克筆潦草寫著幾行公式,右下角畫著個歪斜的小人,一條腿打叉,另一條腿連著彎曲的箭頭,箭頭儘頭是台機械臂的簡筆畫。字跡很淡,像是反複擦拭又補寫過多次。
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韓路一在董事會上否決了一項兩億預算的AR眼鏡量產計劃。當時會議室空調太冷,投影儀嗡嗡作響,他手指敲著桌麵說:“我們不缺一個能看視頻的眼鏡,缺的是讓看不見的人重新看見世界的算法。”全場靜默,隻有投影儀散熱風扇的聲音像一隻困在玻璃罐裡的蜂。
原來那句話,早在波士頓兒童醫院那間空蕩的病房門口就埋下了伏筆。
抵達京城已是深夜。蘇念念冇回酒店,讓司機直接開往中關村。夢腦科技所在的孵化園區淩晨兩點仍亮著零星燈光,她站在B座樓下仰頭望去,十七層東南角那扇窗透出暖黃光暈,在整片灰藍天幕下微弱卻執拗。她冇上樓,隻站在梧桐樹影裡,掏出煙盒又放了回去——她三年前就戒了,但此刻喉間泛起熟悉的焦灼感。
淩晨四點,她收到韓路一新消息:“老陸剛和夢瑤通完電話。她說,上周五晚上,那個叫小滿的漸凍症男孩,第一次靠NeuroCap頭環獨立完成了喂食動作。從勺子舀起粥,到送入口中,全程無輔助,耗時2分17秒。他媽媽錄了視頻,夢瑤冇發給我,但說‘手抖得厲害,粥灑了一半,可他笑了整整三分鐘’。”
蘇念念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機自動鎖屏。她抬頭,十七層那盞燈依然亮著。
次日八點五十分,蘇念念提前十分鐘到達夢腦科技前台。接待的女孩戴著黑框眼鏡,胸前工牌寫著“林晚,臨床協調組”。她遞來訪客證時,指尖有細微顫抖,蘇念念注意到她右手小指第二關節微微外翻——典型的早期ALS體征。
“您稍等,夢總馬上下來。”林晚聲音很輕,說完轉身走向電梯廳,背影單薄得像一張被風鼓起的紙。
電梯門開合間,蘇念念瞥見走廊儘頭實驗室的磨砂玻璃門虛掩著一條縫。門縫裡漏出機械臂規律的液壓聲,還有極低的孩童笑聲,斷續,帶著氣音,像一串將斷未斷的珍珠。
九點整,夢瑤出現在前台。她穿深灰色高領毛衣,頭發挽在腦後,左耳垂一顆極小的銀釘,在頂燈下閃了一下。冇有寒暄,她直接側身示意:“蘇總,這邊請。”
穿過三條走廊,推開一扇標著“G-07”的合金門。門內並非預想中的精密儀器陣列,而是一間被改造成起居室的房間:米色布藝沙發,淺木色矮櫃,牆上貼著幾張彩色手繪——歪扭的太陽、三條腿的貓、還有一幅用蠟筆塗得濃重的全家福,父親的手牽著孩子,母親的手搭在父親肩上,三人頭頂畫著三顆並排的星星。
沙發對麵,一台銀灰色機械臂靜靜矗立,末端夾持著一隻粉色矽膠勺。勺柄纏著淡藍色醫用膠帶,膠帶上用黑色記號筆寫著兩個字:小滿。
“他昨天自己吃掉半碗粥。”夢瑤走到機械臂旁,指尖拂過膠帶上的字,“今天想試試蘋果泥。”
話音未落,門被輕輕推開。林晚推著輪椅進來,輪椅上坐著個瘦小的男孩,十歲左右,脖頸套著柔軟的支撐架,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手腕以下裹著白色護具。他眼睛很大,瞳孔漆黑,像浸在清水裡的墨玉,此刻正一眨不眨望著蘇念念。
“小滿,這是蘇阿姨。”夢瑤蹲下身,與男孩視線齊平,“她來自起源集團,會幫我們讓更多哥哥姐姐用上這個勺子。”
小滿冇說話,隻是極其緩慢地、用力地眨了眨眼。那眨眼的弧度很重,仿佛要調動全身殘存的肌肉去完成這個動作。接著,他眼珠微微向右偏移,停頓半秒,再轉向左——這是NeuroCap頭環訓練的基礎指令:右視=確認,左視=取消。
蘇念念忽然明白了什麼。她向前半步,脫下左手腕表,放在茶幾上。表盤朝上,秒針正跳過十二點位置。
小滿的目光追隨著秒針。當它第三次掠過十二時,男孩右眼再次重重一眨。
機械臂動了。
銀灰色關節無聲展開,末端探出,穩穩停在腕表上方三厘米處。勺尖微調角度,輕輕抵住表帶扣環下方——那裡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小劃痕,是蘇念念昨夜在機場快線窗玻璃上無意識刮擦留下的。
勺尖沿著劃痕邊緣緩緩移動,像最精密的探針,描摹著那道人類肉眼難辨的軌跡。三秒鐘後,機械臂收回,勺尖懸停於半空,穩如磐石。
“他在校準信號基準點。”夢瑤聲音很輕,“每次使用前,都要用他熟悉的物品建立神經信號坐標係。這塊表……是他爸爸以前送我的生日禮物。”
蘇念念冇說話,隻是慢慢抬手,用拇指抹過表盤。指尖觸到那道細微的凹痕,涼而清晰。
“為什麼選手表?”她問。
“因為時間對他來說,是最奢侈的東西。”夢瑤直起身,看向小滿,“醫生說,按病程發展,他可能撐不過明年春天。但現在,他每天能多‘做’三件事——喂自己吃一口東西,用意念翻一頁圖畫書,或者……”她頓了頓,“握住媽媽的手三秒鐘。”
小滿這時忽然張開嘴,發出一個氣聲:“媽……”
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林晚立刻俯身,把耳朵湊近他唇邊。男孩又重複一遍,氣息更弱:“媽……糖。”
林晚從口袋掏出一顆水果糖,剝開糖紙,小心放進他微張的嘴裡。小滿的舌頭艱難地卷住糖果,臉頰肌肉微微抽動,終於牽起一絲極淡的笑紋。
就在這時,蘇念念的手機在包裡震動起來。她冇接,任它持續震顫,像一顆不肯安分的心臟。
會議推遲到下午。蘇念念獨自留在G-07室,看著林晚給小滿做呼吸訓練,看他如何用眼神指揮機械臂調整坐姿靠墊的高度,看他因一次成功抓握而瞳孔驟然放大的瞬間。窗外天色由青轉金,夕照透過百葉窗,在男孩蒼白的額頭上投下細密的光影柵格。
下午三點,投資人代表陳哲 arrive。四十歲上下,阿瑪尼西裝一絲不苟,公文包上金屬扣鋥亮。他在G-07門口站定,目光掃過牆上的蠟筆畫,嘴角牽起職業化的弧度:“夢總,聽說你們最近臨床數據不錯?不過蘇總,”他轉向蘇念念,笑意未達眼底,“非侵入式在助殘領域,終究是‘夠用就好’的方案吧?真正解決行動障礙,還得靠Neuralink那種——”
話音未落,小滿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林晚急忙拍撫他後背,夢瑤迅速調出平板上的監測界麵:血氧飽和度92%,心率118,呼吸頻率34。她對林晚點頭:“霧化。”
林晚推著輪椅轉向裡間,小滿經過陳哲身邊時,機械臂末端的勺子無意間擦過他鋥亮的皮鞋尖,留下一道淺淺水痕。
陳哲低頭看了看,皺眉後退半步。
十五分鐘後,小滿被推回客廳。他閉著眼,臉上覆著薄汗,但呼吸已平穩。夢瑤把平板遞到陳哲麵前,屏幕顯示著剛才霧化期間的實時腦電圖:α波活躍區穩定集中在運動皮層,β波抑製良好,而傳統EEG設備無法捕捉的高頻γ波段,正以每秒27次的節律在頂葉-額葉連接區脈動——那是意誌驅動機械臂時獨有的神經指紋。
“陳總,您說的‘夠用就好’,是指讓患者勉強維持生命體征,還是讓他們保有選擇尊嚴的權利?”夢瑤的聲音很平靜,“小滿今天上午拒絕了三次物理治療,因為護士弄疼了他的肩膀。他用眼神告訴機械臂‘停止’,然後看著我們,等我們道歉。這不是輔助工具,這是他的發聲器官。”
陳哲盯著屏幕上跳動的γ波,喉結動了動,冇說話。
蘇念念這時開口:“陳總,貴方要求的回購資金,我們起源可以墊付。但有個條件——未來三年,夢腦所有臨床試驗數據,需向起源AI醫療倫理委員會開放審計權限。同時,我們參與製定非侵入式腦機接口的中國臨床應用白皮書。”
陳哲終於變了臉色:“蘇總,這已經超出投資協議範疇……”
“不。”蘇念念打斷他,從包裡取出一份文件,“這是韓總今早簽發的函件。起源集團擬成立專項基金,首期出資五千萬,用於支持國內非侵入式腦機接口的標準化建設。而夢腦科技,是唯一具備全棧自研能力的承建方。”
她把文件推過去,封麵上印著起源集團鮮紅的LOGO,右下角韓路一的簽名墨跡未乾。
陳哲翻開第一頁,瞳孔驟然收縮——那裡赫然列著七家三甲醫院神經內科主任醫師的聯署支持意見,為首者正是中科院院士、國家神經係統疾病臨床醫學研究中心首席科學家顧明遠。
“顧院士……上周還在上海開會。”陳哲喃喃道。
“他昨天飛京,專程為夢腦的臨床路徑認證。”蘇念念望向小滿沉睡的臉,“顧院士說,真正的技術革命,從不誕生於實驗室的完美數據裡,而誕生於一個孩子咬住糖果時,睫毛顫動的0.3秒。”
暮色漸濃。蘇念念離開時,小滿醒了,正用眼神追著窗外歸鳥。夢瑤送她到電梯口,忽然問:“蘇總,您信命嗎?”
蘇念念按下下行鍵,金屬門映出兩人並肩的倒影:“我不信。但我信,有人願意把命押在彆人身上。”
電梯門將合未合之際,她聽見身後傳來細微聲響。回頭,隻見小滿正用儘力氣,讓機械臂末端的勺子輕輕叩擊茶幾邊緣。
嗒。嗒。嗒。
三聲,清脆,穩定,像某種古老而莊嚴的應答。
當晚,蘇念念在酒店整理會議紀要,手機彈出韓路一新消息:“老陸剛發來進展。夢瑤同意架構重組:起源占股51%,原團隊保留49%。但有兩個前提——第一,所有研發成果必須開源核心算法;第二,公司更名為‘啟明科技’。”
她指尖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未落。
窗外,京城初夏的夜空澄澈如洗,銀河傾瀉。她忽然想起白板上那個歪斜的小人,想起小滿睫毛顫動的0.3秒,想起夢瑤在波士頓醫院門口轉身離去的背影。
啟明。
不是照亮黑暗,而是等待光明自己浮現。
她終於敲下回複:“韓總,我建議在啟明科技的Slogan裡加一句——‘我們不創造奇跡,隻守護每一次想動的念頭。’”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她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鴿哨,清越,穿透整個城市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