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我們兩口子算是遇著好人了
“叔,您總共打了多少年仗啊?”
阮明蕙興致勃勃問道,小丫頭不知深淺,剛才還在腦子裡想被重機槍打到之後那個碗口大的傷口又會是什麼樣的………………
莫非戳個透明窟窿?
“我是先去歐洲留學,回來的時候就去了南方,後來長征到了黃土高原,又東進華北平原,打小鬼子,後來......”
老爺子仰起頭,看著天棚上的報紙,思緒幽幽,“三十年馳騁朔漠,百萬裡蕩儘烽煙,可憐同袍皆成鬼,唯此朽身偷殘生,唉!”
倆人對視一眼,不好,觸動老爺子的傷心事了。
“過去的事,終究是過去了,老話說得好,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事與非,來,吃餃子!”
“哈哈,這話在理,等閒過得今朝歲月,哪管明日風急浪高。水生你能這麼想,最好不過了。”
眾人吃飽喝足,湊巧海東青也飛回來,水生給他切了塊肉,這家夥蹲在窗台上撕扯著肉塊,吃飽了又飛到阮明蕙胳膊上,嘚嘚瑟瑟梳理羽毛。
“怎麼了小子,有啥心事?”
阮明蕙架著海東青去屋外馴鳥去了,老爺子湊到水生身邊,小聲問道。
“倒也不是啥大事,就是吧......”
水生本想把今天馬四寶寄來包裹的事情說一遍,但想想還是打住了,有些事在今時今日這個環境下說,甚是不妥。
“咱們廠子換了新領導,對工人們的要求也嚴格了不少………………”
“這個其實是可以理解的,雖然化工廠從設計到建設,已經過去了三四年時間,但是一般企業裡該有的毛病都有了,工人們論資排輩、遊蕩散漫、工作不積極,甚至還有往外偷零件的,這種事情我見得不是一次兩次了。”
傅老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裝鹽的塑料口袋,捏出一把旱煙葉子,用紙卷起來,點燃慢悠悠抽了一口,語氣沉重的說道。
水生一愣,這老爺子啥時候好上這口了?
“我在想,究竟是人性的問題,還是我們的企業設計得就有問題?都說發揮工人的主觀能動性,這是建立在對工人實現全麵教化,所有工人的道德水平提升到理想狀態之下,才能實現真正的全心全意為廠子工作,可這種思想
道德水準,以現在的教育水平能實現嗎?”
“幾乎是不可能的。’
水生搖搖頭,“人心本無善惡之分,隻是因為有了各種欲望,才會滋生出善惡對錯的分彆,就像老虎餓了要吃野獸,而人餓了也要吃東西,冇有足夠的食物怎麼辦,要麼靠勞動去換,要麼靠坑蒙拐騙去獲得,而現在的物質生
產水平,遠遠達不到靠勞動就能滿足欲望的要求。”
“你說的很對,或許真的存在所謂的大同世界,但絕對不是現在,也不是眼下這個生產力能實現的。所謂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老百姓吃不飽穿不暖,怎麼讓人家心無旁騖,一心為公的去工作?這簡直就是緣木
求魚,癡人說夢嘛!”
屋子裡陷入到了長久的沉默中,水生看看在外邊逗弄海東青的阮明蕙,推門走出去,和她一起馴海東青。
老爺子叼著煙頭,回想起剛才和水生的交談,歎了口氣,抓起紙筆,蘸了一些餃子湯,把剛才腦中迸發出的一點靈光都記下來。
“水生,明天你幫我把這封信郵寄出去。”
等到海東青被氣得飛走了,水生才嘻嘻笑著走進門,肩膀又挨了阮大小姐好幾下小拳拳。
“嗯,寄到京城的?”
“嗯,不要多問,你投到郵箱裡就行。”
“好的老爺子!”
第二天一大早,水生就坐上去市裡的16路早班車,將信投到郵局門口的郵箱裡,他掰著手指頭算算,眼下這個時節,那位老人家已經重新回到京城工作,作為他未來的得力助手,老在江城的日子,怕是也不多了。
不管了,去百貨商店看看,草,買個月餅還得要月餅票!
“小夥......”
他正盯著櫥窗裡的五仁月餅搓手指頭,忽然一個人扯扯他的衣袖,衝他使了個眼色。
這是江城投機倒把界默認的“暗號”,水生瞅瞅四周,跟他來到走廊裡,那邊有個戴頭巾的女人,胳膊上挎著一個柳條筐,正警惕的注視著四周。
“我看你在百貨商店櫃台前轉悠半天了,想買月餅?"
“嗯,我對象喜歡吃。”
“那正好,你彆去百貨商店和供銷社買了,買我們的月餅吧,上好的酥皮月餅,有豆沙餡的還有五仁餡的......”
婦女靠過來,掀開柳條筐上的白布,拿出指甲蓋大小的月餅遞給他,“你先嘗嘗,好吃再買!”
水生搭眼一看,就認出這些月餅是那種皮薄餡大的廣式月餅,光看那油汪汪的色澤,就比百貨商店賣的那種乾巴巴硬當當的五仁月餅強出百倍。
“咋賣的?”
“兩毛一塊,不要糧票。”
男人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淡淡的哀求,“自己家做的,用的都是好材料,兄弟,不怕你笑話,我們兩口子到現在都冇舍得吃一口。”
“也是......”
水生歎了口氣,“你這裡有多少?”
“總共二十塊,冇那麼多材料,就能整這些,你要幾塊?”
“我全要了。”
水生一揮手,把兩口子嚇了一跳,眼裡冇有驚喜,而是畏懼的向後退了兩步,把他當成抓投機倒把的便衣了。
水生苦澀一笑,這兩口子估計冇少進去過,都成驚弓之鳥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錢,想了想又掏出五塊,遞過去,“另外我要月餅的配方。
“這......”
兩口子麵麵相覷,冇見過買月餅還要配方的!
“當家的,要不......”
女人看到錢,乾癟的臉上泛起些許血色,她悄悄扯扯男人的衣袖,小聲央求。
“按理說這玩意......”
男人看著錢,猶豫良久,最後一咬牙,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兄弟,要不是我家裡太難,你就是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會把祖宗傳下來的配方給你,可眼下......唉!”
“先彆走!”
女人乾脆直接把都送給他了,把兩張錢數了數,對著太陽照了又照,臉上泛起一絲喜色,將錢小心翼翼揣進口袋裡,用手捂著,生怕弄丟了。
水生一聲斷喝,嚇得兩口子一哆嗦。
“大,大兄弟,還有事麼?”
他從柳條筐裡拿出一塊月餅,遞給兩口子,“我請你們吃月餅。”
“這,這咋能行,要不我退你兩毛....……”
“拿著吧!”
水生一笑,卻有幾分苦澀,“哪有做月餅的吃不到月餅的道理呢?”
男人濕了眼眶,女人轉過身,小聲哽咽。
“拿著吧!”
水生把月餅塞到男人手裡,男人聲音哽咽,“謝謝,謝謝兄弟,今天我們兩口子算是遇著好人了,媳婦來嘗嘗,這個是你親手和的麵......”
兩口子躲在牆角,將月餅掰下小塊塞進嘴裡。
“當家的,你這手藝還是那麼好..…………”
“主要是你的麵揉得勁道......”
“嘗嘗就得了,這塊拿回去給狗剩和栓柱吃………………”
兩人隻是淺嘗輒止,又把剩下的大塊月餅塞進口袋,衝他千恩萬謝,看得水生心都碎了。
這年月,日子為啥這麼難過?
“乾啥的!站住彆跑!”
水生剛走出胡同,就聽得身後傳來一聲斷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