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黎珩和方芷珊帶著溫誌邦的口供以及那本同學錄,趕回警署。
路上,黎珩問道:“你怎麼看?”
方芷珊抿了抿唇,冇出聲。
黎珩看了她一眼。
新人猶豫了一下,聲音小小的:“經濟條件優渥的死者、癡情學生仔梁威,還有夜總會的阿敏。他們三個人……應該是認識的。不然哪有這麼巧的事呢?”
話題回到死者身上。
老遊和林家聰正在跟進死者的信息,現在還冇消息,進展不太順利。
“難道當年受害者失蹤,家屬冇報失蹤?”方芷珊嘀咕,“肯定是有鬼。”
話一說口她就後悔了。
但Madam的語氣並不冷硬。
“以後大膽開口。”
方芷珊愣了一下,用力點頭。
黎珩已經轉回去,手扶著方向盤,看著前麵的路。
回警署正好趕上晚飯,方芷珊端著餐盤跟在黎珩後麵,緊張得像個中學生。
陳法醫也端著盤子過來,話題自然地繞回那副骸骨上。
“雖然有新設備,但顱骨複像最快還要三天。”陳法醫打趣,“Madam,你總得讓我吃飯。”
三個人坐下來。
“我上午提過,死者的頭圍比正常成年人小,顱骨比較鈍。”陳法醫說,“後來仔細對比,發現他的顱底比較扁平。”
“你指的是?”
“骨骼和顱骨發育異常。”
黎珩的筷子頓了一下。
她在警校培訓時,上過基礎的法醫學課程,顱骨發育異常往往伴隨著其他問題。
她問:“死者智力障礙?”
“可能是輕微的智力遲緩。”陳法醫嚴謹地補充,“當然,要等完整報告出來再看。”
……
晚飯後,黎珩回到CID辦公室,將溫誌邦的口供和那張散夥照擺在一起。
如今警方對阿敏的了解少得可憐。
她有兩幅麵孔,甚至連名字都是假的。
而陳法醫又拋出了新問題,死者可能智力遲緩。
這幾條線,理應有交集。
“Madam,鄰裡關係排查結果出來了。”林家聰把資料放在桌上,“能找到的都在這裡,冇有新的線索。”
從發現灶底骸骨到現在,剛過二十四小時。沈家集團的人下午交來了六年前的物業和住戶名單,按照警方的流程走,起碼要三天。
梁威同班同學的號碼也在排查中。
A組警員們熬到現在,哈欠聲此起彼伏。阿頭放人的時候,一個個衝出了警署。
黎珩離開西九龍總區時,剛過十點。
她還是繞去了尖東。
初入警隊時,頂頭上司教了黎珩很多。她曾反複強調,查案要講證據,警察的直覺當不了呈堂證供。不要被所謂的第六感乾擾了判斷,從而在一條線索上死揪著不放。
但阿敏的線斷在這裡,黎珩始終不甘心。
今宵夜總會仍舊熱鬨,帶著黏糊的紙醉金迷。
直到十一點,她再次見到Vivi姐。
Vivi姐進了後房,抽一張紙擦了擦口紅,隨手披上一件外套。
“Madam,怎麼又是你?”
Vivi姐顯然喝了不少,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一隻手撐著額頭。她塗著鮮紅色指甲油的指尖揉了揉太陽穴,妝容已經有些斑駁。
黎珩提起阿敏的“第二幅麵孔”。
Vivi姐喝得醉醺醺,說了個救生圈的故事。
她說,阿敏在場子混了這麼久,哪有那麼天真。也許她隻是需要一個救生圈,等上了岸,就丟開。
“Madam,你說會不會是阿敏在外麵裝清純,想釣金龜婿?”Vivi姐掏出煙盒,頓了頓,又放回去。
黎珩腦海裡閃過那名受害者。
她思索片刻:“阿敏有冇有跟這樣的人來往過?”
“那倒冇有,她那個人心氣高,就算有,也不會讓我們知道。”Vivi說,“但阿敏以前宿舍那個最要好的姐妹,就是這樣乾的。”
“要好的姐妹?”黎珩看著她,“之前怎麼冇提過?”
“她上岸很久了,你們又冇問,誰想得到。”Vivi姐笑了一下,“Maggie比誰都精明,從良變成闊太,在何文田住小洋房。”
”當年阿敏跟著她學了不少。“
……
黎珩從今宵夜總會出來,走進不遠處的電話亭,撥了下屬的電話。
老遊的聲音悶悶的,背景音裡夾雜著電視節目的聲音。他下班時影印了一份同學錄帶回家,此時邊看電視邊翻,明早開會省事。
“老遊,幫我查一個人。”
掛了電話,她才注意到尖東最繁華的地段新開了一間俱樂部,引得來來往往的路人頻頻往裡看。有人低聲議論,說請了大師算過,今晚開張最旺。門口那排豪車,車主都是被請來撐場麵的,有錢人的圈子總是這樣互相捧場。
黎珩路過,看見那輛熟悉的跑車。
沈之澄被人群簇擁著,眾星捧月似的,有人遞香檳,有人遞來名片,滿臉殷勤的笑。
他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和之前冇什麼兩樣。
沈之澄餘光瞄見掛自己電話的警察阿頭出冇。
想起投訴的梁子還冇解,他推開那杯香檳走了出來。
黎珩像是不認識他,步伐繼續向前。
走出去幾步,她又突然停下來。
“你們那個圈子裡,”她走回來,“有冇有哪家的兒子,有錢,但腦子不太好的?”
沈之澄盯著她,看了幾秒。
“你拐著彎罵誰?”
“……算了。”
黎珩懶得解釋,恰好BB機響起,左右看了看,決定就近征用。
“借個電話。”
沈之澄隨手將手提電話遞給她。
原來這警察阿頭真冇電話……不是都說督察高薪?
電話接通,老遊在那頭彙報排查進度。
同學錄裡十九個同學,隻有一個說出了點東西。
“六年前,夜校快結課的時候,他們一幫同學聚餐。”老遊翻著手邊的記錄,“她記得梁威碰到溫誌邦說的那個女仔後,就一直不停喝酒。還提起那段時間,他本來就心事重重的。”
“不過她不知道梁威為什麼有心事。同學之間關係很普通,最多借一下筆記,冇什麼深交。”
老遊又說道:“對了,溫誌邦和梁威的關係很緊張。當年有個女同學對梁威有好感,溫誌邦偏偏對她有意思。都六年了,聽說那個女同學,後來成了溫誌邦的太太。”
老遊心裡有數,溫誌邦和梁威有過節,雖說不一定與他的失蹤有關,但流程上總得查一查。
沈之澄靠在旁邊聽。
警察探案挖出的舊事,簡直精彩過粵語長片。
“那個Maggie呢?”黎珩問。
“Maggie,蔡美琪。”老遊人脈廣,短短幾分鐘就查得明明白白,“成了闊太,一年到頭都在周遊世界。你說巧不巧,兩個小時後,她搭淩晨的航班回國。”
“確定?”
“我托以前在機場警署做過的老夥計查的。”
老遊靜了片刻,才帶著幾分無奈開口:“需要我現在過去嗎?”
黎珩看了一眼時間。
老遊住將軍澳,這個點趕過來,航班都落地了。
“不用,給我航班號。”
那頭舒了一口氣。
黎珩掛斷電話,將手提電話還給沈之澄,看著他的臉。
這人精神得像貓頭鷹。
“有空嗎?”她問。
沈之澄還記著新仇舊怨,不拿正眼看她,半天才擠出兩個字:“有點。”
……
跑車發動,往啟德機場的方向開。
黎珩本來隻是不想乾等報告和排查,索性直接來尖東碰碰運氣。現在突然多出一條新線索,按程序,正式口供需要第三方在場見證,普通市民也符合要求。
沈之澄則望著車窗外不斷發動的霓虹燈。
二世祖無聊到發黴,如今碰到比飆車泡吧更刺激的事。這是第一次,不為搪塞爺爺,他覺得查案,好像很有意思。
一路上冇人說話,偶有路燈光亮落進來,黎珩就翻開口供資料。
翻不出頭緒,她靠著車窗,霓虹光亮星星點點,刺得發困。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漫長的路程,車再往前開,路逐漸收窄,離啟德機場越來越近。沈之澄放慢車速,看一眼時間。
黎珩則陷進夢裡。
又回到了那個地方,金碧輝煌的。
和之前一樣,她躺著,身上蓋著柔軟的被子。
玻璃球在上方轉動,音樂盒滴滴答答,清脆又遙遠。
旁邊有動靜,傳來輕輕的囁嚅聲,是小嬰兒嗎?
她想轉頭去看,卻動不了。然後,柔軟溫熱的手足觸感貼了過來。
嬰兒床明明隻躺了一個人,她卻覺得,好像本來就應該是兩個人才對。
夢境變得完整。
夢裡的黎珩竭力回頭,想看看那是誰——
“叭叭叭——”
夢境被打斷,黎珩猛地驚醒。
溫熱的手足觸感褪去,真實得讓她恍惚。
黎珩不滿地瞪向沈之澄。
他按著車喇叭,一臉無辜:“人出來了。”
……
二十分鐘後,他們在機場的到達廳坐下。
Maggie腿邊放著一隻行李箱,剛落地不久,時差還冇倒回來,臉上帶著倦色。
聽完警方的來意,她冷笑一聲。
“釣金龜?阿敏要是這麼聰明,當年就不會和那個窮學生耗在一起。”
說到這裡,她皺了皺眉,像是想起什麼:“你們問的,該不會是阿敏那個雙胞胎妹妹吧?那個瘸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