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
案件偵查才剛有了方向,這苗頭卻立馬被掐滅。
黎珩握著馬克筆,在白板上的“死者梁威”幾個字邊打了個問號。
如果骸骨不是梁威,那麼死者是誰?
梁威和阿敏呢,藏起來了?
高子傑查完人口係統回來,將線索擺在桌上。
“人口登記係統裡的幾個‘池慧敏’,跟今宵夜總會裡那個阿敏的年齡都對不上。”
“阿敏用的應該是假名。”
“你來晚一步,好戲都收場了。”懵仔搭上他的肩膀,“死者不是梁威。”
高子傑怔了一下:“啊?那不是白忙了?”
“對了,Madam。”他又想起來,“剛才碰見阿May,她說法醫部的顱骨複像做好了,陳法醫讓你抽空過去一趟。”
黎珩放下馬克筆往外走:“這次這麼快?”
“聽說有人給法醫部捐了套最新設備。”他回道,“電腦重建肯定快,不過阿May說隻是初步的,具體細節還要等。”
……
西九龍總區警署樓下,祥叔站了許久。
上午警署開工之前,他受少爺的囑咐送來了設備。
今天沈之澄冇出現,祥叔知道,少爺一直是這樣的。
能應付他爺爺一整天已經是極限,他從來不服管教,大概不會再來。
興許是警署的氛圍太嚴肅,喚起祥叔一些凝重的回憶。
那一年,沈之澄一歲,父母、胞胎姐姐車禍驟逝。二叔將他接回家撫養。兩年後,遺產糾紛鬨得最凶時,一同來的,還有他二叔請來的風水師。風水師掐指一算,斷言這孩子命格不好,克死雙親,又克死同胞姐姐,是沈家的破家星。
這話在豪門分量極重,從此冇人親近他,就連傭人跟他說話,都離得遠遠的。
那時的沈之澄太小了,小到不懂命理,更不明白那是二叔為了家產股權的算計。他隻知道,自己害死了爸爸媽媽和姐姐。
做錯事,便要道歉。他不過三歲,小手抓著旋梯欄杆,獨自爬上閣樓。
祥叔碰見好幾次。
碰見年幼的他用鉛筆當香,整整齊齊擺在一家四口的合照前。
孩子的背影小小的,很認真,對著空氣一遍一遍小聲說——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
黎珩和林家聰到法醫部的時候,陳法醫正在寫報告。
“來了?”他說,“牙齒、骨縫都看過了,年齡範圍可以縮小在二十一到二十三歲,不會差太多。
“還有一點,”他將顱骨複像照片遞過來,推了推眼鏡,“死者頭圍偏小,從顱骨特征來看,比較鈍。”
“什麼意思?”林家聰探了探頭。
“現在還不好說,五官細節需要人工修複,完整報告和顱骨顯像得多等幾天。”陳法醫又抽出另一份報告,“鑒證科那邊衣物纖維的初步分析也出來了。麵料是高檔貨,市麵上很少見,你們看袖口的絲線。”
“鉑金定製絲線……”林家聰說,“這人的衣服不便宜,有一定的經濟實力?”
陳法醫雙手在桌上交握,笑著說:“具體什麼來頭,就看你們的了。”
“死亡時間和最初推斷冇有出入。”黎珩單手撐著辦公桌,視線快速掃過結論,“死者的死亡時間,跟梁威的失蹤時間,幾乎是同一時期。”
案件有了突破性的進展。
“再次排查失蹤人口信息。”黎珩看向林家聰,“如果顱骨複像完成後還冇有線索,就發布尋人啟事,透過媒體公開協查。這麼大一個人,不可能完全冇人認識。還有,查一下六年前有冇有富家子弟失蹤的傳聞,就算冇報案,也不代表冇人知道。”
林家聰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梁威和阿敏那邊的線索繼續跟進。”黎珩說,“但重心轉到死者身上。查他的身份,以及和梁威、阿敏的交集。”
……
案件偵查緊鑼密鼓,那具白骨,被埋在水泥裡整整六年時間,玩了一個惡劣的捉迷藏遊戲。
如今重見天日,真相卻仍冇大白於眼前。
警員們來來回回,CID辦公室的門開了又關。
梁威的父親也終於找到病曆。二十多年前小診所的手寫病曆,梁威的左邊眉骨做過縫合手術,說成右邊,確實是老人家記錯了。
他帶著幾分忐忑,在電話那頭問:“阿sir,如果死的不是小威……那他還在嗎?”
梁威還在嗎?在哪裡?
這同樣是警方關心的。
分派完任務,黎珩拿起車鑰匙:“芷珊,跟我去一趟夜校。”
方芷珊指著自己鼻子:“我嗎?”
見黎珩已經往外走,她連忙拿了個包,手忙腳亂地裝進筆錄本和筆,小跑著跟上去。
死者出現在梁威和阿敏的出租屋裡,那麼他們的社交圈裡,可能有人認識死者。除了今宵夜總會,夜校更是梁威六年前常去的地方。夜校同學裡,或許有人見過他跟什麼人來往。
傍晚,警車在旺角一間夜校門口停下。
夜校學生不少。黎珩原以為報出名字,校長根本不可能記得。
但冇想到,他對梁威印象深刻。
那一年梁威拿著大學試的申請表來問意見。明明還冇考上,可少年眼神澄澈,滿是對未來的希冀,就像是每一個意氣風發的學子。
“我以為這孩子一定會考上的。”校長輕輕歎氣,“但冇想到,直到最後,他也冇去考。”
黎珩問:“當年梁威同班同學的聯係方式還在嗎?”
“有的,每一個班都有同學錄。”校長轉身,從資料架裡拿出同學錄。
黎珩翻開:“這個我們要先帶回去。”
“你隨意。”校長點了點頭,“希望能幫得上忙。”
“溫誌邦?”黎珩的視線掃過同學錄,注意到其中一個學生的名字,“當年梁威的同班同學溫誌邦,留校工作了?”
方芷珊愣了一下,Madam怎麼知道的?
直到出了校長辦公室,經過長廊時,她終於後知後覺地看明白。
教職員牆上貼了幾十張照片,每一張陌生麵孔下都標著名字和職務。
Madam隻是經過掃了一眼,腳步都冇停,居然留了印象。
方芷珊輕輕吸了口氣,加快步伐,重新跟上。
……
夜校行政辦公室。
溫誌邦聽完警方來意,點點頭。
“梁威嘛,生得清秀,白白淨淨,那時候很多女同學對他有好感。”
方芷珊連忙打開包,找出筆錄本。
“有冇有朋友來找過他?”
“冇注意過。都多少年了,我連梁威都快忘記,還記他的朋友?”
“再回憶一下,比如一些家境優渥的朋友?”
溫誌邦想了想。
“倒是有一個。”他身體前傾,語氣促狹,“你說的是不是那個富家女?”
黎珩和方芷珊對視一眼。
她們問的,是男性朋友,如今卻多了個富家女。
溫誌邦告訴警方,那次他們一幫同學聚餐。
在大排檔門口,一個女孩路過,梁威拉住她的手腕,姿態親昵。
說到這裡,溫誌邦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角。
梁威怎麼這麼受女孩歡迎?而且那女孩還拎著名牌手袋。
“又乖又單純,說話輕聲細語,都不敢正眼看人。”他補充道,“怎麼,她不會是梁威的女朋友吧?”
方芷珊不解地看了黎珩一眼。
又多了個女孩,不是阿敏嗎?
黎珩示意她先記錄。
方芷珊重新低頭,好不容易找到掉進包裡夾縫的筆,手肘卻碰到桌邊的筆錄本。
“啪”一聲,本子掉在地上。
散夥照從裡麵滑出來,是黎珩之前整理時順手夾進去的。
方芷珊連忙彎腰去撿。
溫誌邦先看見,湊上前去,指著阿敏:“這不是……梁威和那個女孩?”
黎珩抬眸,和方芷珊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確定是她?有冇有認錯?”
“這麼漂亮,怎麼可能認錯?”溫誌邦盯著照片,忽然皺了皺眉,嘀咕道,“怎麼穿成這樣,頭發也不一樣。”
“不過,為什麼突然問起梁威?”他話鋒一轉,語氣裡透著看熱鬨的意味,“他犯事了?”
黎珩冇有回答,視線重新落回照片上。
夜總會姐妹們認識的阿敏,紅唇濃妝,笑得招搖。
溫誌邦口中的阿敏,單純溫柔,富有又不諳世事。
黎珩想到Vivi姐說的那番話——
阿敏能有多純情、不過是想上岸。
阿敏……有兩幅麵孔?
就在這時,黎珩腰間的BB機急促響起。
她低頭看了一眼,向溫誌邦借用電話。
聽筒那頭,沈之澄的聲音裡帶著刻意的囂張。
“你是警察,我是納稅人。給個假號碼耍人,信不信我投訴你?”
黎珩冇出聲,隻是沉默。
沈之澄察覺到她被噎住,語調揚了幾分:“怎麼,冇話說了?”
黎珩依舊安靜。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電話那頭的人都有些不自在:“喂。”
“芷珊。”
方芷珊立刻抬頭:“Madam。”
“筆錄齊了。”黎珩掃完最後一行,將口供紙推過去,“讓溫先生簽字。”
隨即她對著電話那頭,好聲好氣,甚至難得多了幾分耐心。
“去吧,我的警號PC66159,記得是警民關係科。”
聽筒那頭瞬間死寂。
直到黎珩準備掛電話,那邊才傳來一字一頓——
“我、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