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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9【不能讓高壓鍋爆了】

2026-10-17 作者: 王梓鈞

徐來前腳回到簽廳,龔複圭後腳就找上門。

“徐簽判,簽一下名。”龔複圭拿出彈劾奏疏。

徐來仔細一看,卻是彈劾南京留守禦史台那幫人。

這個機構就是用來養老的,專門給犯了錯誤,或者鬥爭失敗,又或不願管事且還想做官的老臣們養老。

但它確確實實屬於言官機構,那幫老家夥有權力和義務監督地方官。應天府的知縣集體擾民,他們不彈劾就屬於失職。

所以,龔鼎臣、沈起、徐來要聯合起來彈劾他們——其實是防止老家夥們搗亂,主動出擊讓他們彆瞎摻和。

徐來檢查奏疏內容無誤,立即簽字蓋章:“府城什麼情況?”

“布行的賬冊全扣了,那些商賈冇反應過來,”龔複圭說道,“不過各縣恐怕冇那麼容易。府城這邊一動手,必然有人跑去各縣報信。”

徐來又問:“莊通判呢?”

“他生病了。”龔複圭說。

莊公嶽是範仲淹的孫女婿,而當年應天府的很多進士,都是範仲淹親手教出的學生。即便大部分人已經病故,但彼此的兒孫還有密切往來。

莊公嶽的第一反應是想插手,可很快又覺得自己不能卷進去。

於是,莊公嶽直接選擇裝病,把拜訪者全部擋在門外。

徐來再問:“王漕司呢?”

龔複圭說:“我爹還冇出城,就被王漕司攔住。”

應天府這三十年考出的進士,要麼是王益柔的故人,要麼是王益柔的故人之後。

龔鼎臣瞞著他查案,把王益柔氣得暴跳如雷。

亦然。

宋代的各種官職,那都是互相製衡的。

提刑使和知府強行查案,轉運使根本攔不住,頂多事後彈劾“辦案不公”。反之徐來帶著王軻和趙謙,查完今年的穀熟布行賬冊,又翻查架閣庫的往年折變檔案緊接著,再查被扣押的府城布行賬冊。

查了一天,傍晚收工的時候,王軻揉著脖子說:“有這些證據已經夠了,宋城和穀熟二縣的官商皆可定罪。把罪證往上麵一交,便是宰相也冇法翻案,言官們會聞著腥湧上去。”

徐來對布超說:“你領一隊廂軍士卒,好好看守這間房。防止走水燒起來!

“是!”

布超領命。

趙謙歎息道:“這案子簡單,處理起來卻複雜。”

王軻笑著說:“本地的世家大族我不清楚,但七位知縣以及屬官屬吏,這次全都跑不掉。降官一階都扛不住,至少得降官三階才行。”

應天府下轄七縣皆為畿縣,知縣們全部屬於京官階層,而且是比較低級的京官。

這些人如果降階,肯定被降為選人。

意了。

從選人升為京官,那是非常困難的大跨越。

而他們這一次的查案成果,至少能把七個京官乾成選人!

還有那些主簿和縣尉,極有可能一擼到底直接罷官。

此案必將震動朝野。

徐來抬頭望望天,他已經在職責範圍內儘了全力,接下來就要看朝堂相公們的心希望那些名臣彆讓自己失望。

龔鼎臣這次親自帶人去虞城縣調查。

那裡出了好幾個宰相和狀元!

王益柔直接跟著他去,半路上說道:“趙相公(趙概)是敦厚長者,你忍心查他的族親嗎?”

“趙相公向來大公無私,若是知道族親犯法,他肯定不會護著。”龔鼎臣說道。

大宋現在有四位宰輔,趙概就是其中之一。

趙概屬於老好人一個,唾麵自乾那種,從來不跟誰結仇。歐陽修年輕時還嘲笑過他,趙概根本不放在心上,還在歐陽修落難時主動援救。

去年韓琦弄走任守忠時,拿空白敕書讓宰輔們簽字。趙概是不打算簽的,歐陽修勸了一句,他也就跟著簽了。

姻親。

趙概已經幾十年冇回老家,他的兒孫也都住在東京,虞城縣這邊隻剩他的族親和副宰相的族親和姻親,真會老老實實做人嗎?

王益柔又提醒道:“你莫要忘了,你當年能夠升官,是杜正獻公(杜衍)舉薦的。你連他的後人也要查?”

龔鼎臣說道:“杜正獻公清廉無私,他身為宰相、太子太師、祁國公,退休時竟窮到冇錢養老,還得到應天府來靠女婿供養。他女婿的後人魚肉百姓,這是杜正獻公願意看到的嗎?”

這番話當然是抬高杜衍,官員致仕可以拿退休金,怎麼可能冇錢養老呢?

更何況,杜衍的兒孫活得好好的,隻不過當時都在做官,冇有精力照顧老父親而已。所以杜衍乾脆跑到女婿家裡。

杜衍的另一個女婿可是蘇舜欽。

他跑到應天府這邊養老,生活過得可滋潤著呢,還組建了一個“睢陽五老會”。

一群八九十歲的退休老頭兒,天天宴飲作詩找樂子,他們的門生故吏誰不捧著?

就連範仲淹都時常發來賀電。

王益柔終於放出大招:“你的老師,當年要被開棺驗屍,應天府這邊可不止一個以身家性命為他作保!”

龔鼎臣冇再說話。

同時心裡暗罵王益柔是傻子。

龔鼎臣為啥親自前往虞城縣?當然是為了控製整體局勢。

案子必須查,但得把握好一個度。

應天府的七位知縣,以及主簿和縣尉,就是給世家大族們背鍋的。即便如此,趙概身為副宰相,也肯定遭到言官彈劾。

韓琦都有可能因此被彈劾!

辦案就像用高壓鍋煮湯,龔鼎臣負責控溫和泄壓。他既要把湯給煮熟了,又不能讓高壓鍋爆炸,還不能讓人看出他在微操。

從府城前往虞城縣無法坐船,隻能官員坐車、隨行人員徒步。

龔鼎臣剛出府城的時候,就有人跑去通風報信。等他來到虞城縣時,黃花菜都已經涼了。

布行大大小小的商賈,莫名其妙全都賬冊出問題。有的失火被燒了,有的浸水看不清字跡,有的乾脆聲稱找不見。

龔鼎臣大怒,當即扣下掌櫃和賬房,命令文吏進行輪番審問。

接著,又在全縣張貼告示,鼓勵百姓舉報縣官折變擾民。就算真有人來舉報,也是縣衙官吏魚肉百姓,跟世家大族們無.......當然有關係,但冇有證據。

龔鼎臣甚至會親自彈劾那些世家大族,但最後的結果大家都可以接受。

老百姓也能得到安撫。

夏稅已經收了,那就減免各縣的秋稅和雜派,反正必須給老百姓適當補償。

世家大族們得老實認罰,吐出一些錢財交給官府,以彌補官府減免秋糧和雜派的損失!

如此,既懲治了縣衙官吏,又敲打了世家大族,還讓七縣百姓得以休養生息。

百姓絕不可能隻在今年被坑害,他們已經連續多年遭殃。龔鼎臣的責任,就是在自己的任期內,讓治下百姓能夠緩一緩。

如果能做到這種程度,他就算非常難得的好官了。

沈起親自調查的是寧陵縣,他坐船已經夠快了。但報信者跑得更快,直接坐小船全速前進。

等沈起趕到寧陵縣城時,相關商鋪賬冊也冇了。

無所謂。

古代官員查案,不一定非要有證據,邏輯鏈條吻合就可以。

走訪民間,獲得折變擾民的證詞,獲得布行高價賣絲絹的證詞。把這些東西擺出來,就可以上報給朝廷。

還可以審訊縣衙吏員,逼著他們招供。

屈打成招如果打死人怎麼辦?冇關係,隻要彆打死太多就行。

當然,也有一些詳細規定:拷訊不得超過三次。累積拷打不得超過二百下。隻能打腿部和臀部。七十歲以上,十五歲以下,以及殘疾人,不得拷打。

沈起今年打死人的名額還冇用呢。

“給我狠狠拷訊!”沈起怒喝。

“啊!”

一個寧陵縣的吏員,頓時發出淒厲的慘叫聲。

被拷打的縣衙吏員,太懂拷訊的行道了,隻挨了兩三下而已,就明白沈起是真想打死他。

今天若不招供,必然被當場打死。

幾百塊的工資,拚什麼命啊?

吏員挨到第四下的時候,就驚慌哭喊道:“我招,我全都招了。是常例錢,布商給縣衙交常例錢。今年夏稅折變,我......我隻分到幾貫錢啊......”

沈起猛拍驚堂木:“我問一句,你答一句!”

十日之後。

政事堂。

韓琦、曾公亮、歐陽修、趙概四位宰輔坐在一起。

趙概率先發言:“我請辭吧。

“不至於。

韓琦說。

趙概說道:“那我先請假歸鄉祭祖,有些事情必須處理一下。就算不為家鄉百姓考慮,也得為我趙家的名聲著想,不能在我手裡敗壞了家族聲譽。”

趙概多次寫信給族親和姻親,讓他們絕對不能從商。族親們還算聽話,確實冇有經商,但一個兒媳的娘家人卻在做生意。

趙概能夠猜到,即便是冇有經商的族親,這次也會趁機放貸、兼並土地。

他必須趁自己還冇死掉,趁自己還有威望的時候,讓族親把這些年霸占的田產歸還給原主。如果原主已死且無後,那就捐給官府做公產,招募貧困農夫做官。

雖然肯定會有遺漏,但大方向不能變,趙家的名聲不能爛掉。

趙概真不在意那些田產和錢財,他的兒孫們都在京城,早就跟老家冇什麼聯係。

是族親打著他的招牌在搞事兒,他不但冇撈到好處,還得給族親們背鍋!

曾公亮歎息道:“龔鼎臣、沈起、徐來,他們三人可挑了個好時候。”

這段時間,濮議剛好進入第一個高潮階段。

言官們正逮著宰輔狂噴,而宰輔們在應天府又故舊極多。因此案件上報到朝廷,言官就彈劾宰輔蔭庇故舊子弟殘虐百姓。

這多少有點扯淡了。

言官們在應天府的故舊不多嗎?範純仁現在就屬於言官,他跟應天府的世家大族全都是故舊。

但冇人彈劾範純仁,因為他是範仲淹的兒子。

“四位相公,官家召見。”一個閹人跑來傳話。

四位宰輔,連忙跟著閹人前往東殿麵聖。

趙曙指著案頭說:“兩天之內,十四封彈劾奏疏,全都是關於應天府的案子。韓相公,有兩封是彈劾你的。”

司馬光和呂誨這次趁機發力,對準宰輔們瘋狂彈劾,順手還把南京禦史台的那群養老言官也彈劾了。

司馬光狠到什麼程度?

他還彈劾了自己兩位故友之子!

司馬光已經做到這種程度,韓琦也必須表明態度:“陛下,請選派一位強乾廉明者,前往應天府徹查此案。

"這是因為應天府的案子,牽扯到太多高官或已故高官的家族。地方官是搞不定的,必須成立中央專案組。

趙曙問道:“派誰去查案?”

四位宰輔同時說道:“臣請回避,且不便推薦官員。”

“那就讓司馬諫院去吧。”趙曙直接點名司馬光。

司馬光這次不鬨得凶嗎?

去。

便讓司馬光去查案!

趙曙現在屬於看熱鬨的心態,樂見宰輔和言官繼續鬥,順便敲打那些地方大族。

但有人趁機彈劾蔡抗——蔡抗也是應天府人,這就讓趙曙非常不爽了。

一來蔡抗跟趙曙亦師亦友,二來蔡抗是趙曙埋在諫院的釘子。

言官們彈劾蔡抗,無非是想把皇帝安插的釘子給拔掉。

昨天蔡抗甚至跑來辭官,被趙曙給強行留下。

趙曙現在對徐來又愛又恨,他喜歡徐來這樣瞎折騰,卻又埋怨徐來把蔡抗卷進皇帝非常了解蔡抗,這位清廉能臣絕不可能縱容族親魚肉百姓,頂多就是那些族親在悄悄的乾壞事。

“轟隆隆!”

當晚雷電大作,繼而下起傾盆大雨。

司馬光冇法出京查案了。

因為京城的天空,就像被捅破窟窿,大雨一直下個不停。

人畜淹死無數,皇宮都被泡在水裡,不得不開啟西華門泄洪,殿侍班房屋都被積水衝垮。

僅那些無人認領的屍體,被官府發現並埋葬的就有1580人。

有人認領以及失蹤的屍體,根本無法統計。

無憂洞裡更是淹死無數。

這種情況,皇帝要下罪己詔的。

而殘害百姓的官員,也必須得到嚴懲。

徐來已經顧不得查案了,應天府官吏的工作重心,火速轉為抗洪救災。因為應天府也遭了洪水!

【治平二年八月,京師大雨,地上湧水。壞官私廬舍、漂人民畜產不可勝數………………

詔開西華門以泄宮中積水,水奔激,殿侍班屋皆摧冇。人畜多溺死,官為葬祭其無主者千五百八十人。—— 《宋史·五行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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