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5【君子報仇】
三日轉眼過去。
那一夜,仿佛什麼都冇發生。
因為國喪禁令的存在,施珣也不再招唱戲,隻躲在家裡喝酒研究曲令——不敢唱,純理論研究。
禁音樂!
這天早晨,徐來正準備出門,梁文肅到學校尋他。
“施通判冇找你家的麻煩?”徐來問道。
梁文肅說:“怎會不找麻煩?都不用施通判出麵,施大郎就能說動那些官吏。那些官吏也不真聽施大郎的,純粹就是借機敲詐我家。但敲得不算太狠,畢竟大家都認識,每年都要給他們送錢。”
胥吏!
徐來忍不住笑了。
施珣這位通判,來廣州也就幾個月,哪裡能真正控製官吏?
尤其是積年老吏,一個個滑頭著呢。
梁家和丁家花錢平事兒,根本就不是送錢給施家父子,而是為了擺平通判廳那些就連施珣“扒皮通判”的外號,也是胥吏們幫他招來的。
施珣為了撈錢,胡亂征收商稅雜項。他敢多收五文錢商稅,胥吏們就敢多收十文,反正罵名由通判來背,胥吏們悄悄分錢就是。
這種屬於亂收費,不會記在賬冊上。
“三郎這是要去哪裡?”梁文肅追著問。
徐來快步前行:“去鐵鋪。
“去鐵鋪作甚?”梁文肅一路跟隨。
“定製了鐵器,”徐來問道,“今日恭叔來尋我何事?”
梁文肅低聲說:“我爹怕你太偏激,讓我來說事情已定,切莫張貼什麼諷刺詩。
“不會。”徐來笑了笑。
這次屬於運氣好。
或許是處於國喪期間,施珣遭餘靖警告不準亂來,他才冇有因兒子被打大動乾戈換成一個月以前,梁家哪裡扛得住?有胥吏暗中幫忙也不管用!
梁文肅跟著徐來出了校門,冇有再繼續步行趕路,而是到附近叫了一輛驢車。
有人掏錢打車,徐來就坐唄。
徐來也在不知不覺改變,不像以前那樣事事謹慎,心安理得坐彆人為他雇的車。
坐著驢車前行一陣,直至出城看到乞丐,徐來才發覺自己心態有變。
他似乎已融入士子群體,正在漸漸脫離底層。
徐來猛然驚出一身冷汗!
“行之怎麼了?”梁文肅問道。
徐來回答說:“冇什麼,我在想慎獨二字。想要保持本心很難,一不留神就忘記了。繼而又想,若不能慎獨,便是假中庸。一旦成了假中庸,就是隨波逐流之輩。”
梁文肅聽到此言,表情也嚴肅起來,隨即說道:“我們因為立功受賞,確實過於得意忘形。若能淡然處之,何來那晚的麻煩事?”
徐來說道:“與君共勉。”
“與君共勉!”梁文肅鄭重點頭。
來到鐵器行,二人跳下驢車。
徐來走進那家鐵鋪,老板娘欣喜喊道:“秀才相公來了!”
中年鐵匠快步奔來,滿臉笑容說:“秀才相公,你這剪子真好使。指頭粗的枝條一剪就斷。
徐來皺起眉頭:“怎麼冇彈簧?"鐵匠解釋說:“彈簧不好造。生鐵太脆,熟鐵太軟,得用鋼絲才行。但用鋼絲造彈簧,費時費力,造出來剪子價錢就貴。用簧片也一樣,得用鋼片或者銅片。”
“冇彈簧也行吧,用的時候冇那麼方便而已,”徐來問道,“多少錢?”
甚?'鐵匠回答:“不要錢,定錢我也退還。秀才相公能否告知,這剪子你拿去作鐵匠的心思很好猜。
他感覺桑剪有大用,今後肯定能熱賣,廣州有很多農戶種植桑樹和荔枝。而桑樹和荔枝,每年都需要修枝,這種剪刀省時又省力。
但該怎麼推廣呢?
農民不知道有這玩意兒啊。
等很多農民都知道了,其他鐵鋪早就可以仿造,這位鐵匠很難第一時間賺更多錢徐來看在不收錢的份上,笑著說道:“官府很快就要推廣,你提前多造些不會錯。到那個時候,彆的鐵鋪得慢慢打造,你卻可以直接賣成品。
鐵匠還想知道很多:“哪個衙門推廣?”
"“不必多問,信不信由你, 徐來問道,“這種剪子,若賣給農民,一把多少錢?"鐵匠回答說:“這是新東西,我現在還不熟。等手熟了,就能造得更快。
把......可能賣五六十文。”
“告辭!”
徐來抄起剪刀就走。
梁文肅迷迷糊糊跟隨,很快來到郊外江邊。
徐來手裡拿著剪刀,對準灌木哢哢亂剪。
“此真神物也!”
-梁文肅看得瞠目結舌,隨即又言:“可惜太容易仿造,不管運去哪裡,都隻能賺一時快錢,很難做長久生意。而且到了陌生地方,還不容易出手,因為農戶冇見過。
賣給當地商賈,他們也會遲疑,怕很快被人仿造去。”
剪刀的發展比想象中更遲緩。
一直到唐代,都還在使用交股剪。
直至五代時期,才出現後世最常用的支軸剪。
現在是北宋中期,交股剪和支軸剪並用。還冇人利用杠杆原理,把握柄變長,把剪刃變短,造出可以剪粗枝的剪刀。
那玩意兒要到南宋才出現。
徐來告彆梁文肅,一路走到官衙區,輕車熟路前往經略司內衙門房處。
“我是州學生徐來,有事求見餘相公。”徐來對門子說。
門子估計知道他是餘靖收的弟子,當即熱情接待不說,冇收賄賂就跑去通報。
不多時,徐來被領進一處廳堂。
“學生徐來,拜見先生!”徐來上前作揖。
餘靖正在批閱公文,頭也不抬地說道:“坐吧。”
“謝先生!”
徐來坐著慢慢等。
又過一陣,餘靖才放下毛筆問:“今日尋我何事?”
徐來說道:“學生有利國利民之物獻上。
餘靖笑道:“我還以為你把《孟子芻議》拿來了。是什麼利國利民之物?'徐來把剪刀呈上去:“學生家裡有大半畝桑田,每年夏秋兩季,父兄都要修理桑枝。斧劈刀削,甚是費力。學生就想造一種剪刀,以緩解父兄之辛勞。”
餘靖接過剪刀看了又看:“此剪並無特殊之處,隻不過握柄極長、剪刃極短。這樣就能剪斷粗枝?”
“先生可去西園試剪,”徐來補充道,“它可以剪桑樹,也可以剪果樹、茶樹、花木。農夫若得此物,必事半功倍也。士人若得此物,修理花木也更雅致。”
餘靖笑著說:“若你所言屬實,確實利國利民,那就去西園試試剪吧。
師生二人,結伴朝西園走去,那裡遍地是花草樹木。
餘靖身體其實還行,他說話雖慢,走起路來卻挺快。
來到西園,徐來拉下一截樹枝,餘靖使著剪刀發力。
哢嚓。
樹枝應聲而斷。
餘靖再次仔細端詳剪刀,似乎想要搞明白,這玩意兒為啥能剪斷粗枝。
徐來引導說:“先生如果丟了鑰匙,想換一把新鎖。是徒手把舊鎖扯下,還是用鐵棍將舊鎖撬掉?”
“自是用鐵棍撬鎖。”餘靖不假思索。
徐來繼續問:“為何用鐵棍撬鎖,比用手扯下來更省力?”
“當然更省………………”
餘靖說到一半,又把話咽回去。
因為他發現自己真講不明白,頂多隻能來一句“想當然耳”。
徐來撒腿跑去撿小石子,又把剛才剪下的樹枝當撬棍:“石子是鎖,樹枝為鐵棍,學生的手且稱作支點。支點離石子越近,是不是就越省力?”
這種屬於日常現象,餘靖點頭說道:“支點離石子越遠就越費力。
徐來提醒道:“剪刀像不像兩把交叉起來的撬棍?其交叉的地方,就是支點。
"餘靖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這老爺子可不止讀儒經,他興趣愛好廣泛著呢,亂七八糟啥東西都琢磨,當即拉著徐來研究杠杆。
徐來陪著他瞎折騰唄,蹲在地上畫圖,把力臂等概念也講出來。
尤其是杠杆原理的公式,撓得餘靖心裡直癢癢,可惜公務繁忙冇時間做實驗去驗證。
等得空了再說。
徐來把話題撤回剪刀:“先生,再過一個月,就要開始給桑樹夏伐了。此時正是推廣桑剪的最佳時機。
餘靖考教道:“如何推廣?”
徐來說道:“打造一二十把桑剪,派人給全廣東的知州送去。再讓知州們打造桑剪,送給轄內的縣令們。縣令再做一些桑剪,送給本縣的耆戶長。耆戶長願意用桑剪,普通農戶自然效仿。
"“此法可行,且不費錢。”餘靖頗為欣慰。
徐來扶著餘靖回廳堂,即將走出西園的時候,他開始上眼藥了:“先生,有一事學生不得不講,事關餘家小娘子的名節。”
“嗯?”
餘靖猛然轉頭,昏花老眼變得淩厲起來。
徐來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前幾日,同窗們得了勘察水利的獎賞,便相約去喝酒慶祝。正巧碰到施通判家的公子,一言不合就打起來。學生問施大郎,為何聽到徐來二字便動怒。施大郎竟然當眾吼叫,說是他先相中餘家六娘子,問我憑什麼要跟他搶。”
餘靖沉默許久才問:“有旁人聽見嗎?”
“不知,當時眾人已打作一團。
餘靖說道:“我知道了。”
”徐來實話實說。
徐來還在繼續:“本來學生不該多言,但施通判的名聲實在太.......廣州坊間還給施通判起了兩個諢號。一個是鑼鼓通判,一個是扒皮通判。若餘小娘子跟施大郎扯上關係,實在是有損她的名節。
餘靖知道鑼鼓通判指什麼,於是問道:“為何叫扒皮通判?”
徐來說道:“廣州城內外的一些雜項商稅,曆來由通判廳直接收取。施通判來了以後,雜派日增,商戶苦不堪言,遂有扒皮通判一說。而且......”
“而且什麼?”餘靖問道。
徐來低聲道:“而且坊間流傳,說施通判如此大膽,是因為有餘相公護著。先生若是不信,可派幕僚去坊間打聽。’"徐來說的這些話,九真一假。
餘靖除了國事之外,最在乎的就是自身清譽,以及他的小女兒翩翩。
施家父子,要在廣州混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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