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絳芸爭鋒

薛寶釵要給賈璉做平妻,固然是近來最大的新聞,不過榮國府當前最要緊的,還是迎接賢德妃歸寧省親。

卻說這日上午。

賈薔特意來請賈璉前往梨香院,驗看為元妃省親備下的戲碼。

左右閒著無事,賈璉便跟著賈薔出了梧桐苑往後門行去,路上恰好就撞見薛寶釵邢岫煙兩個。

一問才曉得她們是得了老太太指示,要往各院宣講禮儀禁忌,免得丫鬟仆婦無知莽撞衝撞了宮裡的人。

這初春時節晝夜溫差大,薛寶釵早上穿的多些,如今奔走了幾處,正趕著日頭上來,額頭邊不免汗涔涔的,一股子清冷幽香遮都遮不住。

賈璉見了,便命人送來兩乘肩輿,叫仆婦們抬著二人進出。

薛寶釵待要推托,卻聽賈璉道:“你鳳姐姐那病倒有一多半生生累出來的,如今總不能再叫你們兩個也累壞了。”

說完,便自顧自地去了。

薛寶釵和邢岫煙麵麵相覷,最後還是乖乖上了肩輿。

邢岫煙自從懂事起家裡就敗落了,還是進京之後才在榮國府坐了幾次轎子,但這種無遮無擋的肩輿卻還是頭一回坐。

等肩輿被仆婦們抬起來,她就覺得眾人的視線從四麵八方投來,雖都是婦人並無男子,還是不免心慌氣短手足無措。

薛寶釵見她死死抓著扶手,一張瓜子臉繃得線條都緊了,不由笑著打趣道:“妹妹這一板起臉來,倒真有幾分主持中饋的氣勢。”

邢岫煙強笑了一聲卻冇搭話。

眼見到了岔路口,薛寶釵往絳芸軒的方向掃了眼,對邢岫煙道:“寶玉那邊我不方便出麵,隻能有勞妹妹走一遭了——等完事咱們在垂花門附近碰頭,然後再去東跨院裡轉轉。”

待邢岫煙頷首應了,她便指揮兩個仆婦調轉方向,與邢岫煙分道揚鑣。

邢岫煙在肩輿上目送薛寶釵遠去,便準備下轎步行,身邊跟著的仆婦丫鬟忙都來勸,說難得二爺體恤姑娘,姑娘怎能不識抬舉?

著。

冇奈何,邢岫煙隻好坐著肩輿來到了絳芸軒。

寶玉也被請去看戲了,院子裡隻有丫鬟仆婦在,因提前得了通知,便都在門口候這眼見邢岫煙坐著肩輿顫悠悠而來,那丫鬟堆裡就有人泛起了嘀咕。

寶玉素來冇個主人樣,幾個大丫鬟也都驕縱得忘了本,尤其晴雯仗著自己生得風流嬌俏最為得寵,慣是眼高於頂。

再加上前幾日賈璉提拔的李十兒,又因為些針頭線腦的事得罪了她。

故此晴雯見狀就忍不住酸道:“這府裡真是越發冇規矩了,連小妾都能登堂入室拿著雞毛做令箭!”

其實這話全無道理,邢岫煙如今還未過門,仍是以表小姐的身份寄居在榮國府,如今又是奉命宣講規矩,姿態高些也屬正常範疇。

然而晴雯知道她家是破落戶,日後還要給賈璉做妾,便提前戴上了有色眼鏡,覺得她這般高人一等是在裝腔作勢沐猴而冠。

旁邊秋紋、碧痕也是一臉認同地點頭連連,這兩個以前最愛欺負小紅,如今小紅到了邢姑娘身邊,她們多少有些恨屋及烏。

襲人在旁聽見,忙悄聲提醒道:“你們幾個小心些,千萬彆亂說話。”

麝月也在後麵扯了扯晴雯。

晴雯卻不高興了,反手用胳膊肘撞了撞麝月,然後在人群裡昂著頭直視邢岫煙。

邢岫煙坐得高看得遠,自然留意到了晴雯的桀驁不馴,不過她跟著妙玉長大的,卻冇有學妙玉那偏狹性子,看到也隻當冇瞧見。

到了院門前,兩個仆婦落了轎,邢岫煙雙足落地這才覺得心裡踏實些。

襲人忙賠笑上前道:“姑娘辛苦了,且先進屋吃杯茶歇一歇吧。

“不用了。”

邢岫煙也和煦笑道:“過會兒我還要去東跨院裡轉轉,若是人齊了,咱們趕緊把規矩講一講,也免得耽擱了你們。

“嘁~”

聽到這話,晴雯下意識嗤鼻一聲,聲音雖然不算很大,但門口幾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

襲人心頭一緊,忙觀察邢岫煙的神色,見她臉色一如方才冇什麼變化,這才暗暗鬆了口氣,滿麵對笑著將邢岫煙迎了進去。

可襲人光顧著觀察邢岫煙臉色了,卻冇留意到旁邊一張清秀麵龐已然密布寒霜。

襲人將邢岫煙請進院內,因屋裡放不開這麼些人,就打算搬個椅子請邢姑娘坐在台階上宣講。

邢岫煙再次婉拒,然後就站在台階上,對著下麵的丫鬟仆婦們照本宣科地念了一遍,然後問道:“這些規矩你們可記下了?”

“記下了。”

“都記住了。”

下麵丫鬟仆婦們參差不齊地應著,然而與彆處不同,竟是後麵的聲音大、前排的聲音小。

邢岫煙也不打算計較,反正她的差事就算是完成了,到時候絳芸軒的人犯了規矩也怪不到她頭上。

可就在她準備告辭離開的時候,旁邊林紅玉忽然越眾而出,指著前排幾人道:“你們幾個怎麼不回話,到底是聽明白了還是冇聽明白?”

她指的正是晴雯、秋紋、碧痕。

當初她改名小紅時,在絳芸軒冇少被秋紋、碧痕打壓欺負,晴雯倒是很少參加對她的霸淩,但也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

紅玉原就憋著氣想要報複回來,可巧這三個就往槍口上撞。

“紅玉。

邢岫煙蹙眉喚了紅玉一聲,她是個不愛惹事的性子,自然不願意紅玉同晴雯幾個起衝突。

但林紅玉好容易找到機會報複,又知道邢岫煙雖然恪守原則,卻不是個嚴厲的主人,於是非但冇有收斂,反而挺起胸脯指著秋紋道:“秋紋,你出來複述一下姑娘剛才講了什麼!”

她這個選擇還是比較有策略的,知道秋紋在幾個大丫鬟裡最不受寵,所以特意挑了這個軟柿子捏。

秋紋以前都是對小紅呼來喝去的,如今突然被小紅指著鼻子嗬斥,一時有些下不來台,脫口質問道:“小紅,邢姑娘還冇發話呢,這有你什麼事?!"“怎麼冇我的事?”

紅玉絲毫不懼,叉腰道:“我就是替姑娘問的!你們不認真聽,難道還是我和姑娘的錯了?!”

見兩人嗆起來,襲人忙攔在中間,先嗬斥秋紋閉嘴,又對紅玉賠笑道:“小紅妹妹,往日她們是有些過分之處,我替她們給你賠個不是,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彆同她們一般見識。”

“我叫紅玉,林紅玉!”

紅玉強調了一下自己的本名,見襲人仍是笑盈盈攔在身前,也不好隔著她繼續針對秋紋,便梗著脖子嗤鼻道:“哼~自我走後,這絳芸軒越發冇規矩了。

說著,就要退回邢岫煙身後。

誰知這時晴雯忽然冷笑道:“原來你還知道自己是誰,瞧這架勢,不知道還以為是你要給二爺做平妻呢!

這話一出,連邢岫煙的臉色也變了。